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电话打回家,正好是老头子接的。问他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哩!听他这
样一说,再听他说话的语气,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给你说,我真是有些怕,怕他得了什么重病,甚至……
听我讲了昨晚的梦,老头子笑了。你不要担心,我和你妈都好着呢。我们就开
始扯家里的闲事。他又絮叨着问我们一家三口。我一一回复。
刚想挂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我也一连几个晚上没睡好觉。我感觉有些不对
劲,这话里有话呀。咋了?你身体……身体好着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商量?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一紧。看来这事情有点严重。可是又一想,无非
是哪个亲友又想来借钱,或者又想让我给三叔家的二小子联系工作。
你也知道,老头子了解我的处境。他怕我为难,好像一时还说不出口。我以前
也给你提过,他还算通情达理,一向不给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想是这么想着,我还是有些心虚。你说嘛,到底是啥事?
就是咱村子边上那一块地。你知道吧。
哦,那块地?哦,我知道,就是后面楼板厂边上的那块地。
对,对。就是咱那块地。旁边不是楼板厂嘛。
是,是楼板厂。
咱那块地紧挨着楼板厂。楼板厂是坡底下二队栓狗的。栓狗你还记得吧。
栓狗?记得,记得。栓狗还在咱村里的半坡处办了一个钢筋厂。在那里一年四
季卖钢筋呢。
对,就是。这楼板厂和那钢筋厂都是栓狗办的。如今楼板厂是栓狗管着,钢筋
厂是他女——那叫个啥,在那儿操心管着。
翠花。这个我知道的。栓狗他女翠花还是我小学的同学呢。
栓狗开了楼板厂,经常把拉来的石子倒在咱地边上。一倒就是一大堆。你也知
道,那楼板厂地势高一些,咱那块地低一些。村里的那些娃娃,经常跑到咱地头那
石子堆上耍,把石子弄得滚到咱地里头。还有些娃更糟,把石子往咱地里头扔。我
年年都要在地里头拾好几回石子。这些咱都不说了。你地和楼板厂紧挨着,你有啥
办法。也只能自认倒霉。前几天,我去地里,发现他们竟然给咱地边又栽了几块楼
板,看样子,还要把其他楼板往上面摞……
栽楼板?咋栽?欺到咱的地没有?
欺也倒没有欺到。就是顺着地边头栽了几块楼板,看样子要往上边摞楼板呢。
摞让他摞吧。那有啥关系。
关系倒也不大。就是让人看了不自在嘛。你以前把石子往我地头倒,如今又要
往我地头摞楼板。你摞楼板的时候,人抬来抬去的,免不了要踏我的地,伤我的庄
稼。你光图你方便,你就不想想,旁边就是人家的庄稼地……
那你找栓狗,跟他说一说。
就是这话。我那天一路回来,就一肚子不舒服。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事,晚上翻
来覆去睡不着。你找他说吧,他承认自己不妥了,给你说几句好话,咱也不想咋样,
也就不再说了;如果他不上行子,和你胡说,还要惹你生气!
那你就不说算了。咱把北边的那块地都给别人种了,还在乎这一点。我早就给
你们说过,不要种地了。你们年纪大了,种那个地又累,又没有啥收入……
想想也是。咱也不在乎那点地。可你不说吧,好像也不行。他把你不当啥。想
在你地头咋弄就咋弄。你再不提醒一下,他还以为你好欺负。以后还不知会咋样…
…就因为这事,弄得人这几天睡不好。
你呀,我还当是个啥事呢。为这事睡不着,把自己身体都不顾了,值不值呀。
我看还是算了。栓狗这人,咱也没和他打过交道。万一他和你胡说,甚至和你吵,
你到时候咋办。他耍泼,把你气出病来,咱还不是自己吃亏。
那你说就算了?不说了?
我看就算了吧。你还想说,给他提个醒?……提个醒倒也好。我只是怕你吃亏。
如今咱家里就你们两个老人,他看咱家里没有其他人了,看你也拿他没办法,要和
你胡说八道,到那时候,你咋办?
咱也不怕他。他要胡说,咱就和他摆明说。你开楼板厂,把人家南边那一条路
都占了。南边本来有一条小路哩。他开了楼板厂,刚开始还好,后来慢慢地就把人
家那条路欺了。咱地东头本来还有一条水渠,虽然后来不过水了,从西头的水渠走
水浇地,但人家那条水渠也是地呀。他结果也占了,都成了他楼板厂的了……这些
都是他给占了,他总不能不承认,他还和人胡说啥呢……
你找他说这话,想达到啥目的?
目的?咱也没有啥目的。咱也不想干啥。就是想要他明白,自己图方便也要为
别人考虑……
那你就找栓狗说说。不要带气,心平气和地,免得他和你吵。
不带气。咱带气干吗。咱也不和他吵。这有啥吵的。
不然的话,你找我二爷商量一下。我二爷主意多,可能还和栓狗熟悉一些。你
找他商量一下,看要不要去找栓狗把这事说一下。
那,那也行……
这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为了这点事,睡不着,伤了自己的身体,不值!
这我也知道。自己也劝自己不去想了。就是觉得有些憋屈。
好了。以后我给你打电话。
好,好。那,那就挂了……
和老头子通了话,我还是有些不安。我也给你说过,老头子这人,一辈子面情
软,说不出话。怕麻烦人,也从不愿意求人。一辈子没和人高声过。
记得上次给你说过。外甥女——也就是捡来的弃婴,一直在我们家长大,户口
也在我们家。实际上也就是我们家的一口人了。可孩子一直没有分到地。那一年生
产组土地变动,新娶的媳妇、新添的孩子,都要补地。
外甥女也要补地呀。可生产组集体开会的时候,老头子死活说不出口。我娘推
了老头子几把,他就是不开口。最后,还是我娘提出来了,说这孩子也是一张口,
也要吃饭呀。其他人似乎这才想起来,也没有人好意思反对。孩子这才算分到了地。
我娘如今一提起这事,就抱怨老头子。说他在人面前,三脚踢不出个屁来。
老头子这一辈子,想得多,思谋得细,却做得少。自尊心极强。心里大小不敢
搁个事,一有事情就发熬煎。也跟别人不说,一个人在自己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不
知道他会不会给二爷说。也许他还怕人笑话,就这样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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