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其实,告白看走了眼,电影儿家里还是有一样值钱的东西:VCD ,超级的,DISD
牌子,电影儿两个月才挣到那笔钱。如果叫告白花两个月的工资去买一个VCD ,他
肯定不愿意。电影儿就愿意,虽然夏香不同意电影儿那样做,抱怨他穷骨头发烧,
这些东西哪里是我们享受的嘛。电影儿却说,人家造出来就是供人享受的。我是人,
咋个不该享受呢?
电影儿很爱惜VCD ,心肝宝贝似的,在上面搭了一块黄缎子——从秦媛媛送的
一盒月饼里取出来的垫布。放碟片的时候揭起来;碟片放好,立即搭上那块缎子。
电影儿只知道防尘,不知道这样不利散热。每天收报纸、纸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
打开VCD 听歌,然后边跟着哼边做事。常常听得很忘情,兴致来了,就跟着扭起屁
股来。有时听入迷了,夏香叫吃饭,或者叫做一点什么事,他聋子一样,不知是没
听见,还是不理。夏香凑到他耳朵边上,提高声音说:听到没有?电影儿掉过头,
望着她咧嘴一笑,一字一顿似乎谱了曲子似的回应:听——到——喽。有时夏香不
开腔,伸手拔掉电源。电影儿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哑了,以为停电。一看,墙壁
上的电灯笑盈盈地望着他,也不生夏香的气,嘿嘿一笑道:日怪,我还说机器出故
障了,原来是有人捣鬼。唉,给你说,今后你不要闪我的火头嗄;要不然,你喊爹
喊娘时,看我闪你的火头。电影儿后半句话,是指夫妻间的那个事儿。
电影儿的这一档子事,告白当然不知道。告白知道的,是这样一件事。
那天天气很热,冷空调仿佛吹的都是热风,告白把背心脱了打光胴胴睡,出点
滋滋汗,皮肤在牛皮席上粘得嗞啦嗞的,似乎要把肉皮揭去一层。秦媛媛侧身睡着,
告白翻身手不小心触到她大腿内侧,比软玉还光滑比面团还柔和,立即引起非非遐
想,便扳平秦媛媛身子,骗腿上马操练了一遍永恒的主题,把潜藏在身子骨里的那
一些躁动的细胞,折磨得跪地求饶了,才抽了筋一样瘫在床上,软绵绵地睡过去。
手机在沉寂的夜中大叫起来,惊醒了告白。他平时晚上都会关机睡觉,没想到
这次竞忘了。告白略带抱怨地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一听,是电影
儿打来的,说是有一件事想请他帮一个忙,然后叙述了事情的由来。告白嗯嗯嗯地
应着,然后应承道:鉴于你说的这种情况,不会有大事。他们的领导我熟悉,深更
半夜不好打扰,天亮我就打电话,让他们妥善处理好这一件事,好吗?告白结束通
话,关了机放回床头柜上去。秦媛媛被闹醒了,问告白啥子事。告白轻描淡写:喜
鹊出事了。秦媛媛睡意全无,用手肘支撑起上半个身子盯住告白:出了啥子事?告
白说:收了赃物,被公安局抓了。秦媛媛问:啥子赃物?告白话中明显不耐烦:哎
呀睡了,明天再说。秦媛媛不好再问。在家里,告白有一点大男子主义。有权人嘛,
在夫妻关系中话语权也要强势得多。秦媛媛心里搁着,一夜没睡好。早晨起床,给
告白打好洗脸水,煮了一大碗阴米子,平常只放一个蛋,昨晚告白劳累了,她多给
放了一个蛋,端给告白吃的时候,又问起夜间电影儿娃儿收了啥子赃物。
告白边吃边说:喜鹊收破铜烂铁时,收到二十多公斤别人盗割的电缆线。市公
安局刑警支队侦破了盗割电缆一案,逮捕了犯罪嫌疑人,喜鹊收了盗割的电缆,认
定犯了窝赃罪,昨天晚上被市公安局抓走了。
秦媛媛说:你不是跟市公安局黑支队长熟吗?电影儿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你
能搭手就搭手帮他一下吧。
告白说:要你说?
告白真心帮电影儿的忙,到单位简单处理好两件紧要事务后,驱车接电影儿,
一道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找黑支队长。他在上班的路上,已经跟黑支队长说了电影
儿娃儿收电缆的事。黑支队长很困惑:一个农民娃儿犯窝赃罪,与你非亲非戚,你
管那么多闲事干啥子,未必吃了人家的油炸鸡婆头?告白说:虽说是闲事,别的可
以不管,但这个我要管。黑支队长说:我们弟兄好久没见面了,你要管,就过来当
面说。
事情的来龙去脉,要当事人去才说得清楚。告白想给电影儿打电话,叫他打的
到市公安局门口等,想起一件事,一次有人托公交车从乡下给他带来一大麻袋原生
态大米,他想让单位司机小温去接站,小温父亲生病住院了要去照料,就叫电影儿
帮他接站;告诉电影儿接到站后,打的给他送到家里,的士费见面给。公交车站离
告白所住小区三公里多,电影儿没打的,而是走路给扛回家。告白问:怎么不打的?
电影儿答:贵得咬人。告白说:不就10来块钱嘛。电影儿说:我回家那么远才10来
块钱车费,你这几脚杆路也要那么多钱,不是活抢人吗?我要运气不好,收一天书
报纸壳还卖不到这几个钱哩。告白以此判断,电影儿不会打的;等他慢慢走来,都
怕中午了,便开车绕到小转弯去接他。
到了回收站,见电影儿坐在门口,环抱着双手,脚在地面上一顿一顿的,原来
在听VCD 中播放的《幸福花儿开》。告白气不是,笑不是,火烧眉毛了,他还能气
定神闲地听歌,真佩服他的定力。告白让司机按了一声喇叭,电影儿仍然不为所动。
直到告白落下车窗大声喊电影儿,电影儿才如梦方醒。告白叫上车,电影儿说不忙,
还有两句没听完。夏香一脸愁容,对告白歉然笑笑,掉头看电影儿,眼睛里流露出
严重不满。电影儿不管,直到乌兰托娅慢条斯理地把歌唱完,告白才像吃了豪华宴
席,打着饱嗝抹着嘴唇情趣盎然地起身拉下卷帘门,钻进告白的轿车。
告白问:那首歌好听吗?我咋听不出味道来呢?
电影儿答:歌中说,月亮把美丽送给你甜蜜的爱,太阳把健康送给你好运常在。
我就是想讨“好运常在”这个彩头,来冲一冲霉气。
告白忍不住笑道:你做梦娶媳妇儿,想得美哟。人家唱一句好运常在,就把你
霉气冲走了,那你昨晚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做啥子呢?你该得赶快放歌听的啊。简
直是一个日款货!
结果很简单,喜鹊并不认识盗割电缆线来卖的人,只是贪便宜,想到电缆线赚
钱多,听盗卖者花言巧语就轻信收下了,系初犯,认罪态度尚好,加上告白担保,
没追究刑事责任,罚了一点款就放了。没过多久,喜鹊犯窝赃罪的事就淡出了告白
记忆。然而,电影儿请他帮忙说情,他去了,电影儿还要坚持把歌听完了才走的事,
他作为一个笑话到处给人讲,最后还要加上一句评语:我敢打赌,哪个也比不上电
影儿的屁股劲好,火炭丸落在身上也不抖。
告白不知道,电影儿对音乐爱得这般狂热与痴迷,心中揣有小秘密。他很羡慕
城里人生活,天一黑,路灯一亮,广场里面唱歌跳舞,怡然自得。特别是男女搂着
跳嘣嚓嚓,嘻嘻,那味道。农村人呢,晚上灯一关,蜷在床上,有婆娘的人,日子
还好打发;没有婆娘的人,那个孤单寂寞的味道,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晓得。我虽然
在城里打工,但毕竟在城里生活了,就要学会城里人的生活方式。现在得苦练杀敌
本领,唱会了,跳会了,今后晚上就可以去广场,跟城里人一起唱歌跳舞了。对告
白说的想讨“好运常在”的彩头冲霉气,那是敷衍告白。电影儿正在学唱那一首歌,
结尾一句的调子怎么也唱不准,利用等告白来接他的时间,他在用心听乌兰托娅怎
么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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