第一章
草原上,前十几年,搂地毛的农民有很多。
地毛和发菜,是同一件事。内蒙古当地人管生长在内蒙古中北部特定区域的一
种稀有植物叫地毛;别的省市区的人们还有书面语,称它是发菜,源源不断运往南
方的装地毛的塑料袋上也标注“发菜”的字样。
专业术语这样解释“地毛”或“发菜”:旱生蓝藻类低等植物。
地毛或发菜,营养价值高,铺展在内蒙古的荒野上,经风历雨,似乎很粗糙地
生长着,实际是百般挑剔生长的地方。它多长在沙岩沉积物和风积物造就的红土裸
地里,海拔一千米至二千八百米高处,而且须是干旱、半干旱的一部分荒漠草原和
荒漠地带,具有典型的大陆干旱性的气候条件。
地毛紧贴住潮湿的草滩和沙地生长,速度极其缓慢,天然产量非常低。在内蒙
古草原,凡有地毛分布的区域,植被以旱生或真旱生多年生草本植物为主,草势低
矮、稀疏,降水稀少,干燥度高,昼夜温差大,四季刀刻一般分明。内蒙古中北部
地区,合乎地毛生长的基本条件,为适宜地毛求生的地方。
地毛无根、无叶、无茎,呈黑色,幽光发亮,形如人发,丝网一般缠绕在其他
植物的茎基或枯枝落叶等死地被植物的上面,是干旱、半干旱草原特有的一种混生
苔草。千百年来,地毛匍匐在北方的草地上,与北方的芸芸众生一起,聆听草地的
声息,追随自然的召唤,动静自如、内资惬意,从容地顺应着上天,款留着行走于
草地的灵敏的动物群落,与它们达成了休戚与共的默契。
地毛若是遭遇搬家,一般是在土地被动物狂暴地践踏之后,或是在其他外力的
作用下——比如风,它的身体发生断裂,脱离土地,被风搬运到别处,被动迁徙他
乡,重新分布。地毛搬迁至何处,由风决定,风是地毛进行再分布,或者扩大分布
范围的主要动力因素之一。如果没有天灾人祸的侵扰,草原上百草均衡生长,地毛
能够随风而动,逐年扩大其分布的范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持续二三十年时间,规模庞大的集团军式的农民,开
进草地搜刮地毛,成为另一种使地毛搬家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动因。不同的是,风搬
运地毛,是使地毛重新分布,自然进入“扩大再生产”的循环规律。被风带走的、
断了骨节儿的地毛,一旦找到适宜的地方,便脚踏实地,坠落土地而后再生。人搬
运地毛,是做彻底的分割,使地毛及与之相伴生的杂草、与土地割裂,阻断了地毛
的生长可能,彻底消灭了、或者说剥夺了地毛这一草本植物的自然资源,并在同一
时间,由此同一行为,对地毛赖以生存的土地造成根本性毁坏,直接导致北方草原
的生态环境严重失衡、失序,并最终呈现无序的状态。
搂地毛,算不算一个自发的系统工程?有进入第一线搂取的,有走村串户收购
的,有固定地点加工、出售的,有不断上升的客户需求消费……
采访搂地毛的农民的过程,我一直被他们处于底线的生存境况所困扰。贫穷与
落后的现实,是那些参与或间接参与搂地毛的农民及他们的家庭深陷的沟壑,也使
我的脚步沉重如铅,迈不出、绕不开这一残酷的壁垒。北方地区的农民,因贫穷、
落后,日常生活、精神渴求和想望,受到自然条件和人文因素的严重制约。基本的
生存、发展问题,长期困顿不前,当某一天,不得不去寻找个人的出路,他们会作
何选择?真实情况摆在人们的眼跟前。
我想,贫穷和落后是不是万恶之源?贫穷和落后是否促使沙漠化的进程加深了、
加剧了?
我们不妨在这一思路里作些盘桓。
二十一世纪初启的两年,我跟踪采访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后改为市)商都县一
个乡的农民,对他们大规模开进草地搂地毛的事件做社会调查。亲眼所见,土地日
益沙漠化的现实是怎样地严酷和惨烈,由此造成的草地退化的形势又是怎样地日益
紧迫,似乎再没有消极、迟疑和拖延的余地。这样的现实情景,对人们有限的生存
空间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和挑战。处于这样的生存空间,好像无从谈及对美好生活的
念想或者梦想,来不及构造一个人的精神生活,来不及发挥个人潜在的创造性,来
不及舒缓而放松地做个甜美的、风和日丽的美梦。因为在大规模沙漠化的趋势逼进
下,人们节节后退。内蒙古商都县农民郭四清的家乡,也有一大半土地沙化,没成
家的年轻人已经走光,有家口的中年人纷纷举家迁移,能多远就多远,逃离开祖祖
辈辈生长于斯、埋葬于斯的村庄。辽阔的内蒙古草原,常年经受风沙的侵袭,到处
可见被掀出的脊梁骨。那些日见增多的沙丘,条条缕缕,割破了草原,形似一道道
伤痕,在许许多多个昏黄的日子,不能自已地呜鸣。
为了生活,为了有所收益,甚至获取暴利,人们选择了对地毛下手。
地毛是人的希望。地毛成为人们吃苦耐劳的理由。
风是为了什么而起呢?风由小而大,由大而无法无天,以至疯狂扫荡,打破常
规、恣意妄为。
但是对地毛来说,风无论如何只是辅助性动因。真正的主因是人,人才是决定
地毛生死存亡的根本性因素。人所处的决断的地位和形势,在人的生存条件、生存
意欲和文明要求相互之间不甚和谐时,他们的所作所为,常常表现出不加掩饰的、
赤裸裸的欲望和急功近利的野蛮粗暴形态。人对地球的无序开发,便是明证。这股
邪性力量侵扰、裹挟着草原,日益地把草原推向了没落和毁灭的边缘。
其他的,比如风,会因人而改变习性,改变它们对地球的态度和姿势。这一点,
不是那个-1郭四清的农民做或不做搂地毛的事情,就能够改变的。
我只是被郭四清打动,想看见个人的真实世界。想看见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
纪初,风沙下的某个人生存的理由和方式。想知道进到草原的农民,跟草地的深重
关系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格局,是怎样建立,又怎样呈现的。
我想从客观的、人的角度进去,见识和思量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走出来
的时候,还能保持客观的、人的形状,再好不过,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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