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到瑶阳时,天色渐暗,空气阴冷阴冷的。村子里的家家户户已经亮起盏盏昏
暗的灯光,纷纷飘落的雪花里升起串串灰黑的炊烟,不知什么角落还偶尔传来几声
京胡尖刺的叫声。
老易夫妇有些面色凝重地进了客栈门,那只黄狗依然走到越野车下蜷曲起来。
客栈老板用少许惶恐的口气问老易,你们没事吧?老易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饭桌
前坐下。客栈老板见状,忙为老易夫妇送上杯暖身子的桂花酒。老易仰脖将杯中酒
一饮而尽后对客栈老板说,你坐下,我问你些事。客栈老板迟疑了下,便坐到老易
夫妇的对面。老易说,为何这黄狗在桥上见到我会流泪?客栈老板嘿嘿一笑说,它
那是被桥吓得呢,我们都怕那桥。
是因为它的名字叫奈何桥吗?老易问。
客栈老板眨巴了下镜片后面那只眼说,也是,也不是。有人说,这个破桥被孟
村人拼命修了几十年都修不好,每当夏天洪水一来,就冲垮了,所以叫奈何桥。老
易说,我只遇到过炸不垮的桥还没有听说修不好的桥。客栈老板说,你可别不信,
那垚山里住着一个高人,每当夏日的夜里他便会唱歌,那歌声和你车里的声音差不
多,歌声起则垚山晃动瑶河泛滥。也有人说,孟婆子前世就住在孟村,故此桥便称
为奈何桥。自古以来,瑶阳出了进士举人无数,可唯独一桥之隔的孟村人都处于一
种混沌迷糊的状态。别说进士举人连个秀才也没有呢?你看啊,这桥的东面是瑶阳。
东为阳,西为阴。那桥的西面正是孟村,你没看到孟村的人都很怪吗?老易扭头看
看身边一脸错愕的易妻,对客栈老板说,你也觉得那孟村人很怪吧,她不信。客栈
老板看了看易妻笑笑说,不奇怪,有些人看得到,有些人看不到。易妻说,那是为
何?客栈老板笑笑说,恭喜您是个大福之人,内心无多少疤痕。易妻不满地瞥了客
栈老板一眼说,那狗的内心有疤痕?客栈老板说,那瑶河边的狗可不是一般的狗,
离阎王近,都是在惧怕中长大的。
一旁的老易拿出一支烟,悠悠地点上,先笑眯眯地看着客栈老板,尔后突然收
紧面皮问:那黄狗为何会怕你?白天只要路过你客栈,黄狗就很仄悚。老板思忖良
久后说,看样子这只狗还真是这个村的。凡是村子里的狗都不敢进我的屋。老易狡
黠地瞅了客栈老板一眼说,我不信,难道你这客栈有什么煞气?客栈老板笑笑说,
我就知道你对我这客栈心存疑虑,你们城里人都这样。告诉你,我前世是个要饭的,
和狗有仇。我曾把一只偷食的狗腿打残过,当时全村的狗都看到这一幕。老易说,
这样说来黄狗的主人就在本村?客栈老板说,看情形它主人并不在意它。不过这只
狗和你们真有缘分,棍棒都打不走,它可不讨吃,是在讨命呢。
说话间,门外那只黄狗忽然冲到客栈门口,颈部一圈长毛直直地立起,冲着客
栈老板凶狠地汪汪吠了几声,那喷出的唾液飞到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刺眼。客栈老
板尴尬地看了看老易夫妇说,看,我没骗你吧,我前世真是个要饭的。
晚饭后,老易夫妻走出房间,发现那只黄狗终于不见了。老易夫妇顿觉内心轻
松不少,夫妇俩原本都是承受不起它热情的人。黄狗的离开让一直哽噎在他们心头
的悲悯之情落下,老易不由得自语道:哦,太好了,这黄狗原本真是有家的。
临睡觉前,易妻忽然问老易,你说那只黄狗真的回家了?也许又趴到我们车底
下了呢?老易说,看你,又在惹骚。易妻回敬道,你才是惹骚,没看你一脸郁闷的
样子。老易说,我哪有什么郁闷,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件事并没完。这狗娘养的如果
现在真趴在我们车底下,我是命中注定要带它回家,否则会遭到天谴。话说到这儿,
老易夫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狗叫。那叫声凶恶里还透露些不安。老易夫妻屏住
呼吸仔细聆听了会儿,一致确认是那只黄狗来了。老易翻身起床拿着手电就出了门。
此时门外依然下着大雪,还刮起了不小的北风,老易不由得一阵寒噤。几个黑
影此时正匆匆路过客栈门口。老易把手电往不远处的越野车下晃动的时候,只看见
一个影子从车底一跃而起,向他飞奔过来。老易的内心顿时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情
绪,他想用胳膊抵挡住黄狗的前爪,却觉得自己的胳膊是那样的软弱无力。黄狗在
老易身上哼哼唧唧折腾了阵后,老易用手电敲了敲黄狗的肚子,说了声谢了伙计,
便转身默默地回到了屋内。
易妻小心地问,是它吧?老易沉着脸说,出鬼了,出鬼了。易妻回答:难道这
只狗和我们真有前世今生的渊源?老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
板,过了许久闷头闷脑地说了句,我知道它是谁了。
易妻忙问:它是谁?
它就是那前几年炸桥时被吓死的老头,他来找我了。
易妻说,看你又来了。要是那老头,它能对你这么留恋?不咬你几口才怪呢。
老易说,那倒不一定,我给了他后人好多钱呢。易妻说,你又多想,那黄狗真正怕
的是这个客栈老板。这个客栈老板尽说些稀奇古怪的事忽悠我们。那狗怎么可能离
阎王近?如今阎王在地狱忙着呢。那轮回图中的地狱多恐怖,而孟村可是个美丽的
地方。老易沉默半天后长叹一口气说,人间千年地狱一天啊,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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