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小桥,向西行到了丁字路口。刘峰放慢车速,打起了转向灯。他按了几下
喇叭,拐着弯向南进入了刚才过来的大街。
他一边往前骑着车,一边朝街两边的店铺里张望。看着那些打量衣服的、讨价
还价的女人,他竟然想不起李小娴今天穿了一件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衣服。甚至
连李小娴的头发,今天是披在肩上还是扎起来的,他都记不清了。他暗暗有些吃惊,
也有一点惭愧,心里一下子觉得空落落的。
慢慢向前骑着车,他继续向两边张望着。一不留神,差点和身边驶过的小汽车
撞上了。他心头一惊,急忙扭转车头,往边上一避。
那次在离家不远的花坛转盘处,刘峰看见一辆自行车和汽车擦上了。那个车主
走下车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大声斥责着,嘴里不时蹦出一些难听的字眼。那
个骑自行车的女人,显然是一个外地打工者,一脸的惊恐。
想到自己的摩托车不知从哪一年起就没买保险了,刘峰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
真的撞上了,不知要惹出多么大的麻烦来。好险呀!
到了老街十字,只见许多黄包车在兜生意,还是没有看到李小娴的影子。刘峰
突然想到,她会不会看到天色不好,坐上一辆黄包车回家了。
会不会我刚才从家里骑车出来的时候,她就在黄包车上坐着,正在往家里赶呢。
不会吧,我刚才走回家,没有停几分钟就又骑着车出来了。她不会走得那么快的。
会不会她这会儿正坐着一辆黄包车往家里赶呢。
刘峰骑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除了继续张望两边的店铺,他还注意起那些和
自己同一方向前行的黄包车来。
每骑到一个黄包车旁边时,他都会慢下来。他希望李小娴能看到他骑着摩托车
的身影。可是,他没有听到李小娴喊他的声音。即使这样,当他驶离那些黄包车时,
还是要扭过头向车厢里望一眼,尽管他看不清里面车座上的面孔。
到了家门前,真的有雨点落了下来。刘峰把摩托车停在门前的小樟树下,再一
次拉起了卷闸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推开二门走了进去。
底楼的灯光依旧亮着。李小娴的白色皮包还在圆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怎
么的,刘峰看到皮包上出现了一双眼睛,在挤弄着朝自己嬉笑。
他又抹了一把脸,眼睛眨了一下。皮包上的那双眼睛倏忽不见了。他静静地站
着,一动不动。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楼梯上没有响起他期待的儿子的脚步声,楼
上甚至没有传来一声询问。他愣了一下,把李小娴的皮包打开,翻看起来。
他首先拿出那个红色的钱包,拉开拉链,里面夹着一些钞票,边上还插着好几
张银行卡。再翻看皮包里面,有手机、钥匙、U 盘、一包餐巾纸……
刘峰拉上了皮包的拉链。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像一个小偷。想到这儿,他提
起皮包轻轻抖了抖,照着原来的样子放回到桌子上,又看了几眼。不知怎么的,他
觉得不能让李小娴看出自己翻看过她的包。
走出底楼,站在屋檐下。雨点继续落着,既没有稀疏,也没有密集起来。刘峰
转身从二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雨衣,塞进摩托车的后备厢里。
雨点打在刘峰的衣服上,打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滑滑的、凉凉的。
顺着大街,他再次骑着摩托车往前。这一次,他骑得慢了些,小心地盯着对面
急速驶来的黄包车。如果李小娴真的坐着黄包车回来,这一次应该能碰上。
李小娴看见他了。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叫黄包车停下来。他在她面前停下车,
抹了一把脸。她看着他脸上的雨水,显露出一丝歉疚。
师傅,有人接我来了,我就到这儿下车。李小娴扭头对黄包车夫说。
车夫不高兴了。你不是说要送到嘛,怎么现在要下车。
不好意思,有人接我来了。李小娴说,多少钱,师傅。
五块钱。车夫板着脸说。
不是说送到家五块钱吗?现在才送了一半路,就要五块钱?李小娴的脸也板了
起来。那是刘峰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是你刚才让我送到的呀,现在又是你自己要下车的。车夫不满地说。
给你三块钱!不要拉倒。你还想讹人。
是你说把你拉到家的,是你和我讨价还价说是五块钱,现在又是你自己要下车
的。车夫有些急了。
现在不是有人来接我嘛。李小娴说着,把三枚硬币扔到了座位上,转身坐上了
摩托车。走人,少和这些人费口舌。
车夫边掉转车头边嘟囔着。早知道这样就不拉你了,还耽搁了我的生意。
刘峰一边往前骑着车一边想着,忍不住笑了。
又到了老街十字,还是没有看见李小娴。
刘峰把摩托车停在路口旁边的路灯下。他摸出一支香烟,抽了起来。
他不想再往前边去了。他不想再到前面的丁字路口去了。他不想再向前往东边
拐弯过那座小桥了。他不想再去“温州名剪”的外面张望了。
刘峰断定,李小娴这会儿绝对不会在理发店里。
她到底钻哪儿去了?刘峰突然又想起放在圆桌上的白色皮包。他后悔自己没有
把那个包放在摩托车的后备厢里。那样,李小娴回家了,看她怎么办。
他在李小娴的后面回了家。
李小娴一脸惊慌,仍故作镇定,你看见我的包了没有?
你自己的包,怎么问我?你放到哪儿去了?他有些得意又有些解恨。
我明明放在桌子上的。怎么不见了?
你自己放在桌子上的。不见了,那就是有人进来看见底楼没人提走了。
李小娴无语。
你要出去散步,底楼没有人,你就不知道把包放到楼上去。
我,我……李小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啦……你就是这样,每一次回家都把包胡乱往桌子上一扔。现在被
人提走了,现在知道心疼了……
李小娴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变得煞白……
想到这里,刘峰真有些担心起来。这会儿万一真的有人进屋把包提走了,怎么
办?儿子死坐在楼上,肯定不会知道的。
雨点突然大了起来。刘峰取出雨衣,披在身上。
他心里越发不安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江涛,你妈回家了没有?”
“没有回来呀……你等一下,我喊一声看看……”儿子好像刚睡醒。刘峰能想
象出他那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或许自己打断了他正在玩的游戏,他正嘟着嘴。刘
峰似乎看到了儿子一脸的不耐烦。
儿子大声地喊着:“妈,你回来了没有……妈,你在不在楼下……”刘峰耳朵
紧贴着手机,屏住呼吸听着,却没有听见哪怕极细微的应答。
“爸,我妈还没有回来……”儿子显然急于想挂断电话。
“我知道了。你去底楼把你妈的皮包提上去,动作快一些……”刘峰的语气有
些生硬。
“嗯。”还没有等刘峰吩咐完毕,儿子就挂断了电话。
刘峰扭头望了望四周。街上的行人一下子都不知钻到哪儿去了。只有几辆黄包
车来来回回疾驶着。十字口几个还没有揽到生意的车夫,坐在车座上,不时伸出头
来张望着,似乎还在寻觅着一丝希望。
李小娴到底钻哪儿去了?她会不会待在老街的哪个店铺里避雨?或者在哪个屋
檐下和一个刚碰到的半生不熟的人在叽里呱啦地聊天?
十字口这条东西向的老街里,一个个店铺虽然窄小些,却更为密集。
刘峰此时已不再抱有多大的希望,但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他觉得自己就像完
成一件任务一样,既然已经来了,就去转上一圈。能不能接到李小娴,此时已经不
是那么重要,要紧的是自己去转上一圈,给自己一个交代。
刘峰突然想起了那些溺水者。等到打捞上来时,那些生命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停止了心跳。而岸上的人,还是要为他们做一阵子人工呼吸。
这时向两边的店铺里张望,已经带有了一点欣赏的味道。刘峰的内心已经不再
像先前那么急切。他悠悠地骑着摩托车,左边瞧瞧,右边望望。
一家橱窗里站着一对一丝不挂的假人男女模特。他们相距一米多远,相对站立
着,紧盯着对方。他们在说些什么呢?刘峰看着,不禁笑了。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店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看到刘峰往店里张望,她的双手
放了下来,似乎要做一个什么手势。刘峰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他回头再看那个
女子,只见她的双手又交叉在胸前,呆呆地望着有点昏黑的街道。
到了老街的尽头,雨更大了。刘峰掉转车头,又折了回来。
此时,他的眼睛在一个个店铺里停留的时间更短了。有一些店铺,从他的眼前
只是一闪而过。几个刚才在店门口聊天的女人,看到刘峰又过来了,显然有点疑惑,
停止了交谈。她们看了刘峰一眼,又扭头聊起来。
那个年轻女子呢,还在屋檐下站着。这次,她只是漠然地看了刘峰一眼。刘峰
突然想起了“温州名剪”外面蹲着的那个家伙,又忍不住笑了。
回到老街十字口,刘峰往周围又扫了一眼。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
他加大油门,摩托车吼叫起来。那声音在雨中静寂的街道上有些嘹亮,有些放
肆,有些疯狂,似乎是有人在振臂高呼。风,从刘峰细长的脖子处钻进去,抚摩着
他一根根细瘦的肋骨。雨水在他脸上胡乱爬着,模糊了他的眼睛。
排气管上那几个破洞,得好好修补一下了;摩托车的喇叭,有时候按着也没有
反应;刹车有时候踩上去喀喀响,刹车片也许都坏了;还有远光灯,不知什么时候
也打不亮了……也难怪,这辆摩托车都陪伴他快十年了。
刘峰不愿再想下去。他又拉了一下油门。摩托车突然伸出了翅膀,狂笑着,在
无人的街道上,在狂风暴雨中飞了起来,朝他家不远处的河道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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