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惠来电话说要跟我见面,将见面地点定在北海公园琼岛的月亮门里头,她说
那儿有片假山,清静阴凉没干扰,还说她会自带香茶和小点心,她的玫瑰花茶较她
母亲的更加炉火纯青了。我说,好久没喝你们家的玫瑰花茶了,几十年了,还没忘
了呢。苏惠说,咱们快五十年没见了,有好些话要说。
“五十年”这个数字听着让我有些惊心,半个世纪哪!用现在时髦的话说,时
间都去哪儿了?一转眼俩人都六十多了,成老太太了。苏惠说的五十年,其实有点
儿夸张,细细推算,从1968年年底我去陕西插队至今,满打满算应该是四十六年,
苏惠采取的是四舍五入的说法,也没错。
1968年冬天,全班同学都响应号召下乡了,注销户口、置办行李,忙得不亦乐
乎。苏惠却独留北京,进了工厂,优哉游哉地晃荡于大家的圈子之外。苏惠进的厂
子是腌菜厂,是造大酱、腌小酱萝卜的街道小厂,小厂也是厂,是拿工资的,旱涝
保收的地方。我们是什么呢?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要在陕北当农民,得凭力气种
地挣粮食吃。不可同日而语哪!
集体出发的时候,苏惠来北京站送站,同学们见了她感情都有些复杂,好像她
是叛徒,我们都是即将“赴死”的壮士。有人怪声怪气地称赞她有福气,她不好意
思地说,什么福气呀,一个月十八块五毛的学徒工,比你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差远
啦!
有人说她是得了便宜卖乖,故意装孙子,私下里也有人说她留北京是她妈用身
子给她换来的……
总之,苏惠在同学跟前显得有些尴尬,有些没面子。她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
不安地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火车站的大钟奏响《东方红》乐曲,乐声中火车开
始滑动,我们显得很悲壮,苏惠的眼圈和鼻子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雪光映的。
她追着火车跑,把两个橘子塞给我,叮嘱我一定照顾好自个儿,多给她写信。我明
白,其实苏惠是专来送我的。别人都有家人来送站,只有我没有,她不来,我的离
京仪式将是稀里哗啦的残缺,是没有祝福的凄凉。可是我偏偏不领情,不愿意让大
家看出这一点,对她的做法,表现出了冷淡而不在意。我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不愿意大家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们也根本不是朋友。
两个橘子从小桌滚到了地板上,在混杂的车厢里,不知去向。
也不找。
我走后,没有给她写过信,她也没有任何信息传递给我。
水米无交,相忘江湖。五十年——现在联系上了。通过网络。
物非人非,我们已经不是我们,北京也不是北京了。对我来说,五十年变化太
大,想必她也是。
在东直门交通枢纽站我登上107 无轨,往北海后门赶。这是一条熟悉的路线,
少年时候过队日,除了景山就是北海,我和苏惠不止一次,手拉着手出北海后门,
过地安门、北新桥,回到戏楼胡同家中。她们家住1 号,我们家住2 号,门挨着门,
是邻居。
小时候的苏惠是个中规中矩的孩子,长得比我漂亮,身条细溜,皮肤白皙,一
双眼睛水灵灵的,唇下有颗痣,那颗痣长得很有名堂,叫美人痣。我母亲说苏惠是
个美人坯子,说这丫头长大了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我希望母亲也说我是个美人坯子,
可是母亲对我相貌的称赞永远是十分吝啬。
学生时代的我和苏惠像是形影不离的一对,看见她就能看见我,看见我就能看
见她。不是我们的关系有多么铁,我们的友谊有多么牢固,是人为因素硬把我们拴
在了一起,想分也分不开。20世纪五六十年代,学校里的学生都有学号,老师把我
们按座位分成1 号、2 号、3 号……在教师登记册上也依此顺序登记。上课老师提
问不叫姓名,叫号,同学之间习惯了也多以号相称。我的座位和苏惠挨着,她是5
号,我是6 号。5 号、6 号,我们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叫到六年级。
现在的孩子放学都有大人在门口等着接,学校门口在放学的时候人头攒动,爷
爷奶奶站了一堆,翘首盼望,等待孩子出来。我上小学的时候没有家长接,老师将
东西南北住得近的学生组成一个个队,谓之“路队”。我们先是在操场,在班主任
的目光下“半臂看齐”,把队伍排整齐了,然后背着书包一队队走出校门,走出去
的路队不能散,走到谁家门口了,谁自动撤出。常常是最远、最后的同学担任路队
队长,谁住哪儿,在哪儿出队,队长心中有数。他要对路队的成员负责到底,不准
哪个中途溜号。出校门往东的这支路队数我和苏惠住得最远,走到最后就剩了我们
两个人,这时候,我就和苏惠走成了一横排,苏惠很严肃地让我“排后边去”,说
还没到家呢,不许“乱队”!我不以为然,说横着也是队,谁能说横着排不行?苏
惠说我这样捣乱队形,她明天要把我“告老师”。
那时候的孩子们有三怕,一怕“告老师”,二怕“留校”,三怕老师“请家长”。
这三怕一怕比一怕厉害。“告老师”比较简单,顶多老师在全班批评一顿,脖子一
缩头一低就扛过去了,脸都可以不红的。我被“告老师”的机会很多,我父亲下班
回来见我的第一句话常常是“你今天又被禀先生了吧”。父亲是老派人,他把“告
老师”叫“禀先生”,其实是一个意思。“留校”比较麻烦,放学大家都回家了,
你得在教员办公室站着。这种情况老师先不理你,让你晾着,寒碜着你。别的老师
进进出出,都得瞟你两眼,有的还得说几句风凉话,所以你得有足够的抗打击准备。
出路有两个,或是把脸皮撕下来装书包里,做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二皮脸相;或是
号啕大哭,痛心疾首地彻底认错投降。最后一招“请家长”比较损,不到万不得已
老师不会使这杀手锏,家长来了,老师简单说几句,让把孩子领回去教育,常常是
刚出校门,大巴掌就扇上了,几乎所有的家长都等不得到家就开始动武,不怕街上
的人看热闹。学校门口打孩子,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都能够理解。那时候的孩子,
没有谁没挨过打,就是我这个小丫头,挨我妈的打也是无数。好在我们记吃不记打,
心胸都很开阔。
女生一般轮不到“请家长”的份儿,男生就难说了。但是苏惠不同,她动辄就
被老师“请家长”。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姓郭,叫郭梓仁,男性,四十左右。平时爱
找大个儿女生聊天,喜欢盯着女生的胸口使劲看,还借机会拉女生的手。按说老师
喜欢学生无可厚非,但我却很讨厌他,嫌他恶心,给他取了外号叫“瓜子仁”。
“瓜子仁”这个绰号在同学中被叫得很广泛,使用频率很高。
苏惠是乖孩子,乖孩子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请家长。比如上课说话,比如课间
吃东西,比如听课走神儿……在我们身上是小小不言的事,到了苏惠身上就成了大
错,就得“请家长”了。苏惠放学被留在教员办公室,向苏惠妈传达“到学校领人”
的命令一般是我的责任。往1 号捎话,对我是捎带脚儿的事儿,甚至连正门也不用
走,从我们家后院穿东墙月亮门直接过去,就是1 号后院。苏惠家住1 号后院西屋,
三间平房,当间儿是饭厅,摆着八仙桌、椅子,北边是苏惠妈的卧室,南边是苏惠
的卧室,苏惠和她妈妈不住在一个屋。苏惠妈给街道缝纫厂的服装钉纽扣,把衣裳
拿回家来做,所以她妈妈老在家,老是坐在窗户底下锁扣眼。苏惠妈接了老师“请
家长”的信儿会扔下手里正干的活儿直接往学校跑,急赤白脸的好像她闺女受了多
大委屈。她护犊子的劲头比我妈大多了,苏惠就像老母鸡翅膀底下的小鸡雏,不是
小鸟依人的模样,是小鸡依人的模样。为这个我常跟我妈掰哧较劲,说她不喜欢我,
不是亲生的。我妈的回应是:你懂个屁!
苏惠妈比苏惠长得还漂亮,一个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小媳妇。穿件麻纱的小
碎花褂子,脸上扑着淡淡的粉,眉毛又细又弯,身上散发着“绿宝”香胰子味儿;
脚上穿着白凉鞋,光脚的时候能看见她的脚趾甲上涂着红艳艳的指甲油。苏惠妈很
注意细节的修饰,看起来不显山露水,其实每一处无不是精心打理,像我七哥画的
国画小品。苏惠妈会吹箫,偶尔也会把墙上的紫箫拿下来,给我们吹一段《苏武牧
羊》。那得在我们都做完作业,表现得很乖,而且苏惠妈心情也好的时候,不过这
样的时候实在不多。
苏惠妈一吹箫,苏惠就跟着唱,苏惠的嗓子很好,把小拐弯的地方都能唱出来,
不似我,嗓子是直的。
每听到这首歌,我的心里都很难受,为那个吃毡饮雪的苏武担心。他太倒霉啦!
人到了那份儿上还活着干吗呀,多没劲!我承认,箫是件很神奇的物件,深沉而不
华丽,直扎到人的心里去了。没有苏惠妈箫的衬托,这首歌大概不会这样动人。我
们一年级音乐课学的歌是“青天高,远树稀,西风起,雁群飞”,旋律也很美。我
唱了一遍,第二遍苏惠妈就能随着我用箫吹出来了。苏惠说她妈有一颗玲珑心,顾
名思义,我想起我们家多宝格上的摆设象牙球,玲珑剔透好几层,是工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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