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村子里忽然变得静谧,除了瑶河水哗哗的流淌声,一丝生命的声响都没有。随
着夜色变得愈来愈漆黑,一种无形的惊悚情绪又渐渐在老易内心升起。到了夜半,
老易看到黑黢黢的墙上忽现一群大小不一魑魅魍魉的影子。在上蹿下跳的乱影中,
那只小黄狗骨削如柴浑身湿漉漉地渐渐浮现在他面前:黄狗不仅能够流出像人一样
长长的泪珠,还能说一口地道的云南话。黄狗抽噎地说,那奈何桥着实是个危桥,
我的主人就是在奈何桥上被山洪冲走的。说罢黄狗前腿还“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老易吃惊地问你为何会说人话?黄狗说我本就是个人,只是披了一张狗皮。狗皮和
羊皮不一样,狼披了羊皮还是狼心。可我披了狗皮却变成了狗心。主人临死之前在
河里呼叫,要我别丢下他,从此这瑶河就成了我的归宿。黄狗说罢仰起头,眼角依
然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说:你车里有我的主人的声音。老易倏地起身惊悚地问,我
车里怎会有你的主人?黄狗肯定地说,有的,我主人的魂魄在你车上。说罢那长长
的泪珠倏地变成了串串殷红色的血滴。老易吓坏了,慌忙驾着车就往上游的奈何桥
跑,它听到黄狗声带发出撕裂泣血般的吠鸣。老易在仓皇驾车逃逸中,看到从瑶河
上游的奈何桥方向悠悠漂下来一只死狗。老易下车一看,却正是那只黄狗。黄狗肚
子已经被水泡得肿胀得发亮,可它在水里还能说话。它告诉老易,是“夜半歌声”
客栈的老板用棒子把它打到了瑶河里。这个老板几次都想用药毒死它。老易问,他
为何会害你?黄狗那肿胀发亮的肚子忽然一鼓一鼓地抖动起来,暗绿色的瑶河水面
顷刻泛起一轮粼光闪烁的怪圈,河的深处传来黄狗咕噜噜混沌不清的声音:他想让
我死,想让我离开。我主人曾住过你现在那个房间,我主人每夜的歌声让他心惊胆
战。他……他……他也许还是个凶手……
老易猛然惊醒,浑身湿漉漉地冒了一身冷汗,他好像还听到窗外夜空中有个时
隐时现老男人悲怆嘶哑的歌声。老易努力撑大眼睛不让眼皮合上。天未亮,老易再
也坚持不住,起身唤醒妻子。老易发现,被叫醒妻子的眼里也满是迷茫和惶恐。老
易问,你怎么了?易妻恍恍惚惚地说,我看见那只小黄狗从瑶河上游漂了下来,那
消瘦的狗肚子已经被水泡得肿胀发亮。瑶河上游孟村的村民正手忙脚乱地打捞它。
他们把小黄的尸体抬到了奈何桥边,隆重地把小黄厚葬到附近的山上。村民们告诉
我,今年夏天从云南来了一个喜欢唱歌的老男人,就住在“夜半歌声”客栈,老男
人很孤独,陪伴他的只有这条黄狗。有一日,人们听到客栈的屋顶上又飘出老男人
悲怆的歌声,随后瑶河的水就奔腾咆哮起来。而老男人却从此不见踪影,只剩下终
日在瑶河边呜咽流浪的小黄狗。很多孟村的村民想收养它,可它却拼死不从,它甚
至都不接受人们喂给它的食物。每到深夜,小黄狗就会在“夜半歌声”客栈附近默
默地用鼻子嗅闻着每一寸土地,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人们看到这只小黄狗日渐神形
枯槁,骨节毕露,已经奄奄一息。有天它趴在奈何桥上呜咽了一整天。日落时分它
勉强站起,伸长脖颈冲着如血的残阳长长地哀嚎了一声,便跳入了瑶河里。
老易一听大惊失色,说了句真是活见鬼了,便顾不得洗漱,拎着行囊拉着易妻
就嚷着要客栈老板开门。黑色中沉重的木门铰链发出惊悚的“嘎嘎”声响,老易夫
妇的心顿时发紧,他们果然看见一个黑影从车底下蹿出向他们奔过来,老易夫妇浑
身不禁哆嗦了一下。
黄狗显然发现了老易夫妻手中的行囊,它趴在老易的脚下用两只前爪死死按住
老易的鞋子。客栈老板在一旁冷冷地说了句:真是个贱货。老易觉得那声音又阴沉
又寒煞,没敢回头,只是抬眼看了看妻子,只见妻子一只手拎着行囊一只手蒙着脸
向车边跑去。老易用遥控器为妻子打开车门,易妻把行囊往车的后座一扔仰头就倒
进了驾驶座。老易深深呼吸了一口黑色的寒气,慢慢地弯下腰,第一次用手摸了摸
黄狗的头顶。老易发现那里已结了一层冷冷的薄冰。老易说:求你了小黄,别缠着
我了,老易有些怕你。
老易说完这番话,发现原本焦躁不安的黄狗迅速安静了下来,它不再扯住老易
的鞋子,而是慢慢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老易,黑色中有两道幽幽的光亮。老易颇
感意外,回头看了看客栈的老板,发现客栈老板拎着个粗木棒立在大雾中,厚厚的
眼镜框里藏着一道锐利的光。老易本想上前告个别,耳边却忽闻昨夜黄狗说的话,
便掉头匆匆上车。上车后的老易,觉得周围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声响。易妻似乎
也变得从容淡定,没有了慌乱,他们仿佛是在和一个静默在一边依依不舍的老朋友
告别。易妻缓缓启动发动机,然后又把那张CD碟的音乐打开,那深远悠长而悲怆的
声音又在静静的夜空渐渐响起。反光镜中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雾,黑雾把一切景象
都深深掩埋了起来。只是当车子转过村角时,老易忽闻黄狗发出振聋发聩的凄厉哀
嚎。老易已看不到小黄哀鸣的模样,只听得那哀鸣声越飘越远,像是一个生命跌落
井底,又像是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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