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频繁地穿梭于1 号2 号之间。两院之间的这个月亮门本属于不正常,是我的
大伯父在袁世凯洪宪年的时候将它打通的。1 号那边曾住着袁世凯的管家沈致善,
大伯父拥戴袁世凯,跟沈家走动很勤,为了不引人注意,在后院开了这个门。我们
家的人除了我以外,谁都不喜欢这个门。父亲说这个门不合格局,破了风水,门开
不久,袁世凯就死了,沈家也急速破败,匆匆搬走。1 号院谁住谁倒霉,不是破财
就是丢官。后来成了大杂院,住进了二十多户各色人等,才相对消停了。开了月亮
门,我们家也没落什么好,我的二姐姐就是通过这个门和沈家少爷勾搭上私奔了的,
跑了的二姐姐再也没回来过。我爸爸为这个事伤透了心,用把大锁把门锁了,一锁
就是二十年。20世纪50年代,街道检查消防,把门打开了。开了的锁再也锁不上,
父亲也懒得再管,再说我们家也没谁会再通过月亮门私奔了。我还小,离私奔的岁
月还差得远。
月亮门成了我的专用通道。我的许多喜怒哀乐都来自门的那边。
瞅准一个没人的机会我溜进苏惠妈的屋。苏惠妈坐在床上,就着窗户的光在锁
一件粉褂子的扣眼。床上还堆着好几件粉褂子,鲜嫩的粉衬着苏惠妈好看的脸像香
烟盒上的大美人。
苏惠妈看我进来,朝我点点头,没停下手里的活计,但是脸上却堆出了笑意。
我知道,只要我在,那淡淡的笑脸就永远不会收敛,这是我和李立子都喜欢苏惠妈
的原因之一。是一种习惯,其实苏惠妈对谁都是微笑的,并不是我们哪点特别招她
喜欢。
窗外树影斑驳,屋里墙上的猫头鹰挂钟嘀嗒嘀嗒地摆,每摆一下,猫头鹰的眼
睛就动弹一下,我看了一会儿猫头鹰,眼睛随着它的眼睛转,它动一下我动一下,
很快我的头就开始发晕,有些站不稳。我坐在床边上,把视线转向苏惠妈那双细长
灵动的手,凑到她跟前去看那针脚。对我闲极无聊的举动苏惠妈仍旧是微笑,出于
北京人的礼数,她绝不会轻易说出让我走的话。有一回我在苏惠妈屋里待的时间太
长了,为了打发我走,苏惠妈让苏惠到小铺去打酱油,也许人家根本就不缺酱油,
支出苏惠自然就支出了我,我果然跟着苏惠一块儿到小铺去了,可是我又跟着苏惠
回来了,让苏惠妈好气又好笑,就这,她也说不出让我走的话。
这会儿,苏惠妈说,这件粉褂你穿了一准好看。
我说,我不行,苏惠穿了才好看。
苏惠妈说,苏惠到学校画黑板报去了,你怎没去?
我说,好学生才有资格办板报,我不是好学生。
苏惠妈问还有谁在学校办板报,我说就苏惠一个。苏惠妈一听没一点儿犹豫伸
腿就到床底下找鞋,她说她要到学校看看。看苏惠妈要出门,我想起来这儿的目的,
赶紧问,您知道什么是石女吗?
苏惠妈说,……石女……石女就是……你干吗问这个?
我说我怀疑我是石女。苏惠妈笑了,说,怎么可能!
我说,可是我的不鼓,我的胳肢窝不长毛,我的脸皮也不变白。
苏惠妈说,这一定是苏惠跟你说的吧?她的话不一定全对。
我问到底什么是石女,我对这个很在乎。苏惠妈说,石女就是不能人道的女人。
我问什么是人道,苏惠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就是啊……不能和男人睡觉的……
我说我能和男人睡觉,跟老七睡,跟我爸爸睡,只要他们的床有我能挤的地方,
我就能和他们睡。
苏惠妈咯儿咯儿地乐,锁门的时候回身对我说,你不是石女,绝对不是。
苏惠妈的肯定对我是莫大的鼓舞,我一溜烟地从月亮门跑回家,在甬路上一蹿
一蹿地手舞足蹈。老七看见我说,看来你今天很高兴。
我说,我是可以跟你睡觉的,我自然高兴。
老七一把抓住我的脖领子,把我提拎起来就往妈屋里走。我踢他,啐他,往他
身上抹鼻涕,都不能奏效,这厮不为所动。
我说,老七,你破坏了我的好心情。
老七说,我可没有什么好心情!
妈正在屋里剪鞋样子,见我和老七撕扯着进来,问是怎么了。老七把我掼在砖
地上说,您得管管了!
妈说,又上你画室捣乱去了?
老七说,她要跟我睡觉!
妈把剪子往桌上一拍,厉声说,了得!越来越不学好,给我跪下!
我本来在地上坐着,一听这话,顺势躺下了,像狗玛丽一样,四脚朝天。
妈说,甭来这一套,狗是狗,你是你,我分得清楚!
老七说,这孩子要成精。
妈到掸瓶里去抓鸡毛掸子,我趁机撒腿就跑,跑进莫姜的厨房,钻到灶后头的
夹缝里。我们家的灶是砖砌的,灶和南墙之间有条很窄的缝隙,只能容得下黄黄儿
猫和玛丽狗,但是它们从来不往那里头钻,因为太窄,不能掉头,有进无出。莫姜
低着头在择韭黄,我的闯入对她就像刮进一阵风,她连眼皮也没抬。妈追进来了,
掸把子抡得呼呼响,妈问,那个小东西在哪儿?
莫姜说,四太太,我择韭黄呢……
妈在夹缝里找到了我,可是她没法儿把我弄出来,也打不到我,她要够到我除
非站到灶台上,这对她来说是太出格的事儿。妈把掸把子在灶台上啪啪地拍,说,
有本事你就待在这儿,这辈子别出来!
不出就不出,我说,谁出去谁是丫头养的。
妈把鸡毛掸子拽过来说,你再胡咧咧我撕烂了你的嘴!
妈出去了,莫姜扭过头吃惊地看着我说,您这话儿是打哪儿学来的?
我说跟李立子学的,我们班的男生都这么说。莫姜问我可懂这话的意思,我说
懂。
其实我根本不懂。
我的拗脾气在此刻充分表现出来,我在夹缝里整整夹了四个钟头。这期间,莫
姜从上头递过来俩包子,冬笋鲜肉馅儿的,我吃得很美。我问有没有红小豆粥,莫
姜说,您凑合了吧,四太太那儿还没消气儿呢。
我说老七忒不是东西,听不懂好赖话。莫姜说,您那话也实在算不上好话。
在灶后头,我喝了一碗米粥,又吃了莫姜焖的一大块酱肘子,撑得我直打嗝。
缝隙里的生活并不如想的那样糟糕。
天黑了,家里人都吃了饭,父亲到厨房来找我,跟我说,出来吧,你妈说了,
不打你了。
我说,您不能惯她这个习惯,想打就打,我也不是东门仓的驴。
父亲说,是不是驴你先出来,我真奇怪这么窄的缝儿你是怎么钻进去的。
是啊,怎么钻进来的呢?说真的,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不去了,敢情人吃饱
了和饿着时候的体形差别很大,再从原路出去已经成了绝不可能的事情。难道我要
在这里头待一辈子?那可怎么得了!我害怕得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没招来狼,倒招
来了妈和老七。妈让老七站到灶台上,揪着我两条胳膊把我从墙缝里提溜出来。一
身的尘土,一脸的煤灰,一张油汪汪的嘴,我的模样真不淑女。
那晚我要求和父亲一起睡。躺在父亲和妈妈的中间,我使劲抱着父亲的胳膊不
想撒开,妈说,这孩子怎变得跟小月窠儿似的。
父亲说,她是天天的见不着我,想我了,跟我撒娇呢。
俩人都没说对,我闭着眼睛偷偷地乐。
父亲的身上有股烟味儿,呼吸气息很重,半夜还打呼噜。那一宿我睡得很不踏
实,感觉不好。
跟男人睡觉不如自个儿的小被窝儿舒坦。
有一天我问苏惠,小孩子是怎么来的。苏惠说是妈妈生出来的。我问从哪儿生
出来。苏惠很神秘地点着自己的小便之处,小声告诉我是从这儿出来的。我说,怎
么可能!
李立子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大声嚷嚷,孩子都是从河里捞来的,这个我知道!
苏惠说,呸!你捞一个给我看看。
李立子说,我明天就到护城河去捞,捞回来你们家得养着,我妈是养不了的,
我姥姥是“老不死的”,也养不了。
李立子的妈每天半夜回来,睡到第二天下午。李立子是靠他姥姥照顾着。
苏惠说,你以为是捞小金鱼儿呢,满河里都是孩子。
我相信苏惠的话,但我感到这件事情有点儿恐怖,有点儿顺理成章又不可思议。
因为我的五姐姐正在孕期中,她的肚子大得像个鼓,都快透明了,看着很可怕。妈
说五姐的肚里装了两个孩子,是双棒儿,生起来怕是困难。想着将来两个孩子要从
五姐姐的“那里”出来,我难过得想哭。妈在我眼里是万能的,连妈都说“困难了”,
那就是相当困难了,万一大人、孩子都憋死了,怎么得了。这么一想,我立刻决定,
自己这辈子也不要生孩子!我问苏惠怎么就能不生孩子,苏惠说,不结婚就不会生
孩子。
我说,婚我还是要结的,比如戏台上的赵云、吕布,还有杨宗保,都是我的最
爱,我很愿意跟他们在一块儿过日子,一块儿吃莫姜做的饭,一块儿上北海划船,
看他们在台上翻跟头。
苏惠说,结婚就是个仪式,不跟男人睡觉就不会生孩子,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
了。
我说,睡过了就会怀上孩子?
苏惠说,肯定。
我吓得魂飞魄散,天哪,我跟我爸爸睡过啊,从夹缝被提出来的那天,睡过几
个晚上哪!我要是有了孩子他(她)在家里该算是谁呢?
这事儿麻烦。
我偷偷摸自己的肚子,暂时还没有膨胀的迹象,但我知道它会慢慢长大,五姐
姐就是这个样子的。
每天都摸肚子,似乎都觉着它在慢慢隆起,害怕极了。我很忧郁,忧郁得有点
儿茶饭不思,饭量大减。不敢跟妈说,也不想和苏惠说,小小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
那天在厨房,妈看我无精打采的模样问我怎么了。我想这事儿怎么也绕不过妈去,
将来生了孩子还得靠她拉扯,藏是藏不住的。我告诉妈,我可能怀了小孩儿。妈说,
真的呀?
莫姜正端笼屉,听这话扑哧乐了,一锅饭差点儿撒了手。
我说,那天我在您屋里,挨着爸爸睡过了,苏惠说了,男的女的在一块儿睡就
会生小孩儿。
妈一点儿也不惊奇,她好像很高兴,说她快当姥姥了,一拨儿一拨儿的小外孙
子们都奔她来了。听着妈妈那漫不经心的调侃,我心里难受极了,感到自己孤独又
无助,趴在灶台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妈在一旁乐,平日不动声色的莫姜也偷偷地乐,我觉得她们有幸灾乐祸之嫌,
她们在欺负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