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苏惠的信从几天一封到一天几封,频繁地传递过来。信封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散发出香粉的味道,字也是一笔一画写得很讲究,看来她是费了心思的。苏惠的信
被我攒在抽屉里,打入冷宫。信的分量越来越重,她给老七的话越说越长。每回苏
惠问我,给他了吗?我都说给了。接下来她就会问,“他说什么了?”我说,什么
也没说。
苏惠紧接着追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说,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苏惠说,他是不愿意在你跟前表现出来,男的都这样,什么都兜着,不露声色。
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儒雅俊秀的哥哥,我要是你,天天在他房里待着,跟他在
一块儿。
我说,真庆幸你不是我,这个木讷的老七,真不是任谁都能接受的人。
苏惠说,我能接受他,他有种靠得住的深沉,安静的美,成熟的男子最难寻了。
我妈妈当年就是跟了个小她十岁姓王的小白脸儿,俩人一块儿过了不到三个月,姓
王的就一拍屁股走人了,姓王的爹让他回去继续读高中……
从苏惠欲说还休的谈吐中,我总算了解了一点儿苏惠妈的过去。
我说,姓王的是你的父亲?
苏惠说不是。我说,老七比你大不少,你到了你妈这岁数他已经老了,成了一
个连咳带喘的老棺材瓤子……
苏惠说,我情愿。
我想跟苏惠摊牌,将扣留信件的事情如实相告,让这单方恋情尽快结束。但是
我怕伤害了苏惠,怕她知道真情经不住打击,毕竟她是个初中小女生。全盘向老七
托出,也不妥。老七会认为我跟苏惠是一路货色,也是个给别人写情书的,对我的
形象影响太大。我的原则是能拖就拖,过段时间,苏惠的热情冷了就好了。
还没容我处理,我抽屉里的信就被妈翻出来了。我妈老是偷偷翻我东西,这让
我很讨厌,防不胜防。妈不识字,但是她很敏感,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把
信拿到老七屋里,让老七给她读。随同信到达花厅的还有我本人,我知道待会儿老
太太得炸窝,说不定又得动用鸡毛掸子。
老七看着那一堆喷香的信封直摇脑袋,说写这些信得花多少工夫哇!丫儿不好
好念书,把心思用歪了……
妈说,全是歪门邪道。
我说,月亮门本来就不是正道。
妈说,跟月亮门有什么关系?
我讳莫如深地看着妈。
妈说,这孩子有病!
老七拿了一封,展开来,米黄信纸上有纯蓝墨水写就的小字。他读道,七哥哥
:——哦,还是写给我的呢。
我说,当然是写给你的!
他接着读,你是我的灵魂,我的亲人,是我身边的唯一……
妈对老七说,丫儿知道疼你了,长大了。说完了看着我又说,话都说到这份儿
上了,老七是你唯一,你把我搁哪儿了呢?你个白眼儿狼!
妈有点儿不高兴了。
老七的脸也渐渐变得严肃。
他又打开一封,这回换成粉信纸,他吭叽了几下,像是要咳嗽,看了看我,没
出声。
妈说,念!
老七就念,……月光下,我在门这边看着你,你的一个迈步,一个转身,都引
起我一阵阵心动。或许我很小,很不起眼,很卑微,但是我愿意为你而改变,为你
而活着。千言万语也表达不了我对你的情,表达不了我对你的相思之苦……
妈没说话,她眨着眼睛没听明白。老七情商不高,他跟妈一样,也使劲儿眨着
眼睛。妈说,你眨什么眨,往下念!
老七念道,……每每想到你的冷静,你的慎重,你的内在美,便让我感动得浑
身战栗,不能自持。烈火炙烤着我,让我一刻也不能安宁,我的亲人,我盼望着将
来我们能住到一间房里,睡在一张床上。不,其实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天天晚上
看着你,你在我的心里。——被你忽略的小月亮妈对我说,什么时候你又变成了月
亮?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吗?
老七说,她能变月亮?她顶多变个老马猴子。
妈说话已经有哭腔了。没眼色的老七又拈起了一张天蓝的,继续念着,……等
着我呀,我的七哥哥,再过六年你就可以从月亮门把我娶过来,我会把我的温柔、
贤淑,我的体贴和爱一并展现给你……
妈开始掏手绢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天哪!这些文字难道就是出自那个作文永远上不
了七十分,在人前极少言语的苏惠之手吗?这样温婉的言辞真是一顶一的棒,平时
真是小看了她!
原来爱情可以让一个傻瓜加笨蛋变得如此有才华!如此的不可超越!
我站在妈和老七对面,呈走神儿状态。妈使劲拧了我的脸一把说,说说吧,你
打的什么主意?
我捂着腮帮子说,……没主意……妈,我很感动。
妈抄起画案上的镇尺就拍在我的屁股上,看来她动了真格的,这一下打得很重。
我哇的一声,躲到了老七身后。
老七拦住妈说,“被忽略的小月亮”可能另有所指。人家话里说得明白,“从
月亮门把我娶过来”,您眼前这个就在门这边,一天恨不得往我屋里跑十回,踢门
而入,直脖儿大嗓地嚷嚷,哪里有半点儿贤淑、温柔?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她也不
能“为我而改变”。况且这娟秀的小字,也不是丫丫那伸胳膊尥腿的字能比的。
聪明的妈立刻猜出了“小月亮”是谁,盯着老七半天没说话。老七窘得满脸通
红,结结巴巴地说,您老看着我干什么?
妈说,跟那丫头比,你是成年人了,你可不能……
老七话说不利落了。我、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我就在屋里……
在屋里。
妈说,这种事儿一般都是男的主动,你难道就没勾引人家?信可以不回人家,
比如送个眼神什么的大概是有。
真服了妈的想象力,老太太编故事的能力远在我和老七之上!
老七急了,说,我送什么眼神啊?我给谁送啊!
我说,妈,书里头不叫眼神叫“秋波”,老七要会送“秋波”就好啦!这会儿
您连孙子都抱上啦!
妈说,去!
妈最终把事情闹明白了,敢情这里头就没我和老七什么事儿。为了下台阶,妈
把不是都推在了我身上,说我不懂事,说我做事不走脑子,说我是个吃货,是傻大
姐,是二百五……
我说,我怎么不懂事啦?我够懂事啦!这事处理得多么精彩!
精彩的结果是妈给老七的所有窗户都装上了窗帘。困难时期的布票每人每年二
尺七,还是窄幅纯棉布,不够遮挡一扇窗户的。于是妈翻腾出家里所有没用的被褥,
拆洗了,里儿面儿兼用,把老七的大玻璃窗罩护得严上加严,像挂了拼接的万国旗。
把老七搞得很沮丧,画画也没了心情。
为此,妈又给我派了任务,白天把老七的窗户帘拉开,晚上一定想着给他拉上。
免得让“夜游神”瞅见,让“小月亮”照见,再动心思。
我说老七成了罐里养的王八,越养越抽抽儿,从大老爷们儿养成娇羞美少女了,
怕让人看。不是金屋藏娇,是破布帘子藏猫。搞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
苏惠是敏感的,从花厅挂起窗帘的那天起,便再不给我正脸,自然也没有美丽
喷香的信传过来。我知道,我们家这个举动是把她彻底得罪了。几次想通过李立子
把她约出来解释一下,都没能成功,因为李立子正热衷组装矿石收音机。他戴着耳
机,抱着个小木头匣子,拿着他姥姥捅炉子的铁通条,在墙根这儿扎一下,那儿扎
一下,寻找最佳的地线位置。他见了我,不接苏惠的话题,让我戴上耳机听收音机
里的声音:鸡蛋皮小帽白光光,橘子皮做我的红衣裳,绿辣椒做我的灯笼裤,蚕豆
皮鞋咔咔响。你要问我是哪一个,我是小木偶,名字就叫小叮当。
是少儿节目“小喇叭”。我把耳机还给他说,什么呀,沙啦啦响。
李立子说,调,再转转这根金属丝——随着进入中学,李立子不太爱跟我们玩
儿了。他的嗓子变成了难听的公鸭嗓,声音是劈的,模样更不招人待见。李立子让
我自己找苏惠谈,他说,丫头们的事儿最好丫头们自己解决,不要让别人来掺和。
说着李立子又把耳机给我戴上,说这回清楚了。耳机里还是那个嗲嗲的声音在
唱:……我是小叮当,工作特别忙,小朋友来信我全管,我给“小喇叭”开信箱…
…叮当叮当叮叮当……
我说怎么老是小叮当,李立子说他只能收这个台。我看见李立子的喉头,有些
凸出,我知道,那是荷尔蒙起作用了。眼前的李立子已经不是玫瑰茶就能哄乖的李
立子了。
爱的心劲有多么高,跌落的伤害就有多么痛。近日苏惠的学习简直一塌糊涂,
精神恍惚,动辄就眼泪汪汪,连最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也做不出了。我没想到老七
的破窗帘对她的伤害会是这么严重,当然这也归结于我妈妈不动声色地拒人于千里
之外。我那贫苦出身的妈在大宅门里历练得真够可以的了!
苏惠一直认为是我把那些信交出去了,她对我恨之入骨,从不拿正眼瞧我,这
让我很冤枉。无法说清楚,索性不说,没必要再反复解释了。这时候,经妈张罗,
有人给老七介绍了一个对象,东城织袜厂的女工。女工没文化,长得也很一般,初
次见面就问老七每月工资多少钱。老七说他没工资,没工资是他没有单位,他在家
画画,人家喜欢他的画会给他一笔润笔费。女工说,润笔,就是把毛笔蘸蘸水嘛,
那能给多少?
老七说,是没多少。
女工说好在我们家家底厚,养得起老七这个老儿子,她也就不太计较了。老七
心里不愿意,但是他实在没勇气驳妈的面子。妈过去也当过女工,她对穷家出身的
女工有着偏爱。妈说,没文化怎么了,我大字不识不是也当了教授夫人,街上人照
样称呼我“四太太”吗?再说人家还是小学毕业,比我有学问……
我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老七低着头一声不吭。
结婚的头一天晚上,老七一个人在花厅里闷坐着。我给他拉窗帘,新房的窗帘
已经换了钩花的网眼布,再不是五光十色的万国旗。老七自言自语,与其这个,还
不如……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晚,花厅的窗帘没拉,被明晃晃的月亮照着。老七在月光下一直坐到半夜。
很快,“文化大革命”运动如飓风刮来,戏楼胡同真如同一座颤巍巍的戏楼,
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谁也不知哪根檩先折,哪块瓦先掉下来,风雨飘摇中的老楼
什么时候彻底趴了架。
人人都是楼上的瓦,家家都是楼上的檩,整条胡同战战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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