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告白时常端着一杯茶,坐在楼顶上那个淡绿色凉棚里,望着那一些电影儿帮他
栽的花们树们草们遐思悠悠: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眨眼几年过去,洋洋以优异成绩大学毕业,国家公费保送到美国一所很有名气
的大学读研,专业为大气物理。这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专业,卫星、宇宙飞船上天,
都与这个专业密切相关。想起这,告白心里乐滋滋的,觉得教子有方,花在洋洋身
上的心血没有白费。洋洋,难道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会漂洋过海,成为
大器?
喜鹊呢,名落孙山后,伙起三五个同样名落孙山的同学整天东游西逛,除对网
络游戏继续发扬光大外,还学会了喝酒、打牌。电影儿仅靠收一点废旧维持家庭生
计肯定问题多多,就托告白帮助,有适合喜鹊的事,给他找一份来做。告白放在心
里,给喜鹊找了到市环卫所当环卫工的差事。喜鹊一听就皱眉头。他不知道,几年
后会发生一件让全国人惊讶的事:哈尔滨招四百多个环卫工,数千个大学生、几十
个研究生去争抢岗位。后来,告白又给喜鹊联系到一家民营企业当物管。喜鹊嘴筒
子翘起能挂亮油葫。电影儿托告白找工作时说了几大箩筐好话,告白帮忙找到了喜
鹊又不领情,夏香气得摔家弄伙,电影儿说不愿意就算了,只好腆着那张铜红色老
脸,跟告白又是赔礼又是道歉。
静下心来,电影儿问喜鹊究竟想干啥子?喜鹊宏图大志:我要做生意当老板。
夏香说:又不好好读书,又好高骛远,当老板,我看你当叫花子还差不多。冷了冷
又补了一句:当叫化子都没有人打发你。喜鹊是想跟一个叫强哥的人混。电影儿打
听强哥这人,黑道上的,养一帮子人,收叙府到几个区县的运输线路管理费和东江
农贸市场的地皮费,欺行霸市,心狠手毒,早引起公安部门注意。这不是闭着眼睛
往监狱里钻吗?电影儿黑着脸教育喜鹊:条条路都可以走,违条犯法的路,半步也
不能走。怕喜鹊出去伙起社会上的人晃惯了收不回来心,电影儿把眼睛盯在喜鹊身
上严加看管。年纪不饶人啊,电影儿原来拖过上百斤的东西小菜一碟,现在偶尔会
累得喘不匀气。有时,他书报、纸壳收得多,就打电话叫喜鹊帮忙。喜鹊有手机,
洋洋出国后的淘汰品。好在喜鹊虽然不太听母亲的话,但却很听电影儿的话。叙府
城里常常会出现这样一道风景:电影儿骑货三轮前面走,喜鹊在后面帮着推。后来
电影儿教会了喜鹊骑,就变成了电影儿帮着推。再后来是喜鹊骑,电影儿跟在货三
轮后面打甩手。
出人意料的是,眨眼之间,喜鹊真的当起老板了。外人听到的消息是:小转弯
再生资源便民回收站那个宗姓老板的娃儿,好赌,借了水钱还不起,宗老板只好把
门面打出去抵债。喜鹊觉得一天到晚到处晃,没有一个稳定的事来做,不是长久之
计,便找朋友东赊西借,凑了一笔钱,把回收站租了下来。
真实内幕,喜鹊只给电影儿讲过,是他赌博赢了宗老板娃儿的钱,逼他还;还
不起,气得宗老板吐血,一怒之下把门面折赌资抵给了喜鹊。电影儿听了很吃惊。
他的处世原则是做事要问心无愧,说给世人听也不被指背脊骨,就叫喜鹊把门面还
给宗老板。喜鹊说木已成舟,不可能还。电影儿说,这个事由不得你。电影儿认识
宗老板,还卖过报纸、纸壳给他。虽然这人傲兮傲兮的有一点装大,但为人处世还
是乐教,便诚惶诚恐地找到宗老板诚恳检讨:我没有教育好娃儿,他不懂事,给你
家里添了乱。门面还是你经营着走,赌输了的钱,有就还,没有就算了。岂料宗老
板眼睛一瞪:来洗涮我是不是嗦?你给我听清楚,江湖规矩,愿赌服输。老子娃儿
赌输了,砸锅卖铁都不欠你一分钱,用不着你来发慈悲!电影儿没想到会碰一鼻子
灰,还认为人家会感激他哩,只好障悻而退。路上,他突然联想到黄八字说喜鹊命
中带赌运,是不是老天爷要喜鹊这样起家?我好心不要他的门面,还挨了他臭骂,
这事就怪不得我了。没事听人摆龙门阵说,现在好多有钱人,一屁眼儿的屎,全靠
坑蒙拐骗巧取豪夺发的家。想着这一些,电影儿就软了心,没强迫喜鹊归还。但有
一点,喜鹊必须答应不能再赌了,好好经营回收站;今后有了效益,要给宗老板一
笔补偿。喜鹊说:听你老人家的。
有了回收站,喜鹊的灵魂就有了家,收了漂泊浪荡的心,专心专意做起生意当
起老板来。一个月下来盘点,比电影儿骑着货三轮走街串巷半年的收入还强。
但有一件事,电影儿没有让步。喜鹊将收的旧书报和纸壳,装车卖给那家叫马
家潭造纸厂时,用水龙头往书报、纸壳里洒水,常常一百斤的书报、纸壳要洒上二
三十斤水。旧书报五角一斤,纸壳三角一斤,也就是说,喜鹊洒的水都要管三至五
角钱一斤,仅仅赚这个钱就很可观。电影儿不客气地干涉:这样做问心有愧,世人
晓得了,会指着你背脊骨骂你赚昧心钱。喜鹊说:我没偷没抢,也没贪污受贿侵吞
老百姓利益,不就洒了一点水吗?纸厂收去还不是要放在池子里浸泡化纸浆,我给
他发湿一点,他还减少一些麻烦。电影儿说:少扯淡。经商要诚实,书报纸壳掺一
点假无所谓,要是你经营食品药品也这样做,不是要人命吗?喜鹊说:我刚起步,
等以后有效益了,就不这样做了。电影儿说:人,品性重要,啥子东西,只要养成
了品性,想改都改不过来了。喜鹊没办法,只好举白旗:好好好,这辈子咋个遇到
一个你这种爹哟!
告白听到喜鹊发家史内幕,是多年以后患阑尾炎躺在病床上,电影儿来守护他,
摆闲龙门阵时摆给他听的。当时告白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差,回家后听秦媛媛说喜
鹊租了门面当起了老板,生意做得不错。回收店离他住的吉庆小区不远,但不顺路。
一天晚饭后告白散步,专门绕道去看了喜鹊的回收站,所见到的情景终身难忘。
难忘的不是喜鹊生意做得好红火,难忘的是电影儿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
告白去时,见到的情景是:一把七老八十年纪的磅秤,比侍从还忠实地站在门
口街边左侧;右侧,一张小方桌上,放着小半碗漤零角菜,一盘炒韭菜,电影儿坐
在一把随时行将崩溃的破藤椅上,左手握着啤酒瓶,咂一口,拈一坨漤菱角菜放进
嘴里,放下筷子,细细地嚼,慢慢地品,眼眯缝着,头摇晃着,指尖在桌面上鸡啄
米一样啄着,有音乐飘出,韩红在VCD 中唱,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电影儿听
得很陶醉很受用,仿佛韩红在给他一个人开专场演唱会。屋角里,夏香在炒菜,翘
着的圆溜溜的屁股随手上动作一颠一颠的。喜鹊在小屋一角清理着废旧铁块钢条一
类,脑门儿上汗珠子星星一样闪烁。
哟,你还蛮逍遥蛮自在的嘛!告白走到电影儿面前了,电影儿还没有警觉,不
禁咳了一声道。
电影儿侧过头斜着目光向上仰望,见是告白,微微一惊,随后咧开嘴憨厚地笑
笑,以为告白家里有什么事要找他帮忙,站起身问:有事?
告白说:没事,饭后出来转转。
哦。电影儿显得很局促,想招呼告白坐,脑海里快速播放着告白家里四处窗明
几净,摆设高档豪华;自己这屋天宽地窄,到处脏兮兮的,不好意思招呼他坐。
告白见电影儿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破了他的心思,随手拉了一条独凳,在电影
儿对面坐下。夏香见了告白,炒菜的手在围腰帕上揩了揩,表情既惊喜又尴尬,然
后将一盘炒丝瓜端在桌子上。喜鹊抖抖身上的灰尘,走上前来,招呼了一声告叔叔
稀客,去打水洗手。
电影儿热情的目光全方位覆盖在告白脸上:来喝一瓶啤酒哇?
告白淡淡一笑道:不啊。
夏香说:你看我们一点不像样子,没有菜。喜鹊,你去切一点烧腊回来。
告白忙伸手制止:我早吃过饭了。呃喜鹊,你站着干啥,吃饭噻。
喜鹊笑笑,拿碗舀了一碗饭坐下吃起来。
告白说:我才出差回来,听说你们开起了门面,特意过来看看。不错吧?
电影儿说:托你的福,不错不错!
挣得到好多钱一天?
挣不到好多哟,只是比原来好一点。
哦,只要比原来好就好。
静场。韩红的歌声在屋内展翅翱翔,青稞酒酥油茶会更加啊芬嗯嗯芳……告白
转移话题,眼睛盯在电影儿脸上问:你喜欢唱歌啊?
电影儿说:不会不会,没事随便哼两句耍儿。
告白说:我听你嘘口哨,嘘得很好听,想听你唱一首歌。
电影儿脸飞红晕:我洗沙喉咙,五音不全,不要把魂给你吓脱喽。
告白道:马虾过河,牵须(谦虚)嗦?
夏香给告白泡来一杯茶。塑料杯子上满是茶垢,黑黢黢的。她敦促道:你平时
不是爱扯声巴气地吼吗?告局长喊你唱就唱噻。坐在靠门的一方空位上,接过喜鹊
舀的一碗饭吃起来。
电影儿有一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喉咙道:好嘛,我跟着韩红唱几句《天路》。
说着,起身去重新放过VCD ,坐回原位,右手指尖在桌上拍着节拍唱了起来:清晨
我站在高高的牧场……
声音在转弯抹角处有一点硬,但调子是合得到节拍的,神情也很投入很享受。
告白受到感染,也跟着唱了起来。电影儿受到鼓舞,放开喉咙,唱得更来劲了。夏
香扒着饭,嘻嘻地笑:老疯子。
唱完《天路》,电影儿说:我最喜欢的是《幸福花儿开》。那天我去收纸壳,
路过一家人的屋门口,听见放这首歌。哎呀,我一听安逸惨了,跑了几家卖碟子的
店子才买到这个歌。说着,就去把VCD 中的碟子,换成了《幸福花儿开》。立即,
一个绵软飘逸的歌声,飞瀑一样倾泻而来:清早起来把门开,把啊门开,凉风悠悠
吹过来,吹咦耶过来……
电影儿唱过,喝了一口啤酒,夹了一筷子炒丝瓜放进嘴里。告白忙恭维:唱得
好唱得好,开心开心。电影儿笑呵呵地说:现在不开心,七老八十想开心都开不成
了。
夏香说:他开心得很哟,一个人还要跳舞。
告白惊愕地望住电影儿:你还会跳舞?
电影儿兴致大发,把筷子一放,酒瓶一搁,两手卡住腰眼,坐在凳子上,屁股
以下不动,腰肢左右摇摆了几下道:就这样,音乐放起,跟着溜就是了。
告白哈哈地笑起来。想不到这个五十多岁、脸膛红铜色、爱穿迷彩服、袒胸露
怀的地地道道的农民,居然不怯阵,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活得很真实。联想到机
关中人,整天戴着面具生活,台上握手,台下踢脚,嘴巴蜜蜜甜,心揣锯锯镰,活
得很虚伪,很悲哀,心里扑过一道热浪,眼眶竞潮乎乎起来!
你跳不跳舞呢?告白不计较有一些脏的茶杯,端起喝了一口,掉头问夏香。
夏香嘻嘻一笑,把脸埋了一半在碗口里道:我跳不来。
告白说:你要学会跳舞,电影儿跳起来才更有劲。
电影儿顺着杆儿往上爬:听到没有嘛,我平时叫你学,你不学;现在告局长都
叫你学了嘛。跟你说,要学会,两口子搂着跳才安逸。
夏香脸泛赧颜:鬼才跟你学。
想着下班拿回家的报纸还没有看,告白起身告辞:好,我走了,家里遇到什么
事,需要帮忙,招呼一声。
走在街上,告白脑子里播放着刚才电影儿家里见到的情景,忽然一个疑团飘来
:这个电影儿,娃儿没考上大学,转租了一家废旧回收站经营,一天到晚累死累活
也挣不到几个钱;那个家境,寒酸的样子,没有一样东西值钱,电影儿还高兴得很,
真不明白他高兴啥子。俗话说,不焦不愁,裤儿脱来做枕头。这个电影儿,莫非就
属于裤儿脱来做枕头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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