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来到了北海琼岛的月亮门,苏惠果然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坐着。见了我,先
是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是丫丫吧……接着快步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说,这些
年,人家到处找你……你哪儿去了……
说着有泪水在眼里打转。
我说我一直在陕西,1968年一走就没回来。苏惠说如果没有微博,她这辈子也
联系不上我。现在好了,终于见上了。
我看着眼前的苏惠,变化不大,皮肤还是那么白皙,没有皱纹,美人痣还是那
么清晰,一双眼睛依然那么动人。相比较,我是老多了,平常人就是不能和美人相
比呀!一种儿时的羡慕与嫉妒很自然地又冒出来,五十年被压缩成了一瞬,一切又
回到了过去。
苏惠说她的丈夫到假山下头的仿膳饭庄去订晚饭,待会儿过来。她说,我们过
队日那会儿,常隔着红大门往饭庄里窥探,做梦都想着能进去看看……这回,堂而
皇之地进去吃一顿。
我说仿膳的饭价格贵极,很大程度是在摆谱儿。苏惠说,钱对现在的我们已经
不成问题,我们走过了多少山山水水啊!你在陕北吃的那些苦头,一百顿仿膳也弥
补不过来。
苏惠的话很有诗意,使我想到了她写给老七的那些信,香喷喷的信……随同诗
意而来的是一杯玫瑰花茶,从她所携带的暖瓶里倒出的淡红液体。我喝了一口,寻
不到小时候的味道,一股药味儿,苏惠解释说她加了西洋参,我们这个年纪喝点儿
西洋参对身体有益。
我问她的妈妈可好。她说,苏妈妈吗?她住在养老院里,北京最好的养老院,
九十多了,头脑清晰,把过去的事情记得真真切切。我们将来难得有这样的好头脑。
我想起了那个让我崩溃的月夜,那个在“最好养老院”中颐养天年的老人,也
一定是真真切切地记着……
见我走神儿,苏惠说,苏妈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说,这个我知道。
苏惠说,我的名字也不叫苏惠。我的生母是解放前北平的地下党员,她离开北
平的时候,把我交给了苏妈妈。
我说,这个我倒不知道,还是头次听说。
苏惠说,我现在的名字叫孙惠。我恢复这个名字有四十年了。
我说,你的生身母亲把你交给……交给……苏妈妈抚养……倒是很放心。
苏惠看着我,笑眯眯地说,知道吗,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坏的
地方往往也是最好的地方。我的生母很聪明呢,没有苏妈妈的抚养便没有我的今天。
苏妈妈是我永远的妈妈。
苏惠说她的亲生母亲在山西牺牲了,她的父亲姓孙,一解放就到处找她。母亲
的死,让她的父亲找起来很困难。我说,这么说你是革命烈士遗孤。
苏惠说,难道这个还很重要吗?
我说,要是放在四十年前,它太重要了。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苏惠妈说的“……到时候我得完完整整地还给人家”的话。
苏惠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画报,是那本被“瓜子仁”当年没收的“黄色画报”,
几十年没见,那些光屁眼子的男女仍旧在里面松松散散地站立着,并没见老。见我
对着画报露出惊奇,苏惠说,你还记得它……
我说,是的。
苏惠说,画报是苏妈妈从郭老师手里要来的。
我注意到了,苏惠说到那个魔鬼的时候将他叫为“郭老师”,而不是“瓜子仁”。
我问姓郭的下场如何,苏惠说谈不上“下场”,他的结果还算不错,早早就退休了。
前两年还抽空到养老院去看望苏妈妈,这两年坐上轮椅了,不去了。末了,苏惠总
结了一句,其实郭老师对我们大家还算是不错的。
“不错”后面的内容太丰富了,一言难尽。
我看着手里的“黄色画报”,其实就是国外印制的一本美术裸体写生画册,有
真人,有素描,哪里有半点儿“黄”的色彩在其中?但在当时我们那些小男生、小
女生眼里,竟然是脸红心跳的冲击,是秘不示人的隐晦。我们被“黄”了整整半个
世纪!
苏惠说她和老伴儿都从国企管理层退休,一年中大半时间在各地游走。儿子开
着家公司,孙子正在成长中。苏惠拿出平板电脑,一张接一张地滑出照片,给我秀
她的幸福生活:屋里的摆设、豪华的汽车,孙子的大头像、小汤山的别墅。我说想
看看苏惠妈现在的影像,她的电脑里却没有。
苏惠跟我说她现在很幸福。
我们见面的谈话,除了她的幸福以外还应该有其他的内容,可总是深入不下去。
我认为,苏惠最想问的应该是老七,那个曾经让她刻骨铭心的老七,但是她一直没
有提及,不知是忘了还是不便提起。我有那么多历史的一二三,她怎的一点儿也没
有?难道幸福中的女人都是健忘的?
我终于拐弯抹角说出了老七。苏惠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啊,舜铨哥哥,从他
那年进了“学习班”我就没再见过他。有几十年了……
苏惠很巧妙地把专政的“牛棚”说成了“学习班”,是很小心地给我和老七留
了面子。这个女人心很细,也很聪明。老七的话题由我来提出,显出了她的矜持和
对以往事情的不在意,掩饰了某些尴尬。她对往事故意的轻描淡写让我有些不快,
她这种小女人的作派也是以前我们成不了朋友,将来也不会成为朋友的主要障碍。
我告诉她,那次“瓜子仁”把老七关进牛棚,没有审问也没有让写检查,而是
把他放在太阳地晒。从太阳出来就开始晒,一直晒到太阳落山。连着几天,把老七
晒得红虾米一般,几乎昏了过去。没想到他的紫外线过敏,经这一晒再晒的恶治,
竟然奇迹般见好了。以后被转移到河北砖厂烧砖也没有再犯。想来还是平时养得娇,
缺少锻炼。
苏惠说,舜铨哥哥是个好人。他还好吗?
我说,老七两年前去世了。
苏惠半天没说话,眼神变得暗淡。
我说我在北京买了房子,退休了,企图给自己营造一个像模像样的家,营造一
个“装”出来的北京市民。但是在我回到北京的第三天,老七走了,我回京的第一
个活动是参加亲哥哥的葬礼……从此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丝牵挂
了。细想想,我回来干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
苏惠轻轻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攥在她的手心里。苏惠说,舜铨哥哥是我一辈
子忘不了的人……他性纯、心静,是世间难得的真人。
我说,可是他比你大了很多,至少有十几岁啊!
苏惠说,你别忘了,在那个时候我比你成熟多了,是个有主意的大姑娘了……
相差十几岁,难道是个问题吗?放在今天是司空见惯……那将是另一种生活,像苏
妈妈给我的生活,简单、安静、温馨,将满足深深地藏在心里。
我说,你现在不是也很幸福?
苏惠说,现在的幸福都装在照片里。我的丈夫与我年龄相当,同岁,他当然也
是个好人。——看,他来了!
从假山西边的月亮门走进一个男人,花白头发,中等身材,啤酒肚,两只扇风
耳。见了我,嘴立刻咧得很大,满嘴的牙毫无遮拦地露出来,俩耳朵变得通红。
——李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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