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午时分,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小雪,老易夫妇匆匆收起相机往客栈里跑,那
只黄狗也尾随着跑了过来。不过它并不随老易夫妇进客栈,而是又转身趴在越野车
下面了。吃中饭点菜的时候,客栈老板扶了那斜滑到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说:狗最
能识别恶人和善人。你们在村里转悠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们,这条狗就像是你们
养的呢。老易没有和客栈老板搭腔,他一直在看菜单,老易对点菜时的任何恭维一
直善于保持着清醒,老易发现这菜单上的价钱比昨晚好像又贵了些。易妻很烦老易
点菜时这种状态,抢过菜单说,我讨厌你这副德行,这是旅游区,价格自然是贵的。
易妻说完看着门外蜷缩在越野车下的黄狗说,它多可怜,外面下着雪呢。老易回头
看着门外越来越大的雪也不由得忘记了刚才的菜价,说了句,是啊,它浑身有些抖,
它该不是条野狗吧?客栈老板在厨房大声说,幸亏它是洋种,否则早被人宰了。老
易说,村里人不吃洋狗吗?老板说,洋狗肉酸,和洋人身上的味差不多。老易冲着
厨房不高兴地嚷道:你少恶心我们,我们信佛信耶稣呢。
吃饭的时候易妻冲客栈老板说,让狗进来吧,外面怪冷的。客栈老板在厨房里
悠悠地说了句:它会进来吗?老易说,我要它进来,它肯定进来。老易说罢,挑了
个小点的鸡肉走到客栈外的越野车边。黄狗见老易出来,从车底下立刻蹿了出来。
黄狗把鼻子使劲凑到鸡肉前嗅了又嗅,还伸出舌头舔了下,可就是不吃。老易顿觉
奇怪,用脚在后面踢了下狗屁股,想让狗进屋。黄狗见状身子立刻惊悚地往后缩,
身子还抖个不停。老易对站在一边冷冷观看的客栈老板说:这狗可能病了。客栈老
板说:不可能,这狗猛着呢,早上我还看它在垃圾堆里大口啃着骨头呢。当时还有
个小公狗想上它,被它咬得血淋淋的。
老易听罢客栈老板的话,表情立刻凝重起来。他默默地走到饭桌边,悄声对易
妻说,为何狗都不吃这家的菜,要知道狗的鼻子是最灵敏的,这食物该不会有迷幻
药吧,起码也是地沟油。老易向后仰着身子,对在厨房里忙活的老板说,老板啊,
我发现你这几个菜都太咸了,你尝尝看?
客栈老板转过身,镜片后的那只眼睛又闪烁了下,还不可捉摸地笑了笑。他走
到饭桌前,挑了最大一块鸡肉,顺便又夹了几筷青菜一起塞到嘴巴里,津津有味地
咀嚼起来,嘴角还慢慢流出一丝油亮亮的夹杂着绿色的鸡汁。易妻有些不敢看他这
副吃相,可客栈老板却连声说,很好吃,我这是瑶阳桂花鸡,有名的。
老易夫妇在吃饭的时候,屋外的雪越下越大。老易夫妇边吃边呆呆地看着趴在
外面大雪中的黄狗。易妻有些凄恻地说,它真不是为了吃才跟着我们呢。老易也闷
闷地说,是啊,它要真是为了吃就好了。
午后,雪依旧没有停止的征兆,而那只狗依旧趴在越野车下,伸出脑袋,睁大
眼睛看着老易夫妇。老易说,瑶河的上游有个孟湖,我们开车去孟湖走走吧,一是
可以拍拍湖边的雾凇,二是可能甩掉这只狗。这狗老这样守着我们,我心里堵。易
妻说,你怎么知道有个孟湖?老易坏笑了下说,你忘了,我来过。
说罢,两个人拎起摄影包就上了车。老易上车后立刻把音响打开,老易这时候
尤其需要这个道行很深的歌手声音来平静自己的内心。老易侧目看到,那只黄狗一
听到车里的音响,立刻从车底蹿了出来,立起身子用前腿趴在车窗的沿边,喉咙里
呜咽个不停,把刚刚坐稳的易妻吓得又尖叫起来。黄狗这次可不理易妻的尖叫,依
然死死扒住窗沿不松爪子。老易发现黄狗的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
客栈老板在一边大喊:你们去哪儿?
老易慌张地回应:去孟湖。
当老易把“孟湖”二字说出口后,黄狗忽然把前爪从窗沿上放了下来,进而拦
到车的前面冲着已经启动的车不停大声狂吠着,那模样焦虑而又狂躁。老易吓一跳,
他可没想到这小黄狗还有这么凶猛的时候。客栈老板操起一个大木棒上前欲揍黄狗,
可黄狗丝毫没躲闪,竟然将前爪搭在了车头上。客栈老板恼怒地冲着黄狗的肚子狠
狠的就是一棒。那一棒打得老易夫妇都心疼了,他觉得这个精瘦的客栈老板为何会
也如此凶猛,简直在下毒手。黄狗终于被掀翻到了路基下,老易则趁势把车开走了。
反光镜中,黄狗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后又猛地爬了起来,撒开四爪像风一样朝他们奔
来。大雪中黄狗的鼻腔中不断喷出股股白气,还伴随着阵阵凄厉的呜咽。易妻不忍
目睹这一切,将视线逃离开反光镜,不停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远远地已经看不到奔跑的黄狗了,老易的面部渐渐松弛起来,可老易的心头却
生出一把沉甸甸的鼓槌。经常在高山大川中游玩的老易夫妇和狗相遇的经历并不少,
可像如此黏人的狗还真没有见过。易妻说,这狗现在一定伤心死了,它可能以为我
们走了。易妻说罢止不住想抽搭。老易见状安慰妻子说,得了,得了,狗聪明着呢,
我们都没有拿行李,狗看得出来的。
孟湖距瑶阳大概就是八公里山路,路都是蜿蜒靠着瑶河而上,随着离孟湖越近,
瑶河的水也渐渐翻腾起来。老易指着远处河面上若隐若现的一个矮小建筑物对易妻
说,看,那就是奈何桥。易妻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喂,真有奈何桥?老易说,
没错。
车驶过奈何桥时,老易发现奈何桥陈旧而又简陋,中间还用几根原木支棱着,
好像不久前曾被洪水冲毁过。老易把车停在路边,回身走到桥上。老易仔细触摸着
桥上那些水泥栏杆,他看到有一根腐锈的钢筋已从斑裂的水泥块中支棱出来。老易
茫然地对妻子说,这个桥我见过,这根锈钢筋我也见过,在那个夏天,洪水就是由
此冲过。易妻见老易这副神态,有些负气地说,你是搞爆破工程的,那些危楼和危
桥你见多了。老易不理会身边妻子的唠叨,依然喃喃地说,它怎么会叫奈何桥,奈
何桥可是夺命桥啊。人从奈何桥走过就变成了白痴。白痴好啊,什么都不记得,什
么也不想了,阎王叫哪儿就去哪儿。易妻看着老易喃喃的混沌模样,真生气了。她
用力推搡了老易一下说:真是张臭嘴,出门在外积点口德吧!
离开奈何桥,老易夫妇很快就到了孟湖边。他们把车停好后,拎着相机就下了
车。孟湖的水很缥缈,群山也笼罩在满天的飞雪和薄雾中。易妻下车后喜滋滋地就
往湖边跑,拿起相机就对着幻妙般的湖面一阵猛拍。湖边的村民见此情景纷纷敬畏
地逃离她的镜头范围,这让易妻也生出许多快感。易妻回头看着慢吞吞走过来的老
易问,你为何不拍?老易说,我总觉得那桥是有点鬼气,过了桥我的脑壳就懵懂的
很,没了灵感。你没发现这孟村有些怪?易妻说,你少来,去哪儿找这样原生态的
湖畔村庄?老易说,这孟村太安静,安静得连一丝炊烟都没有。你再看这里的村民
个个身材矮小,缩头缩脑,目光躲烁,还有许多面皮生了红斑的人。易妻说,哪有
面皮生红斑的人?老易疑惑地说,可为何我满眼尽是。易妻兴奋地指了指远处说,
看,那不是炊烟吗?有好多缕呢。老易说,那是炊烟吗?分明是青烟,是坟墓里冒
出来的,看样子这要出大人物了。易妻赌气地把镜头盖往镜头上使劲一按,说:我
真是信了你的邪,回去,不照了。
回程的路上,老易又把那CD音响打开,沿着瑶河慢慢向瑶阳驶去,随着那老男
人嘶哑沧桑的歌喉,老易觉得整个山峦在随着歌声一起缓缓舞动,瑶河的水也忽然
暴涨起来。
远远地又见奈何桥了,那桥下的水忽然变得浑浊而凶猛,桥身好像都有些摇晃。
老易看到那只黄狗正站在桥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老易小心把车开过桥去,便慌忙
停车走了下来。那黄狗撒开四爪,一下子跑到老易身边又直立起身子,双爪搭在老
易的胸前,那嗓子里的声音显得尤为凄惨和悲凉,黄狗的眼角里竟然流淌出泪水。
老易第一次看到狗流眼泪,今天早上,虽然老易觉得黄狗眼里是含着两泡泪水,可
老易当时宁愿相信那是狗患了眼疾,可如今那狗泪是顺着鼻翼淌下的,确凿无疑是
泪水了。老易也想哭,可他的泪腺很快被内心油然而生的疑惑所阻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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