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梨香和陆伯南在镇上相遇，又很多年过去，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且变化之迅
速之巨大超乎人的想象。牲口棚不见了踪影，连同人民公社一起消失。天顺盖了新
房，娶妻生子，瞎子搬进老屋居住。几年后天顺靠自己的力量又盖起二层新楼。梨
香回老家一次，看到儿子的新楼房，随后又回老屋，走向老屋时不断用手背抹去泪
水，眼泪不知是因快活而流还是为伤心，她并不想弄清楚。

    主人姜同志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件羊皮袍子，压在箱底多年，问梨香可需要，
梨香想到瞎子就带回来。这时瞎子已不再回家吃饭，而是在老屋自己做饭。梨香询
问后得知：新楼和老屋之间隔着一段路，天顺媳妇提出何苦让他每天跑路，又看不
见，不如送饭给瞎子。说法圆滑，合情合理，然而枕边的唠叨才是真心，“做给他
吃还不够吗，要顿顿饭对着那双瞎眼，讨厌死了。”

    于是瞎子每天在老屋静静等待，肚子咕咕叫时会微感心焦，没办法，年纪虽然
老了，胃口还很好。不久送饭改为送粮送菜，是瞎子自己提出来，没有问题的，他
可以自己做，没有问题，早年间他做过的。

    冬天到了，瞎子穿上羊皮袍子觉得很暖和，睡觉时就把它盖到被子上面，重重
的，很有分量。夜里他梦见自己躺在母亲的烟榻上，听到母亲的声音：阿宝，蛮好，
蛮好的……

    他从未给梨香写过信，想来想去托人写了一封，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羊皮袍
子很管用。收到瞎子的信，梨香笑了，看完后整整齐齐叠好压到褥子底下。褥子底
下保留着所有她收到的信，大多是女儿和儿子的信，再有就是陆先生的四封信，每
封信都问候梨香的身体，让她多保重，不要太辛苦自己。她给陆先生回信，告诉他
自己还在北京做，身体还好，儿子天顺开了工厂，能挣钱了，说过让她回家，不要
在外面做了，她的想法是主人家对自己很好，那么趁现在还做得动就多做两年，攒
些钱总归有用。问陆先生的身体可好，问候他全家人。

    十月间梨香收到儿子一封信，信里告诉她老屋破旧不堪，怕要塌，不能再住人，
准备让瞎子搬到他原来盖的房子里住，问梨香愿不愿意。那房子是梨香寄钱回去盖
的，所以征求她的意见。梨香一夜没睡好，想着自己倾尽一生力量盖起一座房子，
有了它每天能过得安心，因为知道总有归宿，可以遮风避雨，可以安安稳稳躺在床
上睡觉，坐在桌旁吃饭，还可以在箱子上摆放十四寸电视。但是瞎子怎么办，让他
到哪儿去？他们早已不是夫妻，却有割不断的关系，从未想过到底是什么关系，只
知道是割不断的。写信回去对儿子说：我没有意见，你只要管瞎子吃饭就好了。

    姜同志的儿子过三十岁生日，准备了两天，梨香做了一桌菜，有狮子头，有淡
菜烧肉，八宝鸭，还做了春节时大受欢迎的炒素。油面筋用热水泡软，香菇黑木耳
洗干净发好，冬笋用开水灼一下，胡萝卜要的是颜色好看，还放了黄花菜和黄豆芽。
炒素做出来一大盆，饭后拿饭盒装满让主人儿子带走，剩下放进冰箱。不觉过了两
天，又过了两天，炒素顿顿饭端上桌，总没有吃完。姜同志说味道不对了，坏了，
倒掉吧。梨香却舍不得，当晚自己就着炒素吃下一大碗米饭，味道似有点发馊，没
什么要紧。主人知道了，急煎煎责怪她：“怎么搞的嘛，让你倒掉是倒进垃圾箱，
不是让你倒进肚子里。要是中了毒怎么办，怎么得了！我问你，一点剩菜要紧还是
命要紧？你呀，就是这样糊涂的一个人！”梨香心里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
想告诉姜同志不会出毛病，人的命贱得很，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可觉得如果这样
说主人会更生气，就认错似的一个劲点头，说：“晓得了晓得了……”临睡前主人
来看她，问感觉怎么样，她说蛮好，半夜姜微起来上厕所，轻轻推开梨香房间的门，
听到鼾声均匀，于是转回去睡觉。

    曾经学过医，姜微相信科学，知道腐败东西对人的肠胃会产生什么影响，然而
科学标准竟然不灵。之后类似情况又多次出现过。姜微依旧相信科学标准，但在科
学标准之外又加上一条“梨香标准”。有时她和丈夫会用“梨香标准”开玩笑，
“吃吧，按照梨香标准不会有问题的。”

    梨香吃下熟得过火的西瓜，吃过微微发臭的鱼，切下面包上的霉点，把面包吃
下去，她不懂得什么标准，但一直身体力行着自己的标准，也许“标准”一词对梨
香并不适用，对她来说她活着就是一切。

    三月二十七日是梨香六十五岁生日，她没有和别人说，自己也忘了，直到晚上
躺到床上才忽然想起来。过了两天和姜同志提起，姜同志立刻在记事本上写下：三
月二十七日范阿姨生日。只为了明年一定不要忘记。梨香当时没有说，但心里已多
次想过，是时候，该回老家了。到年底她告别了姜同志一家，带着两个大旅行包登
上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作为回应，她抬起手朝姜同志的儿子和儿媳挥动，视线
被泪水蒙住。很快朦胧的人影远去，消失不见，车窗外，建筑物迅速移动着，玻璃
反射的夕阳红光照得梨香眯起眼睛。街道，汽车，行人，只几分钟工夫已变成了另
一个世界。

    不久暮色降临，紫色的田野越来越暗，变灰，隐没在黑暗中。梨香拿出面包和
煮鸡蛋，没有动香肠，打算留给孙子。吃过晚饭感到瞌睡，眼皮渐渐合拢，本次列
车将在第二天中午到达终点站上海，梨香会在终点站之前两站下车。此刻家乡还在
远方，正一点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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