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范阿姨在衣兜里摸钥匙,左摸右摸没有,不由自责地咕哝:“咦,该死了,哪
儿去了……”
“不要急,慢慢找。”陆伯南说。范阿姨感激地看看他,把口袋再摸一遍,终
于还是没有,只得敲门,却没有人来开门。家里人都出去了。
“这可怎么好呀。”汗珠顺着额角淌下。
“没关系,那就等一等,总会有人回来的,对吧。”
“是,是,可你……”
“我没事,我就是来看你的,这不是已经看到,目的达到了。”陆伯南的语气
轻松、温和,没有一点压力,把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锁得严严的。
范阿姨望了望站在面前的男人,再次恍惚起来,怎么是他,他怎么会出现?真
希望有人能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儿,可没有。
“陆记缫丝厂”的少爷乌黑锃亮的头发中分,瘦长脸,薄嘴唇,笑起来嘴角歪
向一边,微显俏皮,爱到厂里兜兜转转。那天范梨香站在厂门口,想进而又不敢进,
怯生生的样子正好被他看到。
“你从哪来?”陆伯南问。
回话声赛过蚊子:“乡下。”
“乡下?哪里的乡下?”
“西塘镇。”
“哪里?”
梨香只得再说一遍。
“哦,倒没听说过。想要进厂做工?”
“是来找人,找我二姑。”
二姑范宝珠,缫丝厂伙房的管事。早年嫁到城里,婚后一年间丈夫暴病去世,
进厂做工自己养活自己,从此再没有结婚。在家时曾搂着小梨香哄她入睡,进城后
时而会买块布料托人给侄女带去。那年范炳三到城里看望妹妹,带了乡下土产也带
上了女儿。看着出落成大姑娘的梨香,范宝珠惊喜地瞪大眼睛,“哎哟,这是哪一
个哟?哪幅画里下来的佳人,都认不出喽。”
带侄女去照相馆拍了照,是梨香今生的头一张照片,身上穿着二姑的粉色旗袍,
长及脚面,额前刘海用火钳夹过,曲曲弯弯,表情虽呆滞,难掩少女特有的清纯。
照片被梨香珍藏,此次离家逃婚也没有忘记带上它。
陆少爷带着西塘镇来的姑娘去伙房找她的二姑,姑娘一路低着头,紧盯脚面。
“你叫什么名字?”陆伯南问。梨香抬起头朝问话的人望了一眼,眼睛因紧张
羞涩而水汪汪的,“范梨香。”
这一眼,就这一眼,陆伯南瞬间想到一个词:“可爱”。是的,可爱,有人创
造出这个词必定是见到如此惹人除惜的脸庞和表情,必定的。
而一路的逃跑是怎样惶恐紧张啊!当梨香终于看到二姑范宝珠时,眼泪顷刻间
涌上来堵住喉咙,只叫了一声二姑就再也说不出话。门刚刚在身后关上就扑进二姑
怀里哭起来,哭得止不住,头脑因哭泣而盲目,忘掉了一切。范宝珠受到感染也哭
了,过了一会儿止住眼泪,看清了眼前的形势,父亲再凶也管不到自己头上,嫂子
更是不必怕,生活早已脱离了家乡的轨道,让她感到自己的硬气。
“不哭了,不要再哭,他们不能把你抓回去,你就和我在一起,不用怕的。”
晚上和二姑睡在一张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鼾声,梨香心想:也许吧,也许闭
上眼睛事情就能过去,永远不会看到那个人,那个瞎眼的人……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梨香被安排到伙房打下手,淘米洗菜是她做惯了的,只是量大得吓人,要管女
工们两百多张嘴。一种过新生活的感觉让她干活时浑身是劲,笑容明媚而毫不知觉。
陆少爷到饭堂来吃饭,一边用目光寻找梨香。他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招呼她到
面前,和她说话,可他却没有这样做,宁愿远远观望,看她干活的灵巧样子,眼里
流动着笑意,一旦发觉自己被注视则像受惊的小兽,手足无措,甚至扔下手里的活
逃走,躲起来。每看到这一幕陆伯南不由开心偷笑。
这很像做游戏,然而并不是,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吸引。年轻人被这个乡下姑娘
的模样、身姿、一颦一笑迷住,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事,为了逃婚跑出来,同情和爱
怜在心中泛滥。
而范梨香那边呢,早晨照镜子梳头时感觉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让她有
点害怕,却不知道怕什么。难道怕的是他吗?“他”这个字眼冒出来惊得心咚咚乱
跳。
晚上范宝珠坐在床旁缝衣服,慢悠悠一针一线,不时瞟瞟梨香:“哎,我说,
照够了没有?照够了跟你说件事。”梨香脸红了,离开镜子,“后天休息,咱们去
逛梅园,陆少爷也去。”
天哪,梅园!陆少爷!!
梨香穿了一件月白褂子,黑绸裤,发硬的大辫子在背后直立,因为辫时太用力
的缘故。她人也发硬,不自在,嘴巴像被什么粘住了,张不开,耳朵里飞进小蜜蜂,
嗡嗡作响。
“你怎么,不舒服吗?”陆伯南有所感觉,柔声问。
她不回答,头埋得低低的。陆伯南转向二姑,“宝珠,你问问她是不是哪里难
过。”
“难过什么呀,不用管她,她好得很。”二姑不理睬梨香,和陆少爷东拉西扯
说笑,毫不在意的态度救了梨香,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梅园并不是因为有梅花,而是百年前的主人姓梅。如今荒芜的园子里小径被草
丛覆盖,小桥下的水流呈墨绿色,静静通过,长满青苔的假山石如硕大怪物,墙壁
坍塌处掠过一道白影子,是只歇息的野狗受惊蹿出墙外。
树荫覆盖的石板路忽明忽暗,陆伯南对范宝珠明知故问,问梨香是否定亲,得
到的回答是:定了,定了个瞎子。继而讲述细节,绘声绘色。梨香一言不发跟随在
二人身后,似乎他们在说别人的事。忽然陆伯南扭过脸,“梨香,我问你一个问题
可以吗?”
梨香怔住。
“这门亲事你答应吗,你肯吗,回答我呀!”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肯,怎么会愿意,可是她能怎么办?心里比以往任何时
候更委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在这个男人面前世界变得很不真实。
可这男人说,他想娶她。
他们又出去玩过,逛街,下馆子,梨香渐渐开口说话,说乡下的事、儿时的事,
说娘是多么能吃,一顿吃两大碗米饭,还能吃下一碗猪大肠,肚子又大又圆,发起
脾气来吓死人,连爹爹都怕她,说着笑起来,抬手撩撩头发。“咦,你这里怎么有
个疤?”陆伯南指着额角问。原来是小时候和伙伴玩过家家,她们让梨香扮新娘,
采来花瓣捣碎涂到唇上,被娘看到一巴掌抡过来,人咕咚摔倒,头磕到石磨上。小
小的粉色疤痕微微凸起,陆伯南伸手想摸,梨香下意识退缩,脸涨得像红布,耳朵、
脖子都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伯南赶紧道歉。稍后他指着商店柜台里的袜子问,
“好看吗,喜欢吗?”梨香点头又摇头,她不想让陆少爷给她买东西,当然他还是
给她买了。买了一块雪白的毛巾,包着花纸的肥皂,一瓶贴着美人像的头油,又指
着柜台里的一样东西:“这个呢,你要不要?‘’梨香无法回答,只见长长的一条
布带子,不知是做什么用的。这是陆伯南有意试探,看来梨香还不懂得女人的例假
是怎么回事。从上海回来陆伯南给梨香买了一双皮鞋,黑色的皮鞋亮铮铮,穿在脚
上硬硬的,走起路来咔哒咔哒,穿了它梨香又高兴又害羞。
不真实的世界渐渐真实起来,对范梨香来说有陆少爷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真实了,
几乎成为她的生活。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乡下的世界在远方匍匐着。
一天陆伯南到范宝珠的住处来玩。梨香沏好茶端到他面前,“陆少爷喝茶,是
新茶。”
“不要叫我少爷。”
“那叫什么?”
“叫名字,叫伯南。叫,叫一声我听听。”
梨香张了张嘴,却叫不出,扑哧笑了。陆伯南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梨香像被
烫了,下意识一甩,扭身躲开。事情到了这一步必然如此发展。陆伯南从桌旁站起
来,走近梨香身后,把手轻轻搭到她肩上,而姑娘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身体瘫软,
微微后倾。
那天他们并没有做别的事,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只是那样依偎着,静静站立。
陆伯南告诉自己决不能欺负这个姑娘。等陆少爷走后,梨香难以支撑,走到床前身
子一歪躺倒,感觉像是晕过去了。
这之后陆伯南提出让梨香退婚,说他要娶她,但是他也告诉梨香自己的父母不
同意,他知道他们的态度,因为已经有人向他们透露了风声。梨香很害怕,“那怎
么办,那我走,回去吧。”
“回去嫁那个瞎子。”好刺人的话,梨香双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走,还是走吧,她确实一次次这么想过,因为她不愿意让陆少爷为难,可是却
没有走,因为她是那么想看到他,想和他在一起。虽然知道这是梦,但只要有一丝
希望,女人就会有那么点不老实。
钥匙原来掉到菜篮子底下,范阿姨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我,真糊涂死了。”
进屋后她让陆先生在饭厅坐,自己直接进了厨房。陆伯南凑到厨房门口,“你在忙
什么呢?”
“你去坐,就好。”
很快一碗溏心蛋摆到陆先生面前。
“吃吧。我多放了糖的,你喜欢甜。”
这话将陆伯南猛地拉回往昔,年轻的胃,爱香甜的糯米藕、桂花糖芋艿,甜甜
的酒酿圆子,而现在他有糖尿病,戒甜食。这碗溏心蛋他吃得很认真,慢慢的,一
勺一勺,范阿姨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小截铅笔在桌旁坐下。
“做什么,记账吗?”
“不记怕忘了。”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能看出黄色,磨得发乌,
是哪位丈夫给她买下的呢?陆伯南伸出手,“让我看看,看看你写的字。”拿过小
本子,排骨五块一毛,青菜两毛八分,“嗯,字写得蛮好,没有退步。”
范梨香的胸口感到一股骄傲的冲动,“说给你听,那些诗我都还背得出呢,不
骗你。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
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陆伯南笑着加入进来,两个人同声背诵,“昨
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
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陆伯南用楷书抄写下《木兰辞》,让梨香照着抄写,看她努着嘴,认真使劲的
样子觉得好笑,竭力克制住自己不打扰不逗她。后来又教她《钗头凤》。梨香喜欢
《钗头凤》,写这首诗的人和陆先生同姓,她替那位陆先生难过,难过得很,喜欢
的女人做不成夫妻,只因为他母亲不喜欢,只能顺从母意写下休书。错、错、错,
莫、莫、莫,诗中的六个字像咒语在心中低低回响。陆少爷考她,要她背诵,结果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她赶紧背过身不让陆少爷看到,因为不想让他难过。
陆伯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为梨香擦眼泪,凑得很近地看着她,鼻尖对鼻尖,
“不要难过,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我会对你好的,一定会的。”说话的气息
拂到脸上,梨香忍不住扑进对方怀里,脸死死贴住陆少爷的胸口,一团黑,什么也
看不见,连气都喘不过来。要是世界在这一刻停止多好。可怎么能停止呢,除非死
去,没人敢死,梨香更是不敢。
西塘镇上来了个呆子,不知道从哪儿来,四处出没,捡东西吃,捡起石头扔向
树干,扔向水田,再捡一块咬牙扔出,击中马屁股。拉车的马受惊狂奔,范老先生
正坐在车上,一骨碌摔下来,屁股着地摔碎了骨盆。大热天躺在床上不能动,溃烂,
继而发烧,天天叫唤自己要死了。消息传到城里,范宝珠带梨香火速赶回。
床上的范老先生变了个人,缩小了,枯焦的样子吓坏了梨香,更让她心痛,连
忙打水,烧水,擦拭身体,整日煎药,浑身的毛孔都散发中药味。几天后姑姑搁不
下厂里的事要回去,临走时梨香攥着她的手不愿放开,范宝珠安慰梨香,让她好好
求求娘,求她答应退婚。这话做姑姑的不好说,其实是不敢,真到了嫂子面前她还
是感觉心虚,缩手缩脚。
“告诉他,告诉陆先生……”梨香嘴唇微颤,可惜却不知道能告诉他什么。让
他等着她吗?告诉他她想他,想得很,想一辈子跟着他,可是能怎样跟呢?只能眼
睁睁看着姑姑走远,身影消失,心沉哪沉哪,一个劲儿往下沉。
多年的棕绷床松了,中央洼陷,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形,梨香站立床前,眼
望气若游丝的爷爷,喃喃乞求:“求求你,阿爷,让我娘把婚退了吧,爷爷,我求
你了,求你……”
深陷的眼窝里有亮光闪烁,范老先生睁开了眼睛,梨香又惊又怕,连连呼唤:
“爷爷,爷爷……”老先生微微张开嘴巴,似有话说,然而只是往空中吹拂虚弱气
息,直至吹出最后一口。
公公离世,头上没有了悬着的东西。曹丝娘愈发懒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女
儿把早饭端到床前,香喷喷炒年糕一盘,吃得满意,问女儿吃了没有,梨香摇头,
说不想吃,吃不下。再看女儿确是瘦了一圈,曹丝娘叹气:“你呀,何苦来的。”
“娘,娘,”梨香心一横,“我不要嫁瞎子,你可怜可怜我,把婚退掉吧。”
“瞎讲,又不是让你去吃苦,又不是让你嫁讨饭鬼。”
“可他是瞎子,看不见!”
“看也不用看,又不用做活,有吃有穿有人侍候。再有句话你给我听好,定了
亲你就是谭家的人,变不了,死了这条心。”
话斩钉截铁,到此为止,面前只有死路一条。这时陆先生有信来。信写得简单,
字大而整齐,问梨香什么时候回来,说她走了他很难过,只想见到她,看她的笑容
听她的笑声,和她在一起让他心暖。梨香把信揣在怀里,放到床铺底下,再揣进怀
里,再塞到床下,失魂落魄坐卧不宁。夜晚她摸出藏起的纸笔给陆先生回信,胸口
胀得发紧却不知写什么,将话语变成文字竟能把人难死。手攥着笔攥得出汗,写下
:信收到,看了好难过,爷爷死了,娘不答应退婚。我难过死了。下面呢,还说什
么?有样东西就在手边,一把大剪刀,梨香盯住剪刀发愣,想到了死,伸出手拿起
来又吓得放下,最后还是拿起剪刀剪下一缕头发,相信陆先生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陆先生的信按照姑姑嘱咐寄到裁缝家,由裁缝的老婆再转交梨香,回信照此。
两三封信过后风声就传进曹丝娘的耳朵,天王老子,居然有这种事情!当天买来一
把大铁锁,咣当摔到桌上,“要命了,你个小丫头胆子真大,敢在外面找男人。你
不打算要脸,我可还要在世上活,我算看出你的心思,非要把娘气死你好到外面称
心得意去!”
梨香双腿一软扑到脚下,“娘,你听我说……他、他对我是真心……”
曹丝娘气得发晕,双脚乱蹦,“再说再说,丑死啦!给我起来!滚到屋里去,
听见没有,滚进去!”梨香抽噎着,挪动身子迈进里屋门槛,门咣当关上,就此铁
将军把门。
知不知道唐家姑娘的事?哼,不说你也知道。曹丝娘撇着嘴自问自答。唐家姑
娘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你见过的。梨香不置可否。结果呢,让村上的教书先生
看上了,追得紧,也不管那姑娘是定了亲的。夏天姑娘自己端了一盆水回屋里洗澡,
谁想到那赤佬趴到外面偷看,弄出声响。姑娘晓得他人在外面,就吹了灯和他说话。
你猜她说的什么?
哪里还用猜,这故事早已传遍乡里。曹丝娘端起一碗酒酿圆子,圆子滑溜溜下
肚,嘁,要我说也是骚货一个,她说男人要是真心就把她的洗澡水喝了,真就舀了
一碗洗澡水隔窗子递出去,那赤佬真就喝进肚里。
梨香忍不住扑哧笑了。
还笑呢,好事在后面。姑娘第二天和妹妹说他看见我的身子,我只有跟他了,
就跟着先生跑了。娘家一辈子不让她再进家门。她跟先生去了上海,一连生了三个
女儿没有儿子,先生理都不理她,她心里不好过,没几年就生病死了,真真作孽,
说着说着一碗酒酿圆子已喝光。梨香见过故事里的主人公,比她大七岁,长得确实
漂亮,比她漂亮,可人已经没有了,结局就是这样。放下碗曹丝娘要出门,下床趿
上鞋,目光向女儿狠狠一剜:你个呆子,昏了头的,城里人骗骗你还不容易。
有人轻轻敲门,梨香问:“哪个?”是家里的长工。隔着门缝听到压低的声音
:“裁缝让我跟你说,陆先生要来看你,听到没有?”
“什么时候?”梨香魂飞魄散。回答是隔天就到。
两天两夜她一分钟都闭不上眼,心急如焚,想来想去只有再求送信长工,让他
和娘说舅舅要见她。舅舅的村子远在十多里外,娘靠一双小脚挪动必得耗去大半天
时间。
陆先生到了,就住在裁缝家。巧的是裁缝家和范家紧邻,窗子对窗子。听到陆
少爷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梨香用发抖的手推开窗,陆伯南吃了一惊,“怎么这样瘦,
你是不是病了?”
“我、我吃不下,又见不到你……”
“不要哭,哭还怎么说话。看,我不是就在这里,来看你了。”
窗上架着竹竿,刚洗的衣褂沉甸甸的,一滴滴水珠下落。梨香感觉在做梦。梦
里她和陆少爷窗对窗悄声细语,语音在湿润的空气里跳跃,仿佛扔出去一粒粒小石
子。伙房添了新人,糟老头子一个,看到好讨厌。还去饭堂里吃饭吗,吃总要吃好,
身子要紧。和你一样,我也睡不着,想你。我也是。是什么?想,想你,管不住。
微斜的日影落在梨香脸上,由于消瘦脸变得很尖,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镶
在发黑的窗框里,如一幅画定格在陆伯南心中,直至老年,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
清晰,栩栩如生。
“听我说,我想让你跟我走,其实我就是来接你的,你愿不愿意走,告诉我。”
陆伯南的话让梨香吓得呆住,天,从家里逃走,可能吗?但是又为什么不可能!
火苗“噗”地蹿升而起,刹那间燃成火焰,火势隆隆,似要燃毁一切。但是陆
先生的爸爸说了,如果他娶个乡下女人立刻送他到英国去。英国?英国?那是什么
地方梨香想象不出,该是在天外吧。那么剩她一个人可怎么活呢。
“我会给你钱,你可以开个小店,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很快回来。”陆
伯南忍不住催促:“听我的,不要犹豫了,你家这边我想办法,我会找你娘,和她
好好谈,她会答应的。”
“不,她不会。她死也要我嫁给谭家。”
“你肯吗,除非你自己也肯。那为什么不跑?为什么?!”陆伯南年轻的心感
到愤怒。
为什么?梨香问自己,不停地问。身边的一切都退得很远,什么都触碰不到她,
连娘都触碰不到她。提问渐渐变成了祈求:让我跟他走吧,让我不要害怕,让我跟
他走,不要怕吧……
可是她怕,怕陆少爷真的去了那个叫英国的地方,她怕英国,感觉英国像一个
怪物,把人吞进去就会不见踪影。裁缝告诉梨香,陆先生住到镇上去了,在那里等
着,让她去找他。一天过去,两天过去,陆少爷无时无刻不在殷殷召唤。夜漫长而
危险,娘在床上打着均匀的呼噜,窗外的天光再次发亮时梨香蹑手蹑脚起床,穿好
衣服,走到娘的床前盯着看了一会儿,扭过身走出门去。
旅程竟然这样短!在曹丝娘还没有醒来之前梨香就返回家中,她的勇气只支持
她走到离镇子不远的地方。那时黎明的雾气在田野上飘移,雾里显出雨丝的划痕,
下雨了,不久身上的衣服完全湿透,头发粘在脸上。走到岔路口的大树下,忽然一
只硕大的鸟沉重地飞起来,吓得她一哆嗦,心止不住地越抖越厉害。她要见陆老爷
吗?她怎么敢。如果躲着不见,那她算是什么?那位死在异乡的唐家姑娘闯进脑海,
孤单一人,有家而不能回。要是娘也不要她了,再不让她进家门呢?娘这个人可是
做得出的。伯南啊伯南,我多想和你在一起,多想啊!可他们不答应,他们不让,
他们太凶,太吓人,我实在怕。
陆伯南走了,难过而又失望。之后他曾托人和曹丝娘说谭家要多少钱都可以,
他给。可曹丝娘没有二话,不行的,想都不要想。
“娘替你都想好了,谭家有钱,我再多赔给你一些,你一辈子不做也够用了,
不会让你吃苦。城里人能信吗?再有钱有什么用,谭家是明媒正娶,他能吗?有你
哭的时候,后悔来不及!你这昏人。”
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梨香不说话,只是做活。切菜时切到手指,血像蠕虫冒出头
来,她用力吸匀,嘴里有股咸滋滋的味道,但没有疼的感觉。疼的是心。完了,一
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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