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小四年我们实行的是半日制,上午上课,下午在家上学习小组。小组里是就
近的同学,集中到一个同学家在一块儿做作业,互相督促,老师下来检查。我跟苏
惠是一个小组的,我们组还有一个叫李立子的男生。李立子没有父亲,他父亲到台
湾去了,他跟妈妈生活。他妈妈很摩登,是个烫着飞机头的演员。李立子本人结巴,
长得难看,两只扇风耳朵很不知趣地朝两边挲着,像戏台上官员的纱帽翅。我和苏
惠想气他的时候就说“俩耳扇风,败家的祖宗”,李立子薄薄的耳朵立刻变得通红
透明,真能呼扇呼扇地动弹。我们都奇怪他那当演员的美丽的妈怎么会生出个这么
丑的儿子,用李立子自己的话解释说他是“串了秧儿”,没救了。苏惠悄悄跟我说,
她要有个这么丑八怪的儿子,一准把他掐死,绝容不得他长大,丢人死了。我和苏
惠都不爱跟李立子说话,常欺负他,说他爸爸是反革命。李立子也不恼,慢条斯理
地回应我们说,你们才是反革命。
我和苏惠达成共识,将来找对象绝不找李立子这样的,忒难看,影响心情。李
立子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长相发愁,平日一味傻闹,还爱说瞎话,告诉我们他妈是
仙女下凡,每到夏日初七夜里都要穿上羽衣飞到天上去。对此我们压根儿不信,李
立子信誓旦旦地说改日把他妈上天的衣裳拿来给我们瞧瞧。苏惠妈说她信李立子的
话,因为李立子妈不是一般的妈,那样美的妈妈只有天上才有。李立子听了很得意,
歪着脑袋看着我们说,怎么样,我没瞎说吧!
后来我们知道,李立子妈的确有上天的衣裳,那是演《槐荫记》穿的。每年七
月初七,剧院都演的时令戏。李立子妈演织女,满台飞舞的彩云是由演员们举着画
片组成的。
我们每天下午围着院里的石头桌做作业,石头凳子很凉,苏惠的屁股底下垫着
她妈给缝的小棉垫,我和李立子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们的屁股隔着一层布裤子
和石头接触,有时还真凉,不是自己家,我们也没有权利和苏惠妈要棉垫子。学习
小组要在苏惠家整整待一个下午,老师规定不许提前散伙,主要是怕我们到街上去
野。所以,我们下午的时间便十分宽裕。三个人叽叽喳喳,动笔的时候少,扯淡的
时候多,动辄便打起来,二对一,把李立子揍得哇哇大哭。李立子的哭相很难看,
大嘴咧着,鼻涕过河,使劲挤着眼,扯着嗓门号。他正在换牙,那张豁牙露齿的嘴
很夸张地、毫不掩饰地暴露给所有的人,我真替他羞,一个男孩儿,比丫头还丫头。
李立子哭的工夫大了,苏惠妈会端着一杯玫瑰花茶出来,拍拍李立子的脑袋,李立
子立马就住了声,他就等着苏惠妈拍呢,他也喜欢苏惠妈。他自己的妈是仙女,仙
女从来也不拍凡人的脑袋。那杯茶是专为号哭的李立子准备的,苏惠妈让他润润嗓
子,想号就接着号,不想号了就做作业,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李立子就不号了。
苏惠妈说,小孩子爱上火,号是败火,玫瑰花茶也败火。
苏家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玫瑰花,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些玫瑰开花,因为玫瑰还是
花骨朵儿的时候就被苏惠妈掐了,她把那些花骨朵儿晾干泡水喝,泡进水里的花骨
朵儿自己慢慢就开了,十分的神奇,十分的美丽,喝在嘴里甜香甜香的,我们都爱
喝。我和李立子从心里喜欢苏惠妈,我们觉得她干净又安静,美丽又淡雅,作为女
人,她近乎神圣。李立子甚至说,将来他娶媳妇,就娶苏惠妈。
苏惠妈才是仙女。
李立子的妈比苏惠妈有派,她是名角儿,唱青衣的,北京城里大部分人都知道
她。我父亲说,她只要往台上一站,不用扮相,立马能倾倒一片。什么是角儿啊,
这就是角儿!能倾倒一片的妈却倾倒不了自己的儿子,李立子说他不爱他妈,他妈
从来也不拿正眼瞧他一眼。他对他妈的感情淡之又淡,天就是塌了,他也想不起他
还有个妈来。我说,那你就把苏惠妈当妈吧。
李立子说,他已经把苏惠妈当妈了。
有一天,李立子跟苏惠抢棉垫子,苏惠不给,两个人争起来,苏惠急了说,人
家来“身上”了!
我问什么是“身上”,苏惠说“身上”就是好事。
李立子说,我也来“身上”了。
我说,我也来“身上”了。
苏惠说,啊——呸!
李立子说,你的“身上”在哪儿呢?让我们瞅瞅。
我说,是啊,让我们瞅瞅!
苏惠对我说,你不要跟着起哄,他爸爸是反革命,难道你爸爸也是?
李立子一下蔫了,他最怕人家提他爸爸。
那天从月亮门蹿回我们家后院,我看见七哥正坐着小马扎在水池子旁边洗涮他
那些画笔。老七二十多了,还没娶媳妇。他不急,我妈急,托人介绍了一个又一个,
都没成。妈说老七的条件太高,挑得花了眼。我说,他不就一个破画画的嘛,趴在
桌子上描呀描,十天画不出一只猫。
老七洗得很专心,没想到会有人从月亮门钻过来,我凑过去搭讪说,老七呀,
你也来“身上”了吗?
老七看着我,一脸莫名其妙。半天说,什么“身上”?
我说,没来“身上”你坐布马扎干什么?
老七说,这是我的马扎,我见天儿坐,关你什么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
没事找事!
突然地,老七脸色通红,用笔点着我脑门儿说,一肚子花花肠子,有没有正经?
我说我已经正经一天了,现在就不正经了。说着,我像鼻涕虫一样趴在老七的
背上,勾着他的脖子晃悠。老七说,去去去!我今天特别讨厌你!
我学着苏惠的腔调说,啊——呸!
这时妈过来了,妈让老七别理我,说小孩子七八岁讨狗嫌。现在的我正是讨嫌
的时候,家里的小狗玛丽见了我掉头就跑,猫黄黄儿也是听见我的脚步声就钻床底
下。
我说,妈,我也要来“身上”!
我妈扇了我一脖拐。
我承认,苏惠年龄比我大,也就大一点儿,但是苏惠已经是大姑娘范儿了。有
一天,李立子还没来,苏惠悄悄地解开衣扣让我看她的奶,我看不出什么,苏惠就
拉着我的手让我摸,我摸不出所以然。苏惠说,你看是不是鼓了些?
我说,怕是有点儿吧。
苏惠说,怎么是“有点儿”,已经很有模样了呢!
我说跟我的也差不多。苏惠很鄙视地看着我说,你——你那(读m ēi m ēi ,
方言乳房)平得像块板,没一点儿起色,我都怀疑你是个石女。
我问什么是石女,苏惠说石女是永远变不成女人的人。我说这极有可能,我妈
老说我是野小子,小子不成,还得加个野字,把我定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脑袋顶着个大中分,跟电影里的汉奸一个德行,是我妈嫌给我
梳小辫麻烦,让串胡同剃头挑子给我剪的。剃头的是走街串巷的天津宝坻人老郑,
老郑属于“贴饼子熬小鱼儿”系列。他以当时宝坻的审美时尚,借助我那几根黄毛,
为戏楼胡同打造了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女汉奸”。那天我理完发进家,恰逢老七
在前院剪树,老七一见我这模样,差点儿没乐得背过气去。我不管,是老郑把我饬
成这样的,又不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干吗要难堪?穿着花裤子红鞋,留着大中分,
我这不伦不类的装扮在学校里没少受同学们的嘲弄。郭老师,那个“瓜子仁”对我
不屑一顾,不拿正眼瞧我。谁愿意让他看,不看才好!
这天上学习小组去得有点儿早,苏惠妈去服装厂交活儿了。苏惠拉着我进了她
妈妈的屋,神神秘秘地说要给我看样东西。苏惠拉开她妈的衣柜,掏出两个圆圆的
布碗。我问这是什么,苏惠说是奶罩。我问奶罩是干吗用的,苏惠说是罩奶用的。
我说,奶还用罩吗?东门仓里那头拉磨的驴也用这个呢,是扣在眼睛上的。
苏惠说,你别露怯了!
苏惠让我帮着她把那个罩往她胸口上扣,比比画画地照镜子,舍不得拿下来,
拍着自己那对微微鼓起的奶说,再长长就能用了。
我说,多累赘呀,夏天热不热?
苏惠说,夏天戴才最好。
我说,你妈妈戴它吗?
苏惠说当然。
李立子来了,在窗外大喊大叫,苏惠依依不舍地把奶罩放回柜子里。其实我也
很喜欢那个碗一样的东西,它太精致了,上面有绣花,有和皮肤一样光滑的软缎,
有优美的弧线,这东西应该是美人使用的,问题是藏在里头不让人看有点儿可惜。
那时我们刚学了个成语“锦衣夜行”,“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我想,
“锦衣内藏”大概能跟它划为一类。如果造句,把它用在这儿比较合适。
我上头有两个姐姐,五姐和六姐,她们都已经参加了工作,平日极少回家。顺
便说一句,我们姐儿仨是一母同胞,其他哥哥姐姐都是已故的大娘二娘所生。跟我
最铁的七哥就是二娘生的,其他哥哥姐姐我大多没见过。
姐姐们的穿着比妈讲究,比妈摩登。有一回,两个都回来了,我要求她们解开
衣服,让我看看她们的奶罩。两个人一时目瞪口呆,见了鬼一样地看着我,警惕地
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什么也不干,看看而已。
一个说,你凭什么要看?
我说,就凭你是我姐。
另一个喊妈,说我在“耍流氓”!
妈进来拍打着我说,都是跟哪儿学的?怎么越来越坏!你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耍流氓”我不懂,但我知道流氓不是好人。因为前不久街道在南馆公园公审
了一个“九龙一凤”的流氓团伙,我跟着妈去参加了大会。那几个人低着脑袋,灰
头土脸,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我不过是想看看缎子质地的布碗,欣赏上头那美丽的绣花,却闹了个“流氓”
的下场,很没面子,很沮丧。觉得偌大个家,竟寻不到知音,只好过月亮门去找苏
惠。月亮门,是我探索各样秘密的门,在门那头,是个亲切的、撩人的、很有意思
的世界。
小姑娘之间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说,苏惠是我人体知识的启蒙,从她那儿我知道
了好些原来压根儿不知道,甚至是被忽略的身体变化。她告诉我,到了一定年纪,
胳肢窝就会长出毛来,以致我对我的胳肢窝一度很关心。我一天数次抬着胳膊观察
胳肢窝,结果那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妈看了我的奇怪举动以为我身上长了什么东
西,让做饭的莫姜老太太带着我到澡堂子去泡。莫姜拿个丝瓜瓤子抓着我死劲搓,
她把我当成了泡在水池子里的碗。我死活不让她搓胳肢窝,一来怕痒痒,二来要让
她搓坏了,我永远长不出毛怎么办,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人要看清自己的胳肢窝不是太容易,我怕自己忽略了这个关键的过程,就让李
立子帮我看,李立子很认真地瞅了半天说什么也没有。我让他再仔细看,李立子又
看,还是说没有。我有些失望,大概真应了苏惠的话,我是个石女。
李立子看出我的情绪,劝我不要在意,说他爸爸的毛是长在胸口上的,又浓又
密,小树林一样的,黑压压一片,将来我的毛长在胸口也未可知。尽管李立子使劲
安慰我,我的思想负担还是很重,担心自己是个另类,与美丽女生苏惠相差太远。
有些嫉妒,还有些懊恼。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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