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约是五年前的梅雨季节,我正在家中写一部少年时代的回忆录,屋子里潮腻
腻的,我的心也很潮湿。写到母亲身患绝症那一年,她老人家躺在延定巷54号墙门
那间阴暗的小屋里,有气无力地望着天花板时,我就再也写不下去了。有人敲门了,
我站起身来,穿过客厅去打开房门。耐心的、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带给我一种似
曾相识的感觉。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惊讶地看着我。我也有些讶然,这
是一位快递员,这么老的快递员,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就是我与潮儿分别二十几年后重逢的情景。最初我并没有认出他来,一个满
脸尘土疲惫不堪的老头儿,穿扑一身山寨版的迷彩服,好像刚从某个建筑工地的脚
手架上爬下来,他的脸有点浮肿,略显苍白,瘦削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泛黄的近
视眼镜。“你是张廷竹?你真的是湘九啊?!”他抖瑟瑟地将一个邮包递给我,同
时喊出了我的小名。我却茫然地看着他,在光线幽暗的楼道上潮儿的身影显得单薄
孱弱,有一股出土文物般的发霉的气息。我疑疑惑惑地说,你是我家从前的老邻居
吧,快,进屋里坐坐。
潮儿有些尴尬地瞧着放在门边的拖鞋。“有鞋套吗,”他说,“我的脚太臭,
套个鞋套算了。”我愣了愣,一把将他拉进客厅,没那么多讲究,我说,进厨房去
给他沏了一杯茶。潮儿坐在沙发上笑了。他接过茶杯,拿起我茶几上的香烟,自说
自话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看见我也坐了下来,他喷出一口烟说,“看来你在官场
上混了多年,本质倒还是没多大改变。”
我的脑际终于浮现出了当年的他,他的大名叫高辰潮,彼时在一家街道办的无
线电元件厂做工。他不是我家的邻居,我通过同在那家厂工作的老同学平平跟他相
识。年轻时的潮儿其貌不扬却风流倜傥,尤其是唱得一口好越剧,不仅让大嫂和小
媳妇们听之入迷,连我母亲这样的老太太,也十分喜爱。“我张珍爹娘在世早订婚,
与金府牡丹小姐配成双,只因为双亲病故家过衰,我只得投亲金府离故乡。谁料知
岳父见我家道贫,他不理不睬命我攻读在草堂,三月来未与小姐见一面,未知她可
否把我记心上?”夏日的夜晚,54号墙门的房客都在天井里纳凉,他唱《追鱼》,
唱得人们的心都浮了起来。我母亲说,见鬼了,怎么能唱这种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
戏呢?我母亲又说,小声点,小声点唱吧,别让墙门外的人听见了。
潮儿跷起兰花指,显出体态窈窕的人妖相,月光照耀着他朦胧的面容,有一半
的真实,另一半却是虚幻的美艳。说什么姻缘本是前生定,又谁知人情纸一张,如
诉如泣的唱词,将天井里的气执变得很奇特。那个年代,本来就是一个纷乱而伤感
的历史时期,多少有情人因政治或者经济的原因而终于不能成为眷属,于是触景生
情,苦泪由此而沾湿了女人们的衣襟。
若干年后,我听说了一个名词叫作师奶杀手,我就想起他来,于是我跟平平说,
潮儿啊他就是一个师奶杀手。
我是二十二岁那年从插队的农村回到杭州的,潮儿比我大两三岁,我认识他时,
他应该有二十五六岁了。第一次去看他,他住在平海街一栋洋房里。客厅里坐着一
位胖胖的老太太,微眯着眼场乳嘴上叼着一支烟。平平说,这是潮儿的大妈妈,我
以为是他的伯母,刚要上前行礼,老太太却嫌恶地挥了挥手,“你们出去谈吧,”
她说,“房间里坐不下。”我看着足有三十平方米的大客厅,看着那些红木靠椅发
愣。平平却摇摇头,拉着我往潮儿的住处走。走到楼梯下了,平平说,这是潮儿阿
爸的大老婆,我愣了愣,说,那他的生母呢,难进是小老婆?“平平叹了一口气,
好久才回答我说,”连小老婆也算不上,从前是他家的用人啊。“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房间,实际上是楼梯下的一个储藏室,里面放下一张七
十公分宽的小竹榻后,门就只能朝外开了。不管白天黑夜,上了床,门一关,无窗
的斗室便是暗无天日。潮儿从竹榻上起来,穿衣时只能站在门外。楼梯上响起了皮
鞋的咯咯声,一位着上去蛮清秀的姑娘走了下来,这个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一种大家
闺秀风范的姑娘,看着赤膊套上衬衫的潮儿,耸起鼻子说,“你就不能在床上穿好
衣裳再出来吗,一点都没教养!”
说起来这是他的妹妹,上面还有两位姐姐,一位嫁到了香港,一位嫁到了上海,
楼上有好几个窗明几净的房间,嫁出去的姐姐却保留着她们的闺房,因此轮不到潮
儿栖身。我跟着平平和潮儿走出去时,走得替他感到很委屈,心里的愤愤不平像天
上掉下来的一块陨石,沉甸甸地坠在那里。“都什么时代了,”到了门外,我终于
忍不住了,跺着脚说,“他娘的她们还那么对你,潮儿,你为什么不去找街道、找
派出所评评理?!”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灿烂,我们站在离平海街不过五分钟路程的西湖边上,晓
风拂柳,吹皱一湖春水,一艘脱缆的小船随波漂荡开去,潮儿身上穿着一袭不知哪
个年代的旧风衣,衣服的下摆像孤雁的翅膀在微风中摇曳。“总归是一家人嘛,家
丑不可外扬。”他摇着头说,“再说,我是男人,她们是女人,她们不仁,我却不
能不义,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我无言可对,心里却觉得这小子学戏学多了,戏文里的忠孝仁义儒家观念全都
浸淫在了他的骨子里。潮儿说,他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前几年去乡下插队,回城
后又待业了将近一年,那日子才叫过得惨呢。身上一分零花钱没有,走到哪里都像
一个瘪三。“这个妹妹对我还是不错的,”我递给他一支大红鹰香烟,他眯起眼阶
抽一口,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红晕。“老爷子死的时候她们都吓坏了,两个姐姐
姐夫都不敢来奔丧,跑殡仪馆跑南山公墓都是我,守灵那天夜里,小妹从父亲的衣
柜里拿了这件风衣给我穿。”
暖暖的微风拂面,我却在这暖风中打了个寒噤。毫无疑问,高家的老先生是个
资产阶级。被抄家被批斗的日子,潮儿像一条小狗,无声无息地躲在角落里。那天
夜里突然有人砰砰地敲门,潮儿从床上惊起时,听见他大妈妈昏倒在客厅的扑通声。
他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一看,天井里放着父亲的尸体,满脸是血。送尸回家的人说,
老头子是从五层楼上跳下来的,自绝于国家和人民。潮儿记得他当时的木然和忙乱,
他先把老太太扶到沙发上躺下,倒了一杯水,硬是撬开她的嘴巴喂下去,然后端了
一盆温水去揩老爷子脸上的血。他喊妹妹,小妹你给我拿几件他老人家的换洗衣服
来!妹妹惊惧地捂住脸,将衣服拿到天井就赶紧跑回客厅,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不敢再看一眼她的父亲。潮儿洗完老头子的脸,又揩他的身子,给他换上新衣服。
他抚摸着老爷子冰凉的身体,喃喃地说,幸亏你还生了我这么个进不了家谱的儿子,
临走时还能给你换上这身孝衣。
后来他将老爷子搬进客厅,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灵堂。醒来的老太太凄凄凉凉地
哭了一会儿,接着又转身去躺在了卧室里。细雨绵绵,灵堂内外,包括整座城市、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萧瑟荒凉,唯有蜡烛的火光在风雨中摇晃。他听见楼梯上响起畏
畏缩缩的脚步声,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终于穿着拖鞋再一次出现了。潮儿抬起头,
看见她张开嘴,但是嗫嚅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叫出一声“哥”来,她把一件风衣
送到他手里,说,这屋子里太冷了,你把它穿上吧。
我这位者少年时代的朋友高辰潮,固然是一位颇具老派范儿的苦命人。那时的
西湖边没有游人如织,从湖上吹来的空气新鲜清冽,沉浸在往事回忆中的潮儿咧着
嘴笑,仿佛苦涩中还有某种茫然的快乐。“我上小学那年我娘就病逝了,总归是高
家把我养大的。”我低下头,看见他半蹲半伏在湖边的石阶上,好像在说给我们听,
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和平平表情呆滞,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话后面显然还有
一些话,但是他不想再说下去了,于是我怀着某种混乱的情感和思绪注视着他,那
张疲惫而年轻的脸,近视使片后面微微潮湿的双眸,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无论留在我家邻居还是无线电元件厂工友们印象中的潮儿,大概都是一个快乐
的单身汉。元件厂隔壁是一家小洒店,发工资这天,单身汉们总要去那里聚一聚。
潮儿酒量不大酒品很好,一杯黄酒落肚后嬉笑怒骂皆由他人。叫他唱他就唱,小别
重逢梁山伯,官人好比天上月,最受欢迎的是碧玉簪里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
唱得喜气洋洋,唱得酣畅淋漓。“叫声媳妇我啊噶肉,心肝肉啊呀宝贝肉。阿林是
我噶手心肉,媳妇大娘侬是我噶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婆舍勿得奈两块肉!”
这样的时候,谁还会想到他的身世和他的苦恼呢?大家好像都醉了。
记忆中就有这么一天,我们喝得醺醺然地送他回家去。晚上八九点钟了,门前
的路灯洒下一片昏黄灯光。黑漆大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吵闹声。潮儿敲门敲了
很久,那位小妹才出来开门,她皱眉蹙首说,你身上一股酒气,今晚就不要回来了!
潮儿略微吃惊地说,怎么了,家里来什么人了?!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姑娘跟在后
面说,我二姐从上海来了,说是跟她丈夫关系不好,要回来长住,还要分家产。潮
儿“哦”了一声,停下脚步,他说,“分家产?老爷子早已去世了,你娘没有其他
收入,你还在待业,坐吃山空这些年,这个家还有什么家产?”
我和平平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也跟进了天井。客厅的门被潮儿打开又关上了,
一个女声说,潮儿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出去。潮儿没应声,那小妹说,为什么叫他
出去?既然你要分家产,他就应该也有一份。那女声不屑地一笑说,凭什么,他是
高家合法的子女吗?根本不是。小妹一跺脚说,什么叫合法,什么又叫不合法?法
律规定非婚生子女同样具有继承权的!上海来的二姐愣了愣,冷笑了一声说道,你
知道他究竟是谁生的嘛,天晓得他是哪里来的野种呢!这时候潮儿依然没有应声,
我的手却攥紧了,捏成了两个拳头。平平抓住我胳膊说,冷静点,这毕竟是他们的
家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掺和进去。
两姐妹像屋顶上两只狭路相逢的雌猫,互相瞪着眼睛不让步。二姐沉下脸说,
小妹你不要不识好歹,多一个人出来你也少分一份。客厅里突然就乱了,那小妹说,
多一份少一份又怎么了,这些金银首饰我本来就无所谓的!我们听到哗啦啦一阵响,
她把一个沉重的箱子打翻了,可能是首饰,也可能是一些银洋钱,从桌上砰砰砰砰
地滚落到地上。惊骇莫名的我和平平,差一点从地上跳起来,赶紧跑过去把大门紧
紧地关上,这些东西肯定是在抄家之前隐匿下来的,叫人听见着见了还了得!
老太太终于猛拍一下桌子挺身而出。她厉声说道,你们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
就是我死了香港还有一个比你们大的呢!窗子玻璃上映出她胖乎乎气得发抖的身影,
她指着二女儿的鼻子说,你阿爸走了,你这个不孝之女却还在这里忤逆他,潮儿不
是你阿爸生的你阿爸为什么让他姓高,他在这里做孝子为你老子磕头送终时你又在
哪里?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坐回到太师椅上去,悲从中来而老泪纵横,“我也知道钞
票好啊,老了老了,钞票第一重要,但是我总归是高家的媳妇啊,我生不出儿子已
经对不起高家列祖列宗了,”老太太抹着眼泪鼻涕哭道,“莫非你真的要让你娘家
连一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了吗?!”
屋子里终于沉寂下来,天井内外好像起了雾,整条平海街都被一片灰蒙蒙的水
汽所湿润,西湖和城市都变得幽暗而悲伤。这时候我们才听见了潮儿的说话声。他
的声音很平朴,但是有些黯淡,好像十分疲倦的样子。“我不要这份财产,”他说,
“你们不必为我争吵了。”我又是一惊,走过去将脸贴到窗户上。我看见潮儿弯下
腰去,向老太太鞠了一躬。“谢谢您大妈妈,”日光灯照着他的脸,青晃晃的像一
张纸。“我也会替您磕头送终的。”他说。
金灿灿白花花的财宝晃花了我的眼,我看见上海来的二姐将这些浮财从地上捡
起,在八仙桌上拢到一堆。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穿着藏青色的列宁装,不
像一位小姐倒像是女干部似的。她的眼里好像也有两滴泪珠,但是并不妨碍她专心
致志地做这项工作。后来她把这些银圆和首饰分成了四份,仔细地琢磨一会儿,又
进行调整。这个过程有点漫长,老太太和小妹冷冷地看着她不吭声。终于分好了,
二姐说,三姐妹,加上老太太您的,一共四份,随便你们挑好了。“潮儿,我也不
亏待你,”二姐转过脸去对潮儿说,“将来老太太走了,楼上的闺房也就不必给我
保留了,就算是你继承的高家的遗产吧。”
原来你就是来分这笔浮财的!小妹突然喊出声来。什么两口子关系不好,什么
打算离婚回家来住了,统统是你的假话!你知道这房子只能住不能卖,横竖你也不
可能放弃上海户口再做杭州人了,所以就耍这套花枪来逼我们就范!“二小姐啊二
小姐,你真是一个精明过头的上海人啊!”气极反笑的小妹怒睁双眼,她将一份离
二姐最近的浮财一把推到她面前说,“你把分家的协议白纸黑字写下来,然后就带
着这些钱走吧,从此跟高家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我跟平平悄悄地走出去,转身关上高家大门。夜已经深了,街上静寂无人。我
们走到弼教坊,走到无线电元件厂门口,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与惆怅堵在胸口。回
头看看平海街,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仿佛
刚才的所见所闻只是一个梦。那个年代,房子确实是不能卖的,连出租都不敢想,
一旦租给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真理绝对站在房客这一边。平平说,太可惜了,潮
儿太爱面子了,轻易地就把这么一大笔钱放弃了。我认真地想了想,说,这样也好,
至少他以后讨老婆不用担心没地方住了,能够在洋房里觅到一间新房,那是多少姑
娘梦寐以求的呢。
事实却证明我的话说错了。
高辰潮不是学徒出身的技工而是一名流水线上的操作工,因为他进厂时年纪大
了,再拿三年每个月十五元的学徒津贴委实有点捉襟见肘。然而操作工虽然月薪三
十四,却是很难再往上走的,前途黯淡姑娘们也就踌躇不前。元件厂的大妈大嫂不
少,那段时间,给他牵线搭桥的三天两头都有。但是潮儿每次都穿着那件黑不溜秋
的旧风衣去相亲,微驼着背,一副邋遢相,人家问他家庭情况,他说有个没劳保的
娘,还有一个待业多年的小妹,不知真相的人听了怎么会不退避三舍呢?我应该算
是了解一些真相的,星期天,他来我家玩时,我就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早已有了什
么人哪?
天井里有一棵无花果树,我们就坐在这树下喝茶,懒洋洋的潮儿赖在我娘的竹
躺椅上,手指上夹着一支烟,虚着眼睛慢慢地抽。他的神情右些落寞,仿佛怀有某
种心事,烟蒂燃到手指了,他一抖,将烟蒂扔到地上,我又问他一遍,他说,你知
道我插队去的哪里吗?
他的答非所问让我感到不爽,但是我没有回答,而是听他往下说,原来他插队
去的是高老爷子的家乡,远在淮北,这说明老爷子晚年时很可能有个想法:希望借
此让他得到其家族的承认。一座独木桥通往外面的世界,村庄里大多数的房屋以土
坯和草苫搭建而成,唯有高家是白墙黑瓦,门前还有一对残缺不全的石狮子。当然,
潮儿到达那里时,高家大院早已被六七家贫下中农所占用,不过这些贫下中农都姓
高,跟老爷子还是不出五服的兄弟子侄,因此他并不担心潮儿会受到比在杭州时更
难堪的境遇。
但是潮儿偏偏对高家不感兴趣,他把伙食搭在一户外姓人家。潮儿的解释是这
家的闺女是个初中生,文化程度与其相当,因此多少有一些共同语言。潮儿没有告
诉我这个闺女的姓名,后来我跟他打趣时,就套用了一首歌名称之为“小芳”。小
芳的母亲是位改嫁的寡妇,一大帮弟弟妹妹都是后来跟小芳继父生的,继父让她上
学上到初二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从这样的身世说,潮儿跟她确实有一些共同语言。
周围有好几个煤矿,天空永远灰蒙蒙的,炭黑的微粒在风中点点滴滴地散落。
农闲时村民们都去矿上讨生活,有关系的打工没关系的偷煤。小芳在锅灶上煮菜粥,
稀薄的米汤上漂着一些青晃晃的菜叶子,潮儿坐在灶后帮她烧火。十七八岁的农村
大姑娘,已经丰满得像个发酵的大麦面包,年轻气盛的潮儿看着她血脉贲张,简直
喘不过气来。饭做好了,潮儿的脸上浮起大灰狼一般的笑容,他说我还不饿,你也
到灶后来烧火吧,烧猪食,这里暖和。潮儿对我的叙述总是到这里夏然而止,留给
我充分的想象余地。“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我曾经三番五次套他的口供,他总
是摇摇头,怔怔地瞧着嘴里吐出的烟圈,看着它们袅袅地升起,在空中虚无缥缈地
散去。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发现有一些暗蓝的血管在他的瞳仁里微妙地颤动,一会
儿便变得水汪汪的了。
不过,总的说来,潮儿还是很够朋友的。挡不住我和平平的一再盘问,终于有
一天,他给我们看了那姑娘的相片。可惜那是一张很小的一寸照,相片上的小芳完
全是个还没有发育的青涩小丫头。潮儿说这是从她小学毕业文凭上揭下来的相片,
也是她至少在二十岁之前唯一照过的相片。这张因为在皮夹子里放得太久的相片己
经变得模糊不清,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一双大眼睛,我猜想正是这双眼睛吸引了
潮儿,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不仅是高度近视,而且细得像两条缝。
片断的回忆,在五年前的这个梅雨天如同发黄的老式黑白影片那样,一幕又一
幕地掠过我的眼前。我面对着已趋晚年的高辰潮先生黯然神伤。我说,潮儿你怎么
搞的,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做这个营生,城市变得这么大了,东走西奔地还吃得消
吗?潮儿耸耸肩,摊开双手说,有什么办法,下岗十来年了,做生意,被人骗走了
本钱,炒股票,把房子都亏掉了,幸亏去年在平平的帮助下开了这家快递公司,总
算还过得去。“平常我一般是守在公司里不出街的,”他向我解释,“这两天,三
个快递员中有一个感冒发烧,另一个回老家去参加征兵体检了,剩下一个人实在忙
不过来,加上看见这个邮包上是你的名字,我就亲自送过来了,我想看看究竟是你
呢,还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我松了一口气。五年前的快递营生,当然比不上今天赚钱,但算是一门新兴产
业,做得好,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我给他续水,再递一支烟说,那你也算是一个
小老板了,哪年成的家,孩子上大学没有?潮儿的脸顿时有点难看了,烟雾遮盖了
他的表情,他在烟雾后面说,结过一次婚,一年多就离了,那女人着中的是那栋洋
房,不是我这个人。拆迁的时候,我说,房子的产权我最多占四分之一,她不干,
天天跟我闹,我只好给她一笔“青春补偿金”,把她打发走了。
是的,平海街的老房子早已都拆光了,现在那一条街全是高楼大厦。拆得早,
补偿金自然也少,毛估估,当时他们拿到的补偿金,还不到十年后房价的百分之一。
“等等,”我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打断他的话,“我的印象里,你那位大妈妈应该
是在拆迁前就去世了,为什么你只能占产权的四分之一呢?”
后来我觉得自己很蠢,潮儿用半句话就回答了我。“上海那位二姐又找上门来
了,”他站起身,走到卫生间去吐了一口痰,又回到客厅,脸上刻着“你懂的”三
个字,不再作任何解说。我苦笑,脑子里出现一片纷乱的场景:小妹手里拿着那张
协议书发飚,上海的二小姐吸着嘴冷笑,或许还请来了一位律师,潮儿的老婆哭哭
笑笑,还有香港的那位大小姐呢,是不是也出现了?她的态度如何?是横眉冷对还
是粉面凋零?我感到很累,想想这样的喧器热闹场议就令我觉得快要崩溃,何况身
临其境的高辰潮绅士?
身穿旧风衣,手上持一柄黑雨伞当“司的克”的青年潮儿,变成了一个穿山寨
版迷彩服的老头儿,这让我感到不习惯。过去和现在搅和在一起,纷乱杂沓,不是
几句话所能厘清的。我看到潮儿手里还有好几个邮包,需要他及时送到客户那里去,
我说,这样吧,你给我留个地址,下个星期天我去看你,从我特招入伍到转业去了
外地再回到杭州,不少老朋友都二三十年不见了,你也帮我联系一下,我请你们再
去弼教坊那家小酒店聚聚。
潮儿快活地笑了,摸出一张名片给我。拢共三个快递员的公司,他将自己封为
董事长兼总经理。我送他到楼下,门口停着他的一辆电动车,再见,他说,双腿一
并,啪地向我敬个礼,然后手一扬,那姿势跟党卫军似的。我也笑了,笑得眼眶微
微潮润,我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他说放心吧,其实我每天都要跑几趟快递的,
整个杭州城里城外,我早已是熟门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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