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00一年十月二日,内蒙古察哈尔草原,降温,下雪。
时隔五个月,我又回到内蒙古。
晚上八点多,如约去见农民工郭四清。郭四清收工不久,刚吃罢晚饭。
一个稍大一点儿的女孩和一个稍小一点的男孩正趴住炕沿写家庭作业。灶台根
儿,一只低矮的烧火板凳上,坐着郭四清的妻子劳花。她从烧火板凳上站起,过意
不去地笑一笑,说:“你们坐哪里呀?”郭四清在一旁搓手,很不好意思,跟着笑。
没地方坐,也不便打扰小孩子写作业,我和郭四清出去,坐在院子里随手捡起的砖
头上说话。以后又有几次,是去路旁的小吃店,或者去他的亲戚家,聊过去的日子,
郭四清记忆中进草原搂地毛的事情。
随后几天的采访也在傍晚进行,在郭四清收工以后,就是郭四清说的“认灯”
以后——郭四清管天黑了,电灯亮了,叫作“认灯”。他说,过去点煤油灯,叫惯
“认灯”了,现在还是“认灯”“认灯”的。其实电灯跟人没啥个亲近的关系,不
像煤油灯,得“认”它,“认”了它才能亮。“认,不是去点一下灯这么一个动作
上的事,不全是。”他努力地捕捉“认灯”的含量。他们家的煤油灯,是他哥哥用
完墨水瓶做的,再往前,是他爹用完墨水瓶做的,再往前,是个铜油壶……他们家
用过的煤油灯多了,他能记住的是这三种“灯壶壶”。灯台一直是那把铜的、高的,
郭四清父亲小时候就使用这座灯台。
我想象,很早、很早以前,煤油灯亮起,郭四清一家人守着墨水瓶做成的煤油
灯,由高高的铜质墩座、向上的铜柄杆儿、小孩巴掌心大的铜头托儿,架起那盏黑
暗中的亮芯芯灯。大大小小人们的脸面上,定是清明而寂静的。那时,全家人操劳
完,闲下手,坐在煤油灯周围,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眼睛盯住煤油灯的亮芯芯,
一齐聚集在那儿,灯明心亮的地方。看不够,想不够。日久天长,把煤油灯看进脑
子里头,看进心里头,在心里头的心里头,就是灵魂里头,认住了它、认下了它,
互相地谁也跑不脱,谁也不想真的去跑脱,使煤油灯成了他们摘除不开的一部分,
他们成了煤油灯那个曾经的极为重要的好东西的见证人。
就像饥饿的经历,在中国人心里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记忆一样?
聊到天完全黑,大约二十二点以后,不能再占郭四清的时间了,于是采访停止。
郭四清该回家歇息,攒够力气第二天赶清早出工。等待郭四清回家的劳花和孩子们,
也该歇息了。
郭四清,一九六四年出生,祖籍山西省天镇县,能数上来的一代又一代老辈人
都是读书、教书的。祖父为躲避日本人在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二日起连续三天对天镇
屠城,从天镇城的血海死尸里钻出来,逃亡到“口外”,定居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商
都县——今乌兰察布市商都县。郭四清的父亲知书达理,在村里享有很高名望。母
亲是山西省阳高县人,因为战乱和穷困,随整个村庄移民口外。母亲兄弟姐妹四个,
都在这个村庄里扎了根,因而郭四清的兄弟姊妹拥有众多的表兄弟、表姊妹,走不
出十步就能碰到一个。郭家父亲这一脉,相比照,显得微弱单薄一些。郭四清,行
二,出生时,正有“四清”工作队进村,母亲抓拿住“四清”这个新词汇,再不松
手,她执意为襁褓中的男孩命名了“四清”。她说,这个家族到了他们这一支才开
始多子,读书人家,人轻命薄,如果继续听从丈夫,起那些没用的名字,他们家以
后指望不上兴旺发达……郭四清的母亲遂夺取了子女的命名权。她的丈夫吭哧半天,
只保留住他们的长子,即郭四清前面的老大,沿用他起的名字“子义”——郭子义
;从老二开始,改了路数,郭家女人掀起了夺天统地的变革,便有了叫作“四清”
“文革”“进联”的男孩,和叫作“改变”“丽缎”的女孩……
郭四清说,其实,他们家结束世代单传,生下一大堆娃娃们,是听了风水先生
的指点,把郭四清爷爷的坟自山西老家天镇县移葬到内蒙古商都县,一处背靠青山、
面临麦田和羊肠“大道”的山坡上。但是,郭四清母亲认为,是她为孩子们搜寻出
来的好名字,起了实际作用。
郭四清从一九八一年、十七岁上,与同村,以及邻近村庄的农民结伴,开始搂
地毛。此后十七八年间,每年的早春、深秋、初冬大季,野草枯萎,墨绿色的地毛
(发菜)显露出来的时节,他们就开进戈壁荒原,把搂地毛这件事当成具有一定专
业知识和技能的职业,然后又进一步,把搂地毛当作“一头犟牛也拉不回来”的执
着事业。
在深草地里,他们用特制的钢丝耙子边找边扒,把地毛,连同草叶、茅根一起
“抓拿”回来。每一次向北行进、开往草地,随行二三百人,有时候三四百人,分
乘两三辆、三四辆、四五辆不等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伙人平均一年进入草地十七八
次。以郭四清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这样一位个体行为人的经历,他搂地毛的时间
长达“十七八年”(郭四清计算了好几次,告诉我这个确定的数字)。从少年、青
年、单身汉,搂到结婚、生子,搂到两个孩子上了学。郭四清和媳妇劳花一致认为,
两个孩子,是靠他们卖地毛养大的。
按郭四清讲的,二十亩草地可以净搂一市斤地毛的比例计算,他去一趟草地,
平均搂到五斤地毛(郭四清说七八斤、十来斤也有过。这里暂作低估),郭四清一
人共搂十七年(他讲是十七八年,姑且按十七年计),一年平均去十五趟(他讲是
十七八趟,有时一年去二十来趟,但早先有过一年去五六趟、七八趟的记录),保
守估算,青年农民郭四清一人,在十七年间,大约耙搂了二万五千五百多亩草地。
而这一支二三百人、三四百人的队伍,那些年耙搂了多少亩草地呢?如果按二百人
计算,每年、每人进草地十五次,一次搂五斤,约耙搂、毁损草地五百一十万亩;
如果是三百人的队伍,约耙搂草地七百六十五万亩;如果是四百人的队伍,约耙搂
草地一千。二十万亩。这是一些较为保守的数字,取了真实存在的最低计算值。
进入新时期以后的二三十年中,在郭四清居住的村庄以外,又有多少支像郭四
清他们这样搂地毛,也即搂发菜的队伍呢?加上别的盟——现在改盟制为市,别的
省,此类情势甚为突出的比如宁夏,每年宁夏回族自治区无固定收入的二十万人马,
进入内蒙古地界采集地毛。这些结集自别的盟市,以及结集自宁夏回族自治区的四
面八方的队伍,多年来实施地毯式扒搂、扫荡的草地又是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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