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赖长荣在谭家当长工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梨香,是一个青年人对漂亮女人的那种
喜欢。花轿抬来新娘,他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见红光中梨香俊俏的脸,胸口一
震,老天,他想,只要有钱连瞎子都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女人!可他呢,除了一身衣
裤和一双干活的手,别的什么都没有,那颗年轻的心被一股混杂着痛楚和不平的感
觉胀满。
几年过去,赖长荣依旧是个穷得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如果说穷人也有梦想,那
赖长荣的梦想就是范梨香,那俊俏的女人站在灶前做饭,盛满一碗饭端给他,然后
点上灯,走到他床前,因羞涩而眉眼低垂,想象进一步延伸,他拥有了这女人,事
过之后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心里愈加空荡荡的。
日本人被赶走,国民党来了也走了,一个穷人翻身做主人的时代来临。一贫如
洗的赖长荣当上了村干部。拥有上百亩田产的谭家虽在谭定桥死后只剩二十来亩田,
村上还是要给他家评地主。
晚上瞎子坐在屋门口的板凳上,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也许并不是声音,而是
在黑暗中颤动的一种令人惶惶不安的能量。梨香在灯下缝衣服,病恹恹的婆婆躺在
床上,她总是躺在床上。忽然瞎子微微挺直身子,因为听到了什么,有人来了?
门“吱呀”被推开,果然来人了,果然是他。只听赖长荣的声音招呼道:“二
哥,没睡呢。”
瞎子简短回答:“来了。”
此后多年赖长荣一直称呼瞎子二哥,因为瞎子虽是独子,但有个姐姐。床上的
婆婆欠起身,勉强挤出笑:“来啦,坐,坐吧。”
赖长荣说不坐了,他来是有几句要紧话和他们说,很要紧,眼睛瞟向梨香,梨
香的心咚咚跳,加快针线。
“不要缝了,还不好好听着。”婆婆有些心急。
“跟你们讲,上边有政策的,三十亩田才是地主,他们是瞎评。不要认,万万
不能认,认了地主就要专政,懂不懂?”
梨香不再紧张,看着长荣,本来她以为他要和婆婆说他俩的事,这时开口问:
“专政是啥意思?”长荣说不大清,总归要倒霉,要做人下人,搞不好还会杀头的。
婆婆嘴角微微哆嗦,“那、那可怎么办?你得救救我们呀,长荣,谭家没有亏待过
你……”
“娘!”梨香叫了一声,制止的语气,让婆婆不要再说了。长荣来干吗,不就
是要帮他们才来。
长荣让梨香去和村里闹,只能由她出面,就说谭定桥一死,其实就是分了家,
田产早都归了城里的姐姐,她和瞎子名下只有二十亩田,要是婆婆另算一份也就有
十亩。她一个女人,丈夫是瞎子,婆婆病在床上,怎么种得过来。再说,死了儿子
她丢了半条命,哪里有心思种田,她根本没有种二十亩田。她的话句句是实,要是
有半句瞎话天打雷劈!她梨香是可怜人,当初怎么被娶到谭家,人人有眼,都是看
到的,想死没死成呀。说到底瞎子也一样是可怜人,以后怎么活,有没有一口饭吃
都不知道……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噼啪啪落个不停,没有一滴掺假,滴滴饱含悲伤,听梨
香诉说的女人有的也随着哭了,其中也有村干部家的女人。最后村上给瞎子评了个
小土地所有者,重新分了田。
苦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或者说苦中也有甜吧。
土地改革之后是镇压反革命运动,接着是合作化运动,但对梨香来说日子就是
一天天打着赤脚在田里干活,对瞎子来说就是摸索着在家里做饭,而婆婆的大部分
时间都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病日益沉重。只有长荣来了家里才有些生气,有时拎
来半袋米,有时用一块布包来十几个鸡蛋,还提来一笼小鸡仔,后来活了五只。梅
雨季节过去,长荣挑来新瓦,爬上屋顶修补,梨香站在屋檐下仰头观望,在阳光映
衬下长荣的身影罩着一轮金环,光环随着他的动作不时炸开,令人目眩。现在梨香
和长荣已经达成默契,不用再说什么,都明白彼此的心,甚至明白别人也明白他们
的心。
实质的改变竟是由瞎子提出的。很久以来,自从天目走了,梨香就不愿再和瞎
子同床,若干次要求遭到抵抗,瞎子放弃了。夜晚来临,梨香背对男人,用被子把
自己裹紧,男人也不再动她。时常瞎子会在娘屋里就睡着了,一睡睡到天亮。他明
白长荣为什么帮他们,娘也明白。母子二人都不提。
一天吃过晚饭,瞎子和长荣坐在屋里抽烟,梨香把洗干净的衣服叠好,对长荣
说:“你的衣服,别忘了拿去。”
长荣应了一声,站起身,“不早了,明天我牵牛来,快些把稻谷打完,谁晓得
天要不要下雨……”
这时瞎子忽然开口:“我说,”他说,停顿了一下,“就不要走了,住下吧。”
脸微微侧向一边,似在等待回应,但是没有声音。其实就该是这样。瞎子也不再说
什么,站起来走出屋子。以后的日子里瞎子和长荣一直很好,很像是兄弟。要说奇
怪也不算奇怪,道理自古就有:人心换人心。
不久梨香怀孕了,长荣提出两人结婚,正式做夫妻。这时候婆婆说话已经很吃
力,说:“结婚可以,只有一件事你们要答应,”停住,虚弱地喘息,“你、你们
两个,这辈子要、要养阿宝,要养他啊。”说完话嘴依然大张着,黑洞洞地等待。
梨香和天荣互相看了看,这是当然,有什么可说的呢。天荣答应老太太这辈子养着
瞎子,也要给她养老送终。梨香拿来纸笔,又是由她写下字据,说自己和瞎子不再
是夫妻了。两人按下手印。
婆婆去世时梨香已怀孕十个月,马上要生了,挺着大肚子挪到床前,婆婆颤巍
巍伸出鸡爪子一样的手,攥住她的衣襟不放,一双混浊的眼睛瞪着她。梨香明白她
的意思,就说:“你放心,只要我不死阿宝就有饭吃。”婆婆的手松开,闭上眼睛。
婆婆去世和儿子出生只相隔两天,正应了一句民间成语:红白喜事。
凡是见到梨香和长荣儿子的,没有一个不夸,“哎哟,看这小囡长的,多好,
真是好看哟!”不是说好听话,而是直觉反应。梨香给儿子起名天顺,眉眼齐整白
白胖胖的天顺确实像是从年画上下来的人。
儿子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了,但不再白白胖胖,肤色变黄,细小的胳膊腿瘦如
竹竿,只剩一双黑黑的大眼睛依然发亮,像他的爹。梨香肚子又大起来,仍然睁眼
就干活,怎么做也做不完。屋后开了块菜地,算上一头牛、两头猪和几只鸡,十几
张嘴都等她来喂。生下玉莲后,牛被拉走了,初级社成立。村里为几十头牲口建了
牲口棚,旁边有两间小屋,瞎子从家里搬出去,住到小屋负责饲养集体的牲口。过
了一年,梨香再次怀孕,又生下一个女孩儿,起名仙秀。高级社成立,交出土地证,
梨香又有了身孕,这回生的是男孩儿,长荣给二儿子起名兴国。
晚上躺在床上,梨香推开凑上来的长荣,低声劝阻,“不,不能了,我实在是
怕,不能再生了。”长荣也同意不再生,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不一会儿梨香听
到男人的鼾声,伴随着田里呱呱蛙叫,声声清亮。梨香想:做青蛙多自在,叫哇叫,
什么也不用愁,人却愁得睡不着。天顺身上的衣服太小了,裤脚吊起来,手臂露出
半截,棉衣轮到仙秀已烂得不能再穿,油要吃光了,盐也要买,长荣的手让镰刀割
了,伤口总不好,药水不买不成。鸡蛋坐月子都舍不得吃几个,攒了半篮,该能卖
几块钱,怎么用实在伤脑筋。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兴国在世上只过了四十三天。由于连日咳嗽,婴儿的小脸
肿胀,眼白成了红色,张大小嘴拼命吸气,发出鸡鸣般的嘶叫,口中流出黏液。入
夜时分,咳嗽一刻不停,突然停止,死寂之中梨香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脸变得青紫,
终于喘出一口气,不久又来一番。当屋外的天空渐露灰白,婴儿断气了。
就在几天之前梨香收到一封瞎子姐姐从上海的来信,并不知道兴国出世,只知
道梨香又怀上孩子,快要生了,还知道乡下人手里没钱用,问梨香可愿意到城里做
奶娘,月月有工钱,可解决家里的困难。站在小小的坟堆前,梨香心想:也许这就
是天意吧,是老天爷让我去做奶娘,仰脸望去,乳白天空如平板一块,纹丝不动,
太阳在云层之上照耀,温热透过薄云传导至梨香体内,眼眶中的泪水渐渐退缩,止
住,她做出决定:顺从老天为自己做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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