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内蒙古,我想找一个人。就是郭四清。
介绍我找郭四清的人,是跟我这么介绍郭四清的:“我给你说不上个甚,也不
能说个甚。你看看那个二不愣去哇,看他给不给你说。那是个人物。”
我问他,你说的“人物”,是什么意思。
他说,敢说敢做,没怕的,打起架来不要命,外号叫个二不愣。
在内蒙古汉族居住区域,很多男性被称做“二不愣”。这是一个广泛的、对不
怕死、不惜命的男子的称谓,就像我们旗,喊叫有点莽撞的男子和女子为“愣道尔
吉”一样,是没有恶意,但有浩浩荡荡之感的一种称号或者标识。所以“二不愣”
特别多,如我们旗的“愣道尔吉”特别多一个道理。
二00一年五月三日,我在乌兰察布盟所辖的商都县一个村庄,问询到郭四清的
家。郭四清的两间土坯房子,堵着窗帘,上着锁,久无人烟的冷僻样子。院里靠墙
的地方,滋长了几根孤零零的灰灰菜。从叶片到根茎,挂牵着零敲碎打的、灰白色
的蜘蛛网络。
隔一堵院墙,就是郭四清的父母家。郭家老人居住一堂一屋两间低矮的泥土房。
外间贴墙那里,堆聚了七七八八的杂物和农具,几口黑瓷大缸上架着木板,木板上
摞着大大小小的纸箱,黑暗阴凉。里间屋住人,一盘大炕上铺了两块接不住缝儿的
烂炕席。炕头那里坐着一位棱角分明的老汉,他相貌温和,正抽烟袋锅。看起来比
老汉苍老不下十岁的妇女,是郭四清的母亲,她窝在灶坑那里,费力地呼嗒风箱,
正在烧一锅开水。
郭老汉说,二小子郭四清外出打工两年多了,人不在本村。
他反过手,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是郭四清留给父母的下落地点?
郭老汉说,是郭四清的地址。
他说,字写得丑,你甭见笑。你看一下,知道个大致方向。
我跨上腿,坐在后炕沿上,跟郭家二老聊起家常。
这是郭老汉三小子的儿子写下的。小家伙去了一趟郭四清那儿,老汉指拨他,
这回逛了城市,长短得写个作文。小东西不给写作文,一回回推托,老汉不饶过,
小的儿写了这么一行字,交给郭老汉顶了作文。
郭老汉说,找郭四清,你得去白音察干。
郭四清的母亲硬让我喝一碗水再动身。她说,不喝水,不能行。哪有不喝一碗
水就动身这种道理。
抄下这个没有街道、门牌,只有“汽车站东刘二铁匠房后过马路再往东一拐左
面大院里小南房”的联络地址,喝下一大瓷碗郭四清的母亲为我搅拌均匀的白糖水,
我驱车赶往乌兰察布盟察哈尔右翼后旗的旗所在地白音察干。费了些周折,到太阳
快要落下去时,找到了那个“小南房”。
郭四清不在家。
他妻子说,郭四清还在外头劳动。我提出,去郭四清劳动的现场看一看。她说
我的车进不去那条沟。一定要去,她领我,走路去看郭四清劳动的“沟底”。她说,
说不定走到半路能碰上。
果然出城不久,遇见郭四清了。
郭四清开动一辆农用小四轮,从距离白音察干七八里、洪水冲刷出的一条沟里,
正往旗里行驶。车厢装满沙子,上面插着一把大铁锨。小股细沙不时地从铁皮车厢
边缘的缝隙流泻到柏油马路上。
这位男子穿戴简陋,像庄稼地里插的木头人,套衣裹裳,长一截里儿、短一截
面儿,搭挂起来看,没有一件衣裳年头不长,没有一件衣裳是主要的劳动服装。他
身上,隐隐地留存着过去的印迹,不仅仅层层叠叠、零零落落的衣裳是过去年代的,
人的神志,也有跟过去纠扯不清的、既简单虚浮又复杂深远的东西。
风一吹,男子的衣裤掀向后边,跟他一心一意想往前方开拔自己、开拔那台小
四个轮机器,反着方向。声音也是两种,农用小四轮的突突声,和兜风的衣裤奋力
的抖擞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呼呼啦啦地呱嗒。而他高大的身躯和衣裳一样,也在风
中颠簸,描画着另外一些形状和模样。
我注意到,郭四清是黄眼珠,高鼻梁,高眼眶骨,还有一对大耳朵。大约他的
家族有北方哪个少数民族的遗血。在这里,不到一定的熟悉程度,不便问询这个问
题。但我和他年龄相差无几,不似对老年人,不可以造次;加之我是内蒙古人,他
不介意我怎样想。我想的是,他是汉族人。
郭四清说:我们就是汉人。
郭四清给一个建筑工地拉沙子。
我随郭四清的妻子,跳上他的小四轮,两条腿旋即被车斗子里的细沙裹住、埋
死。
虽然已进深秋,包工头还没有给郭四清结算今年大半年的工钱。他托亲戚跟包
工头斡旋,包工头最后同意预支他的柴油费,将来,这部分钱从工钱里扣除,至于
工钱何时结算,包工头说“年底看啦”。我问郭四清,今年这半年多时间,使用柴
油,一共花费了多少钱?他说半年多天已经花销了两千多块。别的生活开销有多少?
他说不吃个什么,就是水电和烧的煤炭这些费钱。亲戚他们帮了不少。面哩,从老
家带出来,肉啦菜啦,亲戚给一些,一年再买个一回两回,就可以了(后来,郭四
清跟他妻子劳花多次对我说起,郭四清的亲戚经常接济他们吃的用的,现在家里头
使唤的零七碎八的用具,也是从亲戚家拿过来的。孩子们在城里上学,是亲戚的二
女子托人办理的。这辆小四轮,是亲戚家的孩子们七凑八凑“帮衬”买下来的。他
说,等他们将来有了钱再慢慢还上)。
小四轮在土路上颠达,老有要翻倒的惊险时刻出现。我不敢和郭四清多说话,
怕有风他听不清,分散注意力,路面发生危险情况时看不着,真的把车翻倒。
与郭四清交谈几次以后,我发现,他的记忆力严重损伤。一般情况下,问一句
答一句,话少,用的词语也少。问他那次出去遇见什么事情,比如天灾人祸?他说
“没有”。遇见没遇见大雪?他说:“有了。”前后矛盾。而且错着位的时候也比
较多。于是我们常就一个问题反复交谈,有时候能缕清思路,有时候怎样努力也枉
然。但是很快,也许歇息了一晚以后,他又重新回到模糊状况。
不过,偶尔,郭四清也会沿着单一线条走进回忆。那时候,他显得和缓、安静,
脸上分布着笑容。他慢慢地在自己的思路上行走,把一件事情讲述得比较清楚。接
触时间长了,我把握到一点规律,每当讲到当初身心困顿、深陷麻烦的时候,他的
意识就会混乱,两眼散失光亮,整个儿人看起来离心别意,神不守舍。那种情况下,
他谈话时只用一两个词,算作一句话;人呢,坐成一个墩儿,干不刺咧地待着。谈
话很难往下进行。
郭四清确实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他讲,以往,他打的架比说的话多。自从一架
打断人家鼻梁骨,赔了一只老母鸡,他送过去;赔了二百六十块钱,他父母跟他
“一搭儿”送到人家里,一回、一回地让人家的父母亲数落,又听自己的父母亲数
落了个够,他觉得“啥事情嘛这是个,真没意思”,于是就不想再打架了。不过打
架已经打出了名,远近村子的人们,习惯上还是怕他,怕他一说不对付就会上手。
的确有过,他是用手和脚“说话”,而他的手和脚是非常有力的。那时,郭四清好
说:不行?不行咱们打得看。高低上下,打个结果出来。他总能把别人打到对他表
示服帖为止。
郭四清谈论起打架的话题,语调干净、利落,显出北方常见的横、狠的“淘气
英雄”的本色。
他笑说,一搭儿去搂地毛的人,轻易不招惹他。一说,人家二不愣咋的、咋的
……没人敢欺负他。
那一天,就打架的话题,我们叙谈了很久。
隔天再聊,是什么季节出发,去了什么地方,怎么样一个过程,他说,哎呀,
想不起来了。
我说,你再遇到着急上火的事,会不会动手打架?
他说,不。不愿意打架。现在脾气没了。
有几次,我和他妻子劳花聊天,劳花告诉我,头天晚上郭四清接受完我的采访,
回去以后不睡,又和她讲了好多那些年月的事。劳花对我说了她能记住的一部分。
但等我再和郭四清面对面交谈时,郭四清说,哎呀,没个甚哇,想不起来了。仅仅
隔了一天,他就想不起来了,又跟原先一样,问一句答一句,而且常常答非所问。
为了采访能够继续下去,我改变了一点方式,先和郭四清的妻子劳花聊,再和郭四
清聊。带着从劳花那儿听到的点点滴滴,摘要处理以后,请郭四清回忆,从他讲述
的事情里面再作追究。采访虽然断断续续的,总算得以进行。我相信,他不是因为
顾忌什么而有所保留,是确实记不住那些过往的事情了。
劳花告诉我,郭四清的头痛病、腰痛病就是那些年月落下了病根。他一年四季
喊叫头疼、腰疼、腿关节痛。睡在热炕头,感觉稍微舒服一些,但不解决根本问题。
随着年龄增长,疼痛越发严重起来。如果有一点着凉,情形就会变得更糟。郭四清
的肠胃也损坏了,见到小孩拉屎,他肚里的东西就往上翻,没完没了呕吐。还有记
性不好,也是那些年给生生地吓出来的。原来不是这样,那时候在村里,郭四清学
习功课正经比他哥哥强。他哥哥郭子义是他们家唯一的高中毕业生。郭子义受的苦
少,所以能上完高中;郭四清上到高一,就不去学校了,他去了草地。一趟又一趟
进去草地,落下病根,好身体没有了,好记性没有了……
劳花说,真格是患得患失。唉,哪个多、哪个少?人穷没法办,穷人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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