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郭四清他们手里的耙子,已经更新换代好几次了。一开始做的是小耙子,头部
有一尺宽。后来小耙子不适应了,换成大耙子,头部有一米大,齐刷刷的,人人都
做了这种大耙子。现在他们手里拿的是第三茬,头部更大了,在草地里一铺展开,
下一耙子顶一耙子。但耙头过大,搂的时候颠头拈肚,稳定性欠缺,人们又琢磨出,
在耙子头部绑压一个重物,于是布袋子成了每个远行者的必备物件。他们的女人或
者母亲,在他们出行前已为他们缝制好一个结实的布袋。在草地里,人们动耙子前,
各自往布袋里装二十来斤土,人拉着耙子往前走,有一个扎得紧紧的、有分量的布
袋,帮他们压住耙头,起到稳定耙子的作用。如此,耙子就能下得深,凡耙子到过
之处,地毛基本上没有跑漏的,连给地毛提供倚伴浮生的其他杂类草,也跟随地毛、
跟随这个钢木结构的巨型多齿的排钗,被“摧枯拉朽”了,剥离了土地,滚滚而去。
当人疲累了,放下耙子,粗略挑拣一番以后,大部分杂草随风消逝,一小部分
杂草跟随地毛被塞进随身携带的编织袋,带回驻地。
郭四清第一次跟村里人结伴出拔,年岁不大,心思也粗浅,只想能帮到他的爹
妈,能给家里搭把手。他们那次结集了四十多人,去了西苏旗地片。那时候相关部
门对搂地毛的人和事盘查不严。郭四清他们一干人马下了火车,说说笑笑,敢在白
天走路,有人还敢放声唱两句蛮汉调调,就是流行于乌兰察布盟地区的爬山情歌,
比如:“二斤黑豆十五斤草,我吒亲亲哪阵好”;“走了一黑夜耍了半黑夜水,不
为既你不受这些罪”;“想妹妹想得睡不着觉,嘴唇上烤起个大燎泡”;“刮一股
大风过一回云,见一个走路的问一声”;“打开窗子嘹蓝天,你可把妹妹骊了个远”
;“吒见大路上一伙人,直往前走来不进村”;被争先恐后地唱出。谁有山野歌子,
都不会藏在肚子里不让它出来放放风,见见光,跑跑场,亮亮心。歌声被草地里散
落的黑金丝线——那些个地毛切断。
离车站四五十里地,就有地毛,众人扔下歌子迅速行动,就在那里铺展开家伙,
掀动手脚,搂那些如同金子一般在他们眼前、在他们心里闪闪跳跃的地毛。歌子被
他们忘记了,但歌子放飞以后留给他们的宽绰绰的心情,好比一个加油站,给耗尽
柴油、困顿原野的大卡车加油、洗尘、照明,“大卡车”劲气旺盛了,一股本往前
冲。
那以后,郭四清从没间断过进草地。每次出远门,身上背负很重:两只皮毛腿
套,一件棉腰子,一瓶治感冒的药,一瓶治拉肚子的药,一瓶止痛药,二十大几斤
其他食物,六七十个白面饼子——一个白面饼子三两大,一天吃两顿,每顿吃三四
个,不敢多吃。郭四清跟同伴都带这么些东西。他们的考虑经过了一些摸索的时间。
一是怕早早吃完断了口粮;再一个,因为睡的是湿地皮,吃多了睡在凉地坑里怕患
染胃病。另外,再稍稍带一点生面和食盐,心细的人捎带一点素油。没蔬菜,去哪
儿找蔬菜呢?在草地里,想买,没处买。还有,随身带块毛毯,带一个白塑料水卡
子,再者,就是一个布袋,和两个大塑料编织袋。
除了白面饼子,每人再装一袋炒面,这部分口粮要匀兑至最后,即等到回家的
路上再吃。身处草原,没有干的吃食,干的吃完了,拿铁筒热一点水冲着、伴着喝
点炒面,简单对付一下,等到回家以后再补吃些干食。出门前准备下的这个小铁筒,
用处比较大,进草地以后,他们每天会用石头架起铁筒,点火烧点热水;返家的路
上还会用这个小铁筒做点伴烫喝。做伴烫用的面,是莜面炒面,搂地毛的日子不敢
吃、不能吃,吃了莜面肠胃受不了,因为莜面结气滞重,不好消化。要是白面饼子
能凑凑合合扛到回家时,一般情形下,人们尽量不吃莜面炒面。莜面是专为北方地
区苦寒人生长出来的粮食,那是有热炕头睡,胸口处有衣裳遮挡,又赶上没有多少
别种类粮食充饥,才能充分享受到它的好处的口粮。人在野外饥不择食,莜面于人,
是个好东西,却也埋伏着危险。
饮用水没有其他的办法解决。他们上路早,农历二月初,北方草原地冻雪封。
除了地表的雪和黄毛毛草踩上去是软的,哪儿、哪儿都坚硬得跟铁似的。进入草地
以后,化了雪、化了冰,当饮用水喝,解渴,暖和身体。入了伏天,喝淖尔泊子里
的水,郭四清叫作“旱海泊子的水”。他说,那家伙,那个绿、那个稠,虫虫牛牛
掺和得满满的,进了肚子还能感觉到虫虫在里头爬蹭了,营养成分估计足多没少。
他说,现在一天不喝水,一点不觉得渴,不觉得想喝个水啥的,练出来了。估计古
代匈奴人啊蒙古人啊打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那些少有对手的兵,横扫下半个欧
亚大陆,唉,谁们能敌。
郭四清笑得很自豪,是蒙古族人的感觉。
我们的谈话停顿下来。
郭四清自顾自抽烟,神情散漫。一条腿搭架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的解放鞋帮子
陷进去,大鞋的胶檐直愣愣地向上,看起来鞋子大过了脚。两只鞋后跟底下各粘着
一块黑胶掌。
突然,他开口问我,你喝些不?起身倒了一搪瓷茶缸开水,放到我面前说,喝
些水。
他没有给自己倒水。
我说,你不渴吗?
他说,吃完饭喝一碗水,连解渴带洗碗都有了,再不喝了。
我说,不喝是没去喝,不等于不渴,一个人一天大约需要六杯到八杯水。咱们
这儿干燥,估计得喝八杯以上。
郭四清没接我的话。
稀稀拉拉又拉呱了些别的,娃娃们进了城里的学校,女子跟不上,没有一门功
课及格。原来学习还可以,在乡里的学校算不上第一,也没跑脱第二。在城里就不
灵验啦,日怪得很。现在,女子那儿,形势有点往上走,总算是及格了。
小子却不行。小子脑子活络,一听就会,可这家伙不给你好好听课,手上、脚
上动作过多,一会儿也坐不住。人坐不住,那张嘴一阵儿也不失闲,嘴跟着人动。
没人搭理,他就跟自己说话,有的话也不知道是跟谁说哩,老师说没一个人理他,
他也说得欢腾得很。除了动自己不说,还爱动人家别的孩子,有几次又说又动,被
老师一怒之下撵出了教室。他们两口子去给老师说了一箩筐好话,不顶个甚用,老
师到今天还运气哩。亲戚的女子去说项,老师气消了一些,小子又能进教室坐了。
那以后,小家伙再乱动弹,老师没说的,上去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得小子口鼻
流血。你说,这叫一种甚日子哩。
也是不争气,不消停一天,脸蛋子还没消肿,灰小子又想动弹了。
越说他,动静越大,现在这个灰圪蛋子说啥也不给你上消(学)了。
说到儿子,虽然是在说儿子的麻烦,说他惹是生非没有消停的时候,郭四清虽
然无奈,还是面带着些微笑。
郭四清的媳妇劳花,头一天也跟我说起他们的两个孩子。她说,女子脱下衣裳、
袜子自己洗;小子脱下的袜子直不棱登站着,没人给他洗他就不穿,脱到哪儿就让
它站在哪儿。你说脏到个甚种程度,袜子脱下来,直戳戳地立住不倒。你看不下去,
你就去洗。反正没他甚事情。他不管,你爱做你做去。
劳花说,小子“过于灰”,真是个不开壳的“灰猴脑袋”(捣蛋鬼)。这全是
郭四清硬惯出来的。郭四清不让她指摘小子,她实在看不下去想说叨说叨小子,刚
要张嘴,郭四清就当着小子的面呲打她,眼珠子瞪得激灵灵的,都快跌出来了。小
子现在不学好,老想跟你要点钱,说学校让买甚、买甚,给了他,拿起钱就进了游
戏厅。劳花经常满街跑窜那些游戏厅找自己的赖鬼小子,那才容易呢,东找西找,
找不见。原来他出出进进,跟她捉迷藏哩。你总有个时间限制,不能一天到晚跟他
捉迷藏,进过了一家游戏厅不好意思再进去,你不显乏,游戏厅的人看你也看乏了,
一个当妈的进人家的店寻找自己的孩子,寻找起来没个完,实在是没脸面。这个赖
小子就钻你空子,见你来了,他从这家游戏厅跑出来,进了你才去过的另一家游戏
厅。你喊喝小子,小子反过来喊喝你,他说,让不让人活啦?眼睛瞪得跟獍灵(北
方民间传说中一种威猛怪兽)的一般大。现在,她感觉到实在没能力了,说不响、
管不住她的小子。
郭四清没觉得到了那么严重的地步。他认为,“不到这程度”。
还不严重?他现在都敢赊账打游戏机、买西装、买大皮鞋了。无底洞已经揭起
盖子,你还蒙头睡大觉哩。劳花顶撞郭四清。等他上房揭了瓦才叫个严重?说给你,
你不当回事,揪你头皮、揭你瓦,迟早有那么一天,等着看哇。你惯他,一眼眼看
的你惯他,你快把他惯成武义东西了(不忠不孝之子)。将来咋,你看得办。
郭四清瞪媳妇一眼。
劳花一直撇着嘴,显然不服气,但不再吭气了。
郭四清沉默了一会儿,思路回到搂地毛的事。
他说,白天不得不躲起来,若被当地牧民发现,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在两
丈深的沟里,再掘地一尺把半、二尺深。挖的坑,不甚讲究,只要能藏得下人,身
子能够展开,人能够睡进去就可以。坑的底部铺一层他们带来的塑料筒子,再铺一
块毛毯,或者是一块线毯,连铺带盖全在这个坑里了。
白天躲在地坑里面,当地牧民从地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是,这种地坑,睡
一天,腰杆没有不疼的。这一点已经作为这干人的普遍真理:再好的腰杆熬不过一
天。一天以后,腿关节也全部跟着疼,人像一架出了毛病的机器,哪儿、哪儿都跟
你别着劲,为难人,跟人过不去。
每天傍晚六点钟左右出发。若是早春,那时天已经黑下来;若是夏天,太阳正
把半个天照成红颜色的,那种夺目,一层一层的金光倾泻、流露出来,别提多好看
了。大家心有所动,全部劲往一处使,拎着耙子,拎着那只用来盛土镇压耙子的空
布口袋,从驻地悄悄出动,向草地深处走去。人不知鬼不觉的大规模行动即将拉开
序幕,他们要在深草地里搂一通宵地毛。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背着从草地搂扒出来的杂草和附生其上的地毛,从几十里
外的深草滩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驻地。紧接着要做的,是把地毛和连带的杂草一起
埋进自己睡觉的地坑旁早已挖好的小地坑。他们吃一块干皮饼子,喝几口从水坑里
舀上来的冒绿泡的“老汤水”,潜伏进各自的地坑里,蒙头睡觉,把白天当成一个
完整的黑夜,囫囵着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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