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买菜回来经过大门口的传达室,绿色木栏里插着几封信,范阿姨凑近细看,嘴
唇嚅动,喃喃念出信封上的名字:王育民,江小玲,范……啊,果真有她的信。
女儿仙秀在信上说家里养的猪死了,丈夫怪她喂出毛病,她气得要死,两人大
吵,还动了手。小儿子老喊肚子疼,去镇上医院检查,查不出什么,这两天好些。
哥哥天顺帮她弄到盖房子的木料,等做完田里的活计想再去买砖。梨香想了想,下
午去邮局给女儿汇去三百块钱。
几年里梨香的工资涨了多次,从二十五块涨到现在的八十五块,至今她已经存
了两千一百块。儿子买肥料,盖房子,孙子上学,她都寄钱回去,如果都算上她应
该赚了满七千块钱了。有一年瞎子生胃病她还寄过三百块钱回去。存下的钱她早已
想好用途,到干不动的那天,回老家,老房子总要修修,她还想买一件东西,一台
十四寸电视机,她在主人的儿子家看到过,不大不小,什么都能看,真好。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十一月日本人占了上海。谭家的女儿和亲戚从城里逃到
乡下,惶惶不安的气氛愈发升高,公公房里烟雾缭绕,嘀咕声终日不绝。天目的两
周岁生日竟然也顾不得,没有酒席,端上桌的只有鸡汤面。
可恶的日本人来了,除此还有要命的强盗。十里八乡都知道上坞的谭家有钱,
现在成了案板上的肉,缩头乌龟,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公公让家里人把金货聚拢一
处,由他亲手放进一个红木小箱,然后在墙里挖个洞,把箱子放进去后把洞填好。
某日深夜,外面传来不祥的嘈杂之声,全家人刚刚躲上楼院门就被哗啦撞开。
摇动的火把映出一张张蒙着白布的脸。强盗不想被人看到模样是担心哪天在乡间路
上或集市彼此见到。翻动的响声夹杂喊叫:怎么不见人,死光了吗?走,上楼去找!
楼上人人瑟缩,脊背发凉,公公一咬牙迎下去。
强盗问:“你是谭定桥?”
“是我。”
强盗要公公交出钱财,公公回答没有,被捆起来。棍子重重落下,招来“嗷嗷”
惨叫,到后来叫声渐低,只剩残弱呻吟,但回答仍然是没钱。
家里有间房子做粮仓,梨香凑到瞎子耳畔说:“你去,去让他们拿米吧。”
瞎子呆愣片刻,摸索着想要下楼,被婆婆拦住:“你和谁去讲,你又看不见,
我去。”
公公死猪般瘫倒在地上,婆婆一张口就听牙齿咯咯打战,费尽力气抬起手指向
院内粮仓。可强盗们不要米。白天晒在院子里的绸缎衣服收进屋,准备第二天再晒,
全被他们装进口袋,还有不甘心的冲上楼,梨香一把抓起床上的紫色丝绒袍子坐到
屁股底下,这件袍子成了她唯一留存的上好嫁衣。
乱世中穷人家显出优势,绝无强盗登门,于是天一黑谭家人就躲到穷亲戚家去
睡。屋子破败漏雨,连日的阴雨让人睡不好觉。又一个雨天,梨香和婆婆说:“今
晚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就睡在家里,不信强盗就会来。”
那夜梨香睡得很沉,听到咚咚的响动以为是在梦里,然而是强盗们上楼来了。
眼看着蒙着白布的脸飘移进门,她魂吓飞了,拉起被子蒙住头,想让自己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强盗的要求倒也单纯,他们不贪恋女色,只要钱。而这一回得到钱财竟
未费吹灰之力。第一个人掀开被子,揪起女人,钱在哪儿?你家的金货呢?妈的,
敢不说!挥手扇了两个耳光,他又怎么知道梨香不说话只是因为吓傻了。后面一个
人手拿刀子,比比画画逼近,梨香的喉咙被唾液泪水塞住,拼命吞咽,让自己能开
口出声,赶紧说出藏着金货的箱子。
强盗们一拥而上去凿墙,梨香逃跑了。
谭定桥气得脸发白,额头青筋乱蹦,指着梨香的鼻子,“你个贱人,谁的命不
值钱,就你值钱!我吃了那么大苦头都没说,倒叫你说出去,这下好了,完啦,全
拿走啦!你、该死的蹙眉头,谭家就败在你手里。呸!”一口唾沫颤抖抖挂在梨香
的鬓角上。
梨香想:我的嫁妆,全部的嫁妆不也一样,也没了,我爹因为给我定了个瞎子,
连帐子的挂钩都是金的呀。想着金晃晃的挂钩,还有手镯、簪子,胸口一阵阵闷疼。
随即又想:要是刀子捅到身上呢,人要是死了,那些首饰、挂钩还有什么用?没用
的呀!道理明明摆着,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懊悔,也许自己可以不说,咬紧牙关,
也许他们只是吓吓她,不会动刀子,也许让刀子扎一下,疼是疼,可死不了。然而
想什么都没用了。很长时间她躲着公公,不敢抬头,不敢和公公的目光相遇,因为
她知道他有多难过,是金子呀,是装满了红木匣子的金货啊!
日本人倒不抢金货,他们要鸡蛋和花姑娘。一听到日本人来了,梨香就冲进灶
间,抓起灶灰往脸上抹,那副样子把天目吓哭过几次,渐渐习惯,知道那还是妈妈。
梨香不再照镜子梳头,衣服也拣破旧的穿。和陆少爷完全断了联系,不知道他怎样
了,是死是活。只有怀里的天目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是她的定心丸,不由用双手紧
紧搂住,仿佛身体的一部分。
傍晚时分,空中挂着一缕缕淡灰的炊烟,各户人家饭菜都端上了桌。谭家还有
亲戚在,八仙桌围得严严的。梨香没有上桌吃饭,抱着天目坐在门口的竹凳上,旁
边一张小板凳放着肉炖蛋、稀饭,她一手抱着天目一手拿着勺子,一口口喂天目吃。
忽然听到“吱呀”声响,抬眼看见虚掩的大门被推开,闪进一个人影,穿着长
袍,头戴礼帽,回手把大门关上。来人梨香不认识,也容不得问,那人已快步穿过
天井,从她身边经过,进了堂屋。一桌子人没有谁反应过来,那人已直奔楼梯,上
楼去了。
没人说一句话,都呆愣着,看看四周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只是幻影。接着
只听从公公嘴里低低吐出两个字:“吃饭。”于是大家立刻埋头吃饭。
也就三两分钟,大门再次被猛力推开,咣当撞向墙壁,撞回时磕了闯入者的小
腿,是两个端枪的日本兵。两个人,四只眼睛,危险地八方扫射,一步步穿过院子
向堂屋走近。多年后,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提到“日本人”三个字,梨香就会想
到那个时刻,那双日本兵的眼睛。两个日本兵中的一个,盯住她,那对眼睛很小,
什么都看不出,却锐利无比,她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就要被野兽的爪子扑倒,撕
开,被生吞。
在堂屋门口,日本兵站住了,用枪口无声地扫来扫去,最后对准饭桌上的人。
没人敢动一动,只有空气在颤动。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气味,是从站得很近的日本
兵身上发出的狐臭,钻进梨香的鼻子,她下意识屏住一口气。这时不知谁手里的筷
子掉到地上,把日本兵吓了一跳,气冲冲咒骂,同时抬手用枪托砸翻脚边的板凳,
稀饭和肉炖蛋撒到地上。天目的嘴撇了撇,马上要哭出来,梨香用手死命捂住他的
嘴。
门外传来喊叫,是日本话,一个日本兵高声回应,转身向大门走去,另一个日
本兵,那个小眼睛的日本兵,最后瞥了一眼梨香,也跟着走了。梨香终于松开手,
天目的脸憋得发紫,半天才吭吭叽叽哭出声来,梨香搂住儿子,再撩开衣襟,把奶
头塞进儿子嘴里。
堂屋内没有丝毫动静,人人心惊胆战,屏息谛听。这时只听公公又说,依然是
两个字:“吃饭。”如惊醒一般,大家急忙伸筷子夹菜吃饭,缓慢而小心地咀嚼。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好像怎么也吃不完,直到外面的人声消失,隔壁传来赵家老
太太的一阵咳嗽,鸟雀落到房檐上探头探脑地叫了几声,一串奔跑的脚步,伴随孩
子短促的嬉笑。这时楼梯发出轻微响动,穿长袍的人走下楼梯,手里提着一只盒子
枪,机警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扭身走出堂屋,穿过天井,
边走边把盒子枪揣进怀里,背影在门口驻留片刻,随后消失不见。
没过多久,同样的事发生在村上另一户谭姓人家,是个寡妇,家里同样来了不
速之客,不同的是她对和平军说出那人藏匿的地点。和平军和日本人在她家牲口棚
里抓到藏身的新四军,绑走了。几日之后寡妇死在家里,一枪毙命。
天边出现黑色的影子,像是会嗡嗡叫,叫声越来越大,震动乡野。梨香头一次
看到了飞机,听说它们铁皮的肚子里装满了炸弹,飞到城里肚皮一打开,炸弹一颗
颗落下,城里面房倒屋塌,血肉横飞。夜里梨香梦见女工们在黑黢黢的厂房里挤来
挤去,找不到门,忽然一道亮光,门开了,可那不是门,是墙上的一个大洞,女人
们一拥而出。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有人喊,看!陆少爷!于是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但拉不动,结果陆少爷的身体就像一个口袋,被人拖着在地上走……梨香哭醒了,
醒了还是止不住地抽咽。瞎子翻过身来安慰她:“不要哭了,没事的,没事的……”
只会说这句话。梨香想过,也许瞎子的日子倒好过些,因为无论怎样,反正都是漆
黑一团。
飞机不断飞过,西塘镇被炸了,突然间炸弹也落到上坞的屋顶上。那日梨香舀
水洗头,天目在婆婆屋里和瞎子玩,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后来瞎子一动不动装死人,
天目就用小手拍打他的脸,“爹,爹,醒醒,醒来呀!”瞎子还是不动,天目又去
揪他的头发,死命地揪,瞎子疼不过,哎哟哎哟叫了,天目高兴地大笑:“看,看
他,活啦活啦!”天目清脆的笑声是儿子留在梨香记忆里最后的声音。
接着她就听到天上的嗡嗡声,头发湿淋淋的,眼睛里进了水睁不开,抓起手巾
胡乱擦几下,赶紧往婆婆屋里跑。屋子里不见人影。街上,人们纷纷攘攘往河塘跑,
梨香也跟着一起跑,并没有太害怕,因为她还不知道炸弹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很快
就知道了。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梨香正跑过娘娘庙,娘娘庙的一角被炸飞,砖瓦在空中进
裂,四散,坠落,砸中梨香。她摔倒了,紧趴在地上,两手捂住脑袋。
魂飞魄散的梨香在河塘没有找到家人,等飞机飞过去立刻往家里跑。一路都听
到哭喊声,跑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忽然间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很可怕,天!难道是瞎子?!
是瞎子,是瞎子在嘶叫:娘,娘!天目……
寻着声音梨香找到了人,看见瞎子坐在一个大坑旁,炸开的弹坑里有个浑身是
血的人在用手疯狂扒土,一边叫着天目的名字,扒出的部分可以辨认是孩子的下半
身。梨香扑进坑里,和婆婆一起扒出儿子,一个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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