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范家世代居住在西塘镇,十多亩水田,五间房子,雇着两个长工。三个姐妹之
后终于有了弟弟,一个月五斗米为儿子雇了奶娘。奶娘的紫色奶头大如梅子,范梨
香看着弟弟的小嘴吃力吸吮,在心里暗暗为弟弟使劲。
大姐六岁死于天花。梨香和二姐在水塘边玩耍,掉进水中,一个被救起一个淹
死。梨香是幸存者。长到八岁,一天家里来了几个客人,挑来八担花生(又叫长生
果)放在堂屋,再掏出一摞白花花的大洋摆到桌上。娘在灶膛间煮水扑蛋,笑着端
上来。小姑娘凑热闹站在门口张望,来人对她指指点点,羞得她脸红逃跑。第二天
爹吩咐长工把客人挑来的长生果又挑回去两担,算作回礼,就此定下小姑娘的终身。
水,使这块土地晶莹闪烁。湖泊在阳光下闪耀着大片的白光,数不清的一线线
一圈圈的闪光散落乡野,是小河或水塘,更加细碎的闪光是稻田,遍布大地,水牛
沉重而缓慢地在田间跋涉,扭动的脊背亮光闪闪。
当年曹丝娘生下女儿是在三月末,桃花刚谢,梨花正开,当过教书先生的祖父
给孙女起名梨香,很美的名字。祖父个子高大,身穿长衫,人人见面都称他先生。
在学堂教书时手握戒尺,爱听戒尺嗖嗖挥舞的声音。后来教孙女认字,范梨香的小
手时常肿得像粽子,越是害怕越记不住。
两个女儿的丧生让曹丝娘流了太多眼泪,导致眼睛终日酸涩,并常遭头疼折磨。
终于给范家生出儿子让她感觉大功告成,卸下重担后的身子总是懒洋洋,日趋丰腴。
父亲范炳三开着猪行,农人养猪的饲料、稻谷由他供给,猪长大了却不卖给他,而
是卖给出价更高的人,整日忙着四处要账。女儿渐渐接下妈妈的担子操持家务,屋
里屋外收拾打扫,洗衣做饭,再给长工做三顿饭。最怕的是洗衣服,水下沉溺的经
历让范梨香对水恐惧,硬着头皮往河塘走,边走边掉眼泪。
过节时村上来了戏班子,热热闹闹搭起戏台。姑娘们躲在屋里忙着照镜子,涂
脂抹粉。曹丝娘守着梳妆匣不许女儿碰,一晚上四出戏只允许女儿看一出就回家,
道理是定了亲的姑娘少抛头露面。早有风言风语刮进耳朵,范家的梨香不用打扮,
十足的美人胚子,抹了灶灰也好看。戏班的人见到她也不由逗趣:这小姑娘真是漂
亮,跟我们走,做戏去吧。此类流言令曹丝娘不安、不悦,她以千年不变的眼光看
世界,衡量好女人坏女人,一辈子只担心一件事:女人的名节。信念之坚定可用磐
石比喻。
上坞的谭家有田上百亩,楼房一座,门前立着的石狮子经岁月浸润乌溜溜发亮。
独子阿宝六岁时大病一场,病愈后眼睛看东西模糊,逐渐灰蒙一片,直至黑暗彻底
降临,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谭家挑来长生果,送来大洋,与范家结亲,这让范炳
三满心得意,然而对未来新郎的视力问题他并不知情,等知道了一切已定,想想无
可奈何,作罢。
八岁的梨香懵懂无知,觉得定亲和过年差不多,是件遥远而令人期待的事。一
天天长大,开始照镜子,喜爱对镜梳妆,不由被镜子里的人吸引,总想多看几眼,
镜中人下颏尖尖,一双眼睛弯弯如月牙,浓密黑发三拧两拧结成粗粗的大辫子,甩
到身后,刘海齐齐遮住眉毛。
“梨香,梨香,”有谁轻声唤她,“你真好看,让人怎么也看不够。”身后模
模糊糊显出一人影,想看清楚却不可能。“你脸红什么,别不好意思,是我。”
“你、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我是你丈夫,你是我的女人。”
“妈呀,羞死人了。”镜子“啪”地扣到桌上。
“好好,我不说,再不说了,我会等着你。”
镜子悄悄翻转过来,窗外的蓝天一闪而过,鸟儿在墙头啁啾。
纸包不住火。快过年时范炳三让女儿到镇上的肉铺要账,伙计孙麻子站在案板
前给猪只剔骨,利刀沿隐秘缝隙划开,再割下整条粉嫩里脊,摔到案板上。见范梨
香进门,嘻嘻笑道,“哎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仙女下凡啦!”
老板去了茅厕,梨香等他回来。
孙麻子拿起手边烟袋点上,深吸两口,话语随烟雾从口中冒出,“老天爷真是
不公道,明明长着一副天仙模样,偏要给一个看不见的人,要我说不如给他个歪嘴
斜眼的丑八怪,还不是一样。”
好久以来范梨香只觉得头上蒙着一块黑布,懵里懵懂。那些旁敲侧击,闪烁其
词,隐藏着秘密,而又津津乐道,让她饱受疑心之苦。
“孙麻子,你说谁看不见,你说清楚。”
“谁?你问我是谁?我怎么知道是谁,哈哈哈哈……”开心大笑。
范梨香胸口一阵憋闷,眼前泛起层层波光。姑娘的眼泪触动了男人的心,孙麻
子止住笑,长叹一声,“唉,我是劝过你爹的,不该呀,好好的姑娘给瞎子做老婆,
真作孽!”
瞎子?!天爷啊,原来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梨香抽噎着往家跑,回家后扑到桌子上大哭。曹丝娘被惊动,问女儿怎么了,
受了欺负还是别的,得不到回答满心恼火,欲发作,转念之间猜中了缘由。
“哭什么嘛,我讲给你听,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男人家有钱,又是独子,你
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我,我……”鼻涕眼泪齐下堵住喉咙,拼命吞咽才免于窒息,“我不要嫁给
瞎子!”囫囵喊出一句,转而扑到床上悲痛号啕。
看女儿浑身哆嗦不止,曹丝娘又急又气,跺脚,“说什么不要,你是谭家的人,
不要只有去死。”
晚饭是曹丝娘做的,女儿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起身,饭也不吃。早料到会有
这天,随她哭吧,又哭不死人。
范梨香不再照镜子,头也懒得梳,胸口上时刻压着块大石头,感觉憋闷,要用
大力量吸几口气才好一点儿。去河塘边洗衣服,荡漾的水波令人眩晕,想象自己一
头栽入水中的景象,不由神往。
“梨香,梨香……”那声音又在叫她,她泪眼蒙咙,“不要信他们,他们骗人,
你那么好看,我要好好地看你,怎么会看不见。”
夜晚躺在黑暗里,心底有一个声音喃喃不休,和菩萨说话,求菩萨保佑,保佑
自己是被骗了,将来的那个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爹娘是亲生的爹娘,总是疼她的,
总不会害她。
暗夜,梨花的白影子一团团静止不动。
闲言碎语像风在街面上刮来刮去。看范家女儿眼睛哭得红肿,未卜的命运实在
吊人胃口。肉铺,孙麻子蹙眉摇头,嘴巴咂得吱吱响:“好好的姑娘,这一世可苦
喽,天下哪有这样的爹哟。”酒馆里,杂货铺老板和范炳三同桌喝酒,细声细气嗔
怪:“你呀,少见这么糊涂的人,闺女又不是断手断脚,干吗非给个瞎子做老婆,
你就忍心?”
范炳三垂头丧气,“又能有什么办法嘛。”
“退,退了吧。”
不断的劝说让范炳三心里沉甸甸的,回到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曹丝娘明察
秋毫,质问他在盘算什么,久久沉吟后终于开口:“不然,就把婚退了吧。”
霎时,女人眉头拧起,强压住火气,“我问你哪来的钱,要退得退百十块,够
他们弄个媳妇才成。你拿得出?”
“不行就卖几亩田。”范炳三咬咬牙。
女人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昏了头呀你!退了婚就成破烂脏货,谁还要她!”
“我是想……”
“不要再说,想什么都没有用,晚啦。”
丈夫虽不再吭气,但说过的话却像在曹丝娘心上扎了一根刺,不知怎样才能彻
底拔除,想想干脆去禀告公公。范老先生面如铁板,背手踱步,走着走着抬脚踢翻
近旁的板凳,吓得曹丝娘一哆嗦。
“爹……”
“闭嘴,出去。”
曹丝娘退了出去,心中忐忑。
午后,范炳三办完事回到家,女儿赶紧给爹爹打水洗脸。
“炳三,炳三!”屋内传来祖父直通通的呼喊。范炳三丢下毛巾,一边应着一
边走进爹的屋里。梨香把毛巾搓了晾起来,把盆里的水倒掉,忽听身后有奇异响动,
扭头看见爹爹从屋内踉跄冲出,几乎跌倒,爷爷挥舞着扁担,一下砸中门框,又一
下砸中地面,范炳三左突右闪,蹿出院门不见踪影,爷爷紧追不舍,也随之消失。
那日多少人在街上看到热闹的一幕,儿子在前方奔窜,范老先生气喘吁吁在身
后咆哮,“糊涂虫,你个昏了头的,看我不敲破你脑壳,让你作死!”扁担是放大
的戒尺,追逐着犯错的儿子,非要落到他头上不可。
范炳三两天没有回家。曹丝娘找到他,告诉他爹已消了气,没事儿了,女儿的
婚事不可更改,不许再提一句,听清没有?范炳三松了口气,缓缓点头。事实有目
共睹,不是他当爹的心狠,他实在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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