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很多年梨香在春节时都会收到一张贺年片,卡片上的字迹瘦瘦的,微微向一边
倾斜,意思大致相同,祝梨香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家人平安。署名梅西。而近几
年梨香再没有收到贺年片了,她有些担心,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但想想又觉得也没
什么太可怕,蒋老太太如果活着应该快九十岁了,如果病了或死了也是合情合理的。
那年她走进复兴西路那座七层的公寓楼,不知道电梯是何物,顺着楼梯爬到五
层,给她开门的女人高高瘦瘦,穿着藕荷色旗袍,头发向后挽起,一身香气,就是
蒋梅西。
蒋韵是蒋梅西的孙女,因为母亲没有奶水,只有找人喂养。在这套宽大的公寓
里,父亲早出晚归,白天母亲会把书房的门关上,从里面传出好听的乐曲,梨香知
道了那是小提琴,是母亲自己拉的。有时候母亲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原来是去
剧院里演出。回到家时女儿早已睡了,她会轻轻推开门,不管动作多么轻梨香总会
立刻醒来,欠身开灯。只见长发披肩的母亲把手指压在涂过的红唇上,示意梨香不
要出声,不用动,站在床前对着熟睡的女儿看一会儿,摸摸柔软的头发、被子下面
露出的小手,对梨香点头笑笑,转身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那一会儿,梨香睡眼
惺忪看着身边躺着的宝宝,心中怀着和母亲一样的情感,母亲走了,她再轻轻关上
灯,心安理得地接着睡去。
时光一天天过去,大部分时间梨香是和蒋韵、蒋梅西一同度过。蒋梅西教会她
做土豆沙拉,还给她听唱片,告诉她唱的歌叫《摇篮曲》,让她学着唱,梨香哧哧
直笑,说:“你可会唱,你先唱,你唱我就唱。”蒋梅西真的唱了,从梨香手里抱
过孙女边摇边唱,好像在做戏。梨香看着,用手捂住嘴笑哇笑。
梨香给家里写信,不会写的字去问蒋梅西,蒋梅西帮她把错别字改过来,后来
干脆代她写信。梨香和她讲了自己的身世,讲了自己的两个丈夫,唯独没有提陆先
生一句。她当然没有忘记他,相反,有时候陆先生的影子会从房间里飘过,因为她
有一种感觉,感觉他是属于这样的地方的。
每天牵着蒋韵的小手出入电梯,从踉跄学步到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去上学,七年
的时间倏忽而过。梨香每年都会回家一两趟,长荣也来上海看过她。两人在厨房间
里说话,然后上街吃了一顿生煎馒头。再次长荣带了天顺一同来,蒋梅西放梨香一
天假,让她带父子二人逛逛上海。一家三口去了外滩,逛了南京路,什么东西也没
有买,最后回到巷子里粮店,梨香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塑料钱包,里面有蒋梅西给的
粮票,一共攒了三十四斤六两,全部买了苞谷粉。
时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饥荒如饿鹰在空中盘旋,城市、村庄、大地遍布那四
处寻觅的可怖阴影。蒋梅西买了一斤糖果、一斤点心让天顺带回去给妹妹。天顺把
牛皮纸包小心抱在怀中,一刻不放手,长荣则扛着那袋苞谷粉,梨香送父子俩上火
车。在车站小卖部前她停下脚步,给天顺买了一根奶油冰棍,长荣觉得是浪费,梨
香没有听他的,说:“这辈子你还没吃过吧,再买一根给你。”
“不吃,我不要。”长荣说得咬牙切齿。
梨香被他的样子逗笑,“美的你,哪个要给你买呀。”
长荣死后梨香后悔死了,想起那天的情形,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给长荣买下那根
冰棍,有什么舍不得的嘛!现在长荣没办法吃了,一辈子也没吃过冰棍。多年后陆
先生曾问她,这一世有什么事让她感到后悔,她立刻想起的就是买冰棍的事。而陆
伯南想到的是那次自己去乡下找梨香,让她跟他走,可她没走,陆伯南相信她应该
感到后悔。可梨香真没有那样想过,后悔又有什么意思,没有用的。梨香从不是自
我怜惜的人,当然也就不会自怨自艾。她对陆先生说:“我不是没想过,想过的,
那回你来我没有跟你走,不是别的,命,那就是我的命呀。”
陆先生思忖了一下,咧嘴苦笑,“对,命,都是命。”
长荣是在生产队开会的时候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上死的。蒋梅西建议把人拉到
医院解剖,查原因,梨香坚决拒绝,想都不用想的事。一年前长荣的妹妹在饥荒中
虚弱死去,长荣死后不久妹夫不见了踪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丢下三岁的女儿,
梨香回去后把长荣妹妹的女儿接过来养,不然谁养她呢。
离开上海,离开了蒋家,现在梨香一个人要养瞎子、儿子和三个女孩儿。瞎子
仍住在牲口棚小屋里,吃饭的时候回来,长荣在时一直是这样。有一天吃晚饭的时
候瞎子没有回来,吃过了饭人还没出现,天黑后梨香有些担心,去牲口棚查看。小
屋里没人,黑暗中却隐约能听到瞎子的声音,拖着哭腔,似在哭诉,会和谁呢?
没人能了解瞎子的感觉。他觉得同住一棚的牲口都是通人性的,每当他心里难
受,它们是最好的倾诉对象。几年间瞎子和牛马骡子说的话比一辈子和人说的话都
要多。
“呜……呜……”瞎子低低啜泣着,“跟你说,我没法活了,老天爷不想让我
活,这些事你们不想,我可天天都在想呀,想来想去就是这样,老天爷把长荣带走
就是不让我活,就是的呀……”牲口棚里仅存的一匹老马瘦得皮包骨,一动不动像
雕像,这时竟然动了,探探头,用嘴拱了拱瞎子的一侧面颊,这下瞎子哭得更加伤
心,“你也一样,不要想活命,我要是死了哪里还有你好活呀……”抽噎几声,
“长荣啊长荣,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走了谁养我,不如就让我跟上你,死了倒干
净了事,呜……呜……”哭得再也说不下去。
有千万根小针在扎梨香的心,却没有尖锐的痛感,只是缓缓释放出一种顿疼。
梨香慢慢走近,听到动静,瞎子瞬间止住哭泣,警惕地谛听。
“你个哭什么,谁说不养你了,谁说了这话?我答应了娘的,除非我也饿死,
那没有办法,只要我有口吃的就有你的,我饿不死你就饿不死,要死也是我死在你
前头。起来,起来吧,回家吃饭去,听到没有!”
瞎子缓缓起身,伸出一只手去摸那匹老马,“没事,没事了,我去一下,去去
就来。”轻声嘱咐。
白天梨香下田干活,晚上织布,还要做鞋子拿到镇上去卖,还养了两口猪,猪
粪卖给队里,养羊,纺毛线,染染,给孩子织毛衣穿了过冬。夜晚做鞋做得太困了,
她就把头往墙上撞,咚、咚、咚,重重的,一定要撞疼才会不困。
过年了,舞狮子的人来到村上,锣鼓声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上蹿下跳的“狮
子”在每家门前都耍一会儿,只经过梨香家门却停都不停,知道她没钱给他们。亲
戚们也是一样,婚丧嫁娶各家都通知到,唯独不和她讲一声,谁让她出不起份子钱。
起初梨香会为这些事感到难过,渐渐麻木,即便偶尔有心酸的泪水盈出眼眶,也咬
牙忍下去,不然怎么看得清手上的针线。但另一方面她并没有麻木,蒋韵多次出现
在梦里,伸着小手哭叫:“我要姆妈我要姆妈……”醒来还听到小姑娘细嫩的声音,
泪水已濡湿枕头,这时候她会喃喃自语:“不能,再不能带孩子,想得太心痛了。”
早上四点钟梨香就起来了,天还没有亮,屋子里四个孩子正睡得香,呼出温暖
的气息。快过年了,梨香要把做好的几双鞋拿到城里去卖,出门前她要熬好猪食,
要舂些米,煮好饭自己也带上一顿。
近正午时,梨香卖出去三双小孩子的花布鞋,一双男人的黑布鞋,还剩下一双
鞋摆在一块蓝布上。她坐在摊子前,眼皮渐渐沉重,头一点一点垂下,再也忍不住
瞌睡。
睡梦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梨香,梨香……好熟悉的声音,那么好听
的声音,怎么像是陆少爷的声音呀?!猛地惊醒,一抬头陆少爷果真就在眼前,蹲
着身子,隔着地上的蓝布看着她。
“真是你呀,我差点认不出你。”陆少爷的声音说,嘴唇随着声音翕动。梨香
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怎么也不敢相信。最后才终于相信了。
陆伯南坚持带梨香去了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盘素什锦、一盘炸花
生米。陆伯南说自己现在是资本家,日子也过得紧,但比起梨香……他顿住,望着
梨香,摇了摇头,“你啊,我真的是看了好一会儿才敢认。看你这样子我心里好难
过,怎么摆摊子都睡着了,可见过得太辛苦了。”
梨香咧嘴笑了,“苦倒没什么,只是没觉睡,总想瞌睡。”
两人说话的时候梨香看着一身整洁的陆先生,想:他没有变样,还是原先那个
人,只瘦了些,老却没有老。再看看自己呢,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很
久没照过镜子了正是这一次见面陆伯南问梨香有没有什么后悔,他说如果当年她跟
他离开乡下,别的且不说,现在她会是工人,有工资,总不至于这么吃苦。
工人!梨香的心怦怦跳了两下,这两下跳得比平常快了些,想到自己是一个工
人,这念头让她激动,但激动只维持了半分钟,也许更短。是的,她不再是那个面
庞清秀、怀着朦胧企望的姑娘,她是三个、不、四个孩子的母亲,看着孩子一天天
一年年长大,衣服小了,鞋子破了,力气大了,能帮自己干许多的活;用自己的乳
汁喂大的小姑娘已经上了中学,长成大姑娘,脸上泛出女性羞怯的红润;然后她看
到女儿嫁人,看到儿子娶媳妇,在老房子旁边盖起新房子;看到孙子出世,张着小
嘴哇哇啼哭,迈出一对小脚丫,摇摇晃晃向前走;瞎子还活着,腰已经弯了,但是
每天还是回家里吃饭;这个家已经不是梨香原来的那个家,而是天顺的家,但不管
哪个家,仍然多年如一日,瞎子总是回去吃饭,即便她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北京,
因为儿子答应了母亲的,要给瞎子养老送终。
时间在飞翔,无始无终地飞翔,没人知道要飞到哪里去,但必定要一刻不停地
飞,飞,把旧日子抛到后面,迅速缩小,变得模糊,变成小黑点,在地平线上消失。
但不会一切都消失,不会的,总有什么保存下来,保存在人性的内核里。梨香并非
意识到这点,恰恰相反,她什么也没有多想,思想不是她所擅长。她活着,只是按
自己的心做事,无论做对做错。她心里确实珍藏着一些东西,姑且称之为情感,她
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自然的,是天意。于是在小饭馆里,面对
着刚端上桌的两碗阳春面,她咽了咽口水,说:“那不是别的,命,那就是我的命。”
陆先生沉默片刻,咧嘴一笑,“对,命,都是命。”停顿一下,又说,“吃吧。”
两个人拿起筷子吃起来,那一会儿只听见窸窸窣窣吃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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