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是一天过去,又有一天将来。
不用担心有人去搂地坑附近的地毛,没有这种人。不单单儿因为旧话所说的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里面有些厉害缘由。
搂过地毛的草地,百草被搂地毛的大耙子连根拔起。草地没有了草,光秃秃的
一片荒凉。三五年这块草地不见草叶生长,而眼见着草地干枯、结板,显露沙层。
慢慢地,被改变了草生秩序和性质的土地,会孤零零地冒出几根蒿子秆,牛羊饿死
也不会去吃它。最终,草地会从上苍的手上滑落。
过不了多久,这里便演变成沙漠荒地。
搂过的草地,远远地就能辨识出来。
这一点,人人心知肚明,除了让自己的动静尽可能小一些、少一些,没有任何
其他选择。事关每个人的身家性命,只有自觉遵守这项约定俗成的规矩。出于安全
考虑吧。安全是第一位的,绝对不能毛糙,每个人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像清楚
自己的性别、家庭成分一样,在这个原则问题上,谁也不敢有丝毫一丁点的马虎。
不暴露目标,被众人视为至高无上的戒律。睡觉的地坑周围,除了分布埋地毛
和杂草的小坑,还挖了埋食粮的小坑。这是搂地毛的农民的屯号、埋伏地点,凭管
谁,不可以随意把他们的营地暴露给外人。因此必须拉着队伍到远离宿营的二三十
里外的地方去挥舞钢耙,去战斗,去施展作为英雄的真正的用武之地。人群中另有
一则不成文的条律:谁引出了事,拿谁问罪,亲兄弟、亲父子概莫能外。就是说,
他们有私设的刑堂?在以后的篇幅里,我将试着就这些方面作些探究。
背回来的地毛,混在沙土柴草里,只能叫作“毛菜”。人们在紧挨自己睡觉的
地坑边,再挖一些小坑,把新搂的混合了杂草的地毛埋进小坑里。一天挖一个小坑,
埋进这一夜搂回来的地毛和杂草。有时候两天埋一个坑。有一些特别能干的人,每
次能搂十大几斤、二十几斤,他挖的坑就会多,而且大。在人睡觉的坑洞旁边,他
挖的坑星罗棋布,像一个规模不错的家族墓园,看上去有点奇妙,但蔚然壮观。
坑挖得越多,挖得越大,证明你搂的地毛越多。郭四清特别强调地告诉我这一
点。
郭四清初进草地时,只能搂四五斤,这里说的是净菜,毛菜当然多了。不过相
比较,还是没有别的人多。不为别的,没人家能吃苦。郭四清很清楚,总结出,是
自己比别人下的力气少导致了这种薄泠泠的结果。郭四清睡一天腰杆酸疼不能坚持,
可人家能扛得住,没人家能耐苦负重,再苦再疼也不会停下手脚,尽在草地里头下
死力气劳动。说实在的,连抬眼看一看草原的夜空那些个忽闪忽闪的星星们也顾不
上,更别提享受那种“草原的夜色有多美”的感觉。有人说,看,星星多得……旁
边冒出年岁大些的人,提醒他,好东西是闲汉们的。星星再好看,能给你吃的、喝
的?能帮你送孩子到学校?能给你老人们看病?能帮你买买煤油、买买火柴匣匣了?
星星是逗城里头那些当官的人笑了,是跟那些富裕人拉扯关系了,引致他们咿咿呀
呀讨论感情呀啥的那种闲荡东西的。好好盯住看你的路哇,不用二昏、二昏的,当
星星是你的灯灯火火哩。
郭四清微笑着说,要是想看星星,你搂不出地毛。
搂地毛,也就是搂一点生活铺垫,搂一点吃用的钱。
腰腿疼痛,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郭四清慢慢服珩(适应)下来。不过,搂地
毛的人都坐下了腰腿疼的病。没一个人能逃脱这种命运。而且至今没听说过有谁治
好了这个缠人的病。
到了晌午或者下午,这些夜里下过苦的人们睡醒一觉。如果谁想活动一下身体,
就在这条沟里面动弹动弹。不想活动的话,窝在地坑里继续睡回笼觉。
整天朝夕相处,三四百号人在一起,相互之间会不会有摩擦,发生冲突,打不
打架?这也是我比较关心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和郭四清交谈了两个傍晚。
庞大的队伍,一面齐心协力,一面各怀心思,人人顾自己,为了顾自己,才不
得不顾到大家。但又因为行动要冒很大艰险,行为是半地下状态的,集体的概念在
这一特殊群体里,被他们自觉地维护着,而且出乎意料的牢固。在这个过程里,每
个人都愿意把握住一个底限,就是不能因为个人暴露了大家。暴露了大家,个人的
利益即刻间不复存在,甚至生命安全也难以保障。这一点人人明确地认识到了。这
是需要每个人遵守和把持的最后尺度,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根本性尺度。
但是毕竟远离家乡、远离家人,身临少数民族自治的草场区域,缺油少水,风
餐露宿,有不少生存难题,也时有残酷的牺牲,并且这个不小的阵营里,混凝了多
种元素和色彩;另外,被长年累月搂扒过的草地,出现了什么样的飞沙走石的荒漠
情况,这些,是我另外的篇幅里要叙述的。这里不作赘述。
郭四清说,出去的人通常不打架。在村里挨处得(相处)再不对付的人,出去
有点病病灾灾的时候,人们还是会把带的药啦什么的拿给他吃。谁也不打架,谁也
不闹意见,都跟亲弟兄一样。在郭四清看来,去了草地,人们比在村子里头挨处得
还好。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郭四清笑。单单儿一件事他不明白,就是人家来叼地毛
的时候,打我们的人的时候,谁也不敢出面反抗。看着自己的人叫人家打伤,谁也
不会站出来说一句话,眼睁睁地站在圈外头观看,没有人动一下嘴,别说动一动胳
膊跟腿了,都跟呆子傻子似的。
你在这种情况,会不会站出来。
不会。我也不能站出来。
为什么,你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这可复杂了。
郭四清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不瞒你说,我想得头发早早白了,也没想
出个道道来。问题是,我得养活家,所以想不清楚没啥了不得。我是一介农民,谁
还能把我咋整了?大不了还是个农民。这么个活法,算是到了底线吧。我现在,就
想好好睡一觉,半夜醒来,心不慌忙,眼不乱跳,腰不疼痛……我才三十七。劳花
不去学校开家长会,怕孩子们笑话她穿戴不合城里头的人,硬让我去开,我去了。
孩子们说啥了?说我是赖小子的爷爷。你看,活成个甚啦。我要是不硬强,活不出
去。
郭四清无奈地笑。
明天是星期天,郭四清一大早还要出工。我告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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