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浪拍来。首当其冲的是有台湾关系的李家。李立子的妈被穿上戏装,凤冠霞
帔地站在敞篷大卡车上,由单位拉回来,接受批斗。她那张俊秀的脸被油彩和血渍
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十根手指头肿胀成了黑紫色,脖子上挂着的木牌上写着“戏
霸美蒋女特务”。高雅细致的大美走向了极致,到了反面。造反派站在高处义愤填
膺地宣读罪状,说李立子妈利用观众鼓掌的声音掩盖她向台湾传递大陆情报,说着
郑重亮出从李家抄出的发报机,以证实“美蒋特务”的不虚。我发现,发报机就是
李立子自己组装的矿石收音机,只能听到“小叮当,叮叮当”的矿石收音机。
我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李立子,才发现他紧贴着卡车车帮站着,伸手够着他妈妈
的脚脖子,仰着脑袋一声一声叫着“妈!妈!”他的妈妈,那位我们平时极少在胡
同里能见到的“角儿”,在儿子不停歇的呼叫里,将紧闭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
缝,又闭上了。
谁说李立子不爱他的妈!
谁说他的妈从不拿正眼瞧他!
亲情在此刻的流露让人心酸,让人永不能释怀。
几天后李立子的妈妈跳了什刹海,他的“老不死的”姥姥疯了,披散着白头发
沿着海子边使劲跑,李立子每天得花很大精力追他姥姥。
我也注意到,大部分时间苏惠和她的妈妈都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极少露面。我
敲她家的房门,也只是苏惠闪出门来,一脸惊恐。我问她们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
的,苏惠冷冷地说没有,她让我以后再别到她们家来。
我想大概还是因了信的缘故……
老北京人一般不说太决绝的话,“以后再别来”这样的硬话从苏惠嘴里说出来,
让我吃惊。我不能相信对一段情感的拒绝能引出这样的结果,让一个人变得冷漠偏
执,不近人情。比疯了的李立子姥姥还可怕。
其实我错了。
“瓜子仁”频繁在1 号院的出现让我多少窥出了端倪。此时的“瓜子仁”是我
们这片造反派的领导成员之一,他穿着红卫服,戴着宽大的造反红袖章,在所辖各
条胡同里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他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家,没来由地指手画脚,吆
五喝六;无限上纲上线,看什么都是“新动向”;动辄便是“办学习班”、是“上
批斗会”、是“遣返农村”。人们躲瘟神一样地躲着他。
在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教师的影子了。
这天傍晚,我扶着病中的父亲在后院遛弯儿,听到“瓜子仁”在1 号院里训斥
苏惠妈,……你的内查外调由我亲自过手,我说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说你是坏人
也绝没冤枉你……
接下来是苏惠妈的低声细语。
“瓜子仁”说,……柳枝胡同妓院挂牌接客的你是头一份儿!烂婊子一个你还
装什么假正经……
我惊奇地看着父亲,我相信那边的话他也听到了。父亲不动声色地说,凉了,
丫儿咱们回屋吧。
柳枝胡同的妓院,挂牌接客,烂婊子,苏惠妈。
一个旧社会的妓女啊!
早知道这些我还会喜欢她吗?李立子还想认她当妈吗?
我感觉到了,大人们的心里藏了太多的东西,在一张脸的背后还遮掩着许多张
从不示人的面孔。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对苏惠妈的出身应该是清楚的,但却
表现出了沉默、冷淡和事不关己的“装”。在各种人情世故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
一股股暗流,偶尔搅动起污泥浊水,旋成一个个漩涡,顶多在水面上冒个泡,而水
波不兴的下头,腥臭、恶心,让人触目惊心。天底下并非是我接触的那样阳光灿烂,
美丽娴静的苏惠妈如同《产科学》里所说的,她要经常地和各色男人产生“受精过
程”……
不敢想象!
很是接受不了,但我知道,我必须接受,我已经不是满院疯跑的小丫丫了,我
的心里开始装东西了。
再看苏惠妈,在月亮门那边进进出出,还是那么娴静,那么端庄,小碎花的褂
子,齐耳的短发。
一个溽热难耐的下午,我坐在后院的水池边,望着那一池长满浮萍的死水,闷
闷呆坐。我要把许多想不清楚的事情想清楚,再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
老七在他的花厅里待着,没有出来,他最近很烦。他工人阶级出身的媳妇提出
要和我的父母划清界限,因为街道上有传言要揪斗我的父亲,说他是“封建社会残
渣余孽”,听说连纸糊的帽子都已经准备好了。李立子的妈,那个戏曲名角儿让人
们认识了运动的残酷性和瓜蔓所及的牵连性。她一个“根红苗正”的织袜工人,犯
不着因我们家而无辜受害,更何况她还有个在外省当造反司令的弟弟。最终,织袜
厂的女工回了娘家,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也不知道。把老七闹得去媳
妇娘家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
“瓜子仁”来找老七了,他以造反负责人的名义责令住在后院的老七必须在两
天之内将月亮门封死。他说,1 号、2 号是两个院子,后头通着算怎么档子事儿呢?
既不符合管理机制也给坏人造成了可乘之机,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老七放下手里的画笔怔怔地听着,他搞不清楚封门这样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项工作要由他来承担。“瓜子仁”交代完封门的事情似乎也再没有其他的
话语,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点着老七笔底下画的“鸢尾麻鸭”说,你这个属于封资
修,政治态度极不健康!
老七不明白他的画怎的“不健康”。“瓜子仁”说,什么都有阶级性,人是这
样,花也是这样。牡丹、芍药代表了反动统治阶级,菊花代表了逍遥派,水仙、兰
花是小资情调,喇叭花那就是保皇派吹鼓手……
老七不谙世故,问什么是无产阶级的花。“瓜子仁”大概是心情不错,没有计
较老七的态度,说,无产阶级的代表是向日葵,是红梅……
老七看着画案上没填颜色的鸭子一脸不解。“瓜子仁”说,金舜铨你应该到大
街上晒晒太阳,加入到“文化大革命”的洪流中去,不要老躲在阴暗的屋里画鸭子。
你记住,革命的同路人好做,真正的革命者难当!你的屋里有一股霉烂腐朽的味道,
你本人也在腐烂之中!
如果老七当时不接“瓜子仁”的话,也就没了后面的遭难,偏偏老七爱说实话,
他说他对紫外线过敏,怕晒太阳。
让画家钉门,结果可想而知。老七找来几条破木板,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把木
头“门”钉上了。不能叫门,只能称之为栅栏,门板子间隔的缝隙不但猫黄黄儿能
钻过去,狗玛丽也能钻过去,我也能钻过去。我揶揄老七的门缝能过大车,老七拍
拍身上的土说,不光缝大,还一推就倒呢,其实就是个象征而已。
象征的门隔断了两个院落的来往,也隔断了我幼时的懵懂和有关玫瑰花茶的美
好记忆。
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一句“怕晒太阳”,在一周后成为老七进入牛棚的实证。“红太阳”是谁啊?
“红太阳”是伟大领袖,你害怕“红太阳”,明摆着是把自个儿搁到对立面了,街
道正在清理阶级队伍,你不是牛鬼蛇神谁是牛鬼蛇神?是牛鬼蛇神就得进牛棚接受
审查,抓你没商量!
老七是在晚饭前被带走的。妈凭着她的好出身还企图左拦右挡,说怎么也得让
儿子吃了晚饭再走,结果未能奏效。老七被推推搡搡地带出大街门,直到走还不知
道自己犯了什么过失。患胃癌的父亲着急,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彻底躺下了。母
亲和我急着找车,拉父亲去医院。忙乱中父亲嘱咐我晚上赶紧把老七的房子收拾一
下,该归整的要归整起来……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于是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老七的
房间里忙活,不敢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拾掇老七的藏画。从藏画的落款看,哪一
件几乎都能置他于死地。至于老七本人,反动的牡丹有很多,小资的水仙也不少,
最让人头痛的是那些旧诗词的墨迹,件件都能和反动思想挂上钩……
越收拾我越害怕,出了一身冷汗又一身冷汗。
我要到前院找口热水喝,出了花厅门,才发现外面一院的好月光。月光下,偌
大的院落静悄悄的。妈陪着父亲留在了医院,莫姜“文革”一开始就回了家,现在
老七又关进去了,家里就剩了我一个。头顶的月亮,温吞的夜风,混杂成一股莫名
的气息,花香、墨香、饭香,抑或是什么其他。那是昔日北京的气息,家的气息,
一切竟然有些陌生。黄黄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缠在我的脚下不肯离去,我才想到
整整一天没喂过它了,至于狗玛丽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我突然感到了无所依靠的
孤独,感到了月空如洗的苍凉和命运难揣的不安。
月亮门那边有人声,是“瓜子仁”和苏惠妈。好像是“瓜子仁”让苏惠妈进屋,
苏惠妈说,孩子在屋里睡着呢。
“瓜子仁”说,你的孩子什么没见识过,还在乎这点儿事儿。
苏惠妈说,那毕竟是孩子。
“瓜子仁”说,我早晚得把她收拾了!
苏惠妈说,您不能打孩子的主意!到时候我得完完整整地还给人家!
“瓜子仁”说,完整不完整先得看你的态度……
门那边像是一通撕扯,听苏惠妈说,我一个半大老太太……值不得您这样!
“瓜子仁”说,我就喜欢半大老太太,四十多的老太太正熟到了火候。你姑娘
倒是年轻,要不我进去睡她?
好个不要脸的“瓜子仁”,我不能走开了。侧过身朝门缝里看,“瓜子仁”和
苏惠妈在暗处,我什么也看不见。接下来是低声的争执,后来“瓜子仁”恼了,他
恨恨地大声说既然是这样,他要把手里掌握的证据拿出来,那东西他还收着……
“瓜子仁”一边说一边朝大门那边走,从阴影里走到了明亮处。我看见苏惠妈紧追
过来,拉住“瓜子仁”的衣裳不让走,有气无力地说,那本画报关系着几个孩子的
前程,您不能这么做……我求您了……
“瓜子仁”的声调变得猥亵得意,捻着苏惠妈的脸说,……这可是你求我……
怎么求啊?
苏惠妈低下头不言语了,“瓜子仁”转过身将苏惠妈挤到墙上,一边剥自己的
衣裳,一边剥苏惠妈的衣裳。月亮底下的“瓜子仁”变得暴烈、粗野、张扬,大口
喘着粗气,他已经不是人了,是黑夜里一只为所欲为的恶鬼,一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在他们扭曲撕扯的过程中,让我不能理解的是,苏惠妈的裤子是她自己褪下来的。
在“瓜子仁”对她一次次的撞击中,我看到了迎合,看到了投入,这让苏惠妈的形
象在我的意念中彻底崩溃。崩成了一片破烂,再难拾掇。我已经没有力气使自己站
立,我在月亮门这边蹲下来,将脸埋在掌心里,任由泪水涌出。
我庆幸这样的情景没有被苏惠看到,没有被李立子看到。
第二天,月亮门被我密集地钉死了,1 号、2 号将永无往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