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晃就到了下个星期天,我循着名片上的地址去找潮儿的快递公司。城北的高
架桥下,天空聚合了无数油烟与粉尘,化工厂的烟囱散发出刺鼻的苯酐气味,一条
城郊接合部的小街,两边高矮不齐的房屋墙上刷满了大大小小的“拆”字。龟裂的
水泥路面坑坑洼洼,从堵塞的阴沟里满溢出来的污水,让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跨过
去和跳过去。起初我根本找不到潮儿的公司,因为门牌上的号码毫无次序,带“8 ”
的数字不断地重复出现。发廊和足浴店一家接着一家,招徕顾客的小姐搔首弄姿倚
门而立。春寒料峭,她们却袒胸露背臂,挥着小手向我高喊,快过来放松放松,老
板!
一位歪戴大檐帽的保安狐疑地看着我。快递公司,高老板?他凝神片刻,忽然
有所醒悟。“是那家帮人送货上门的小店吧,居然也叫公司?”保安轻蔑地笑起来,
仿佛自己倒是富人似的。他指指远处两家足浴店之间的一扇小门,“就是这家店,”
他抱起双臂,噘着嘴唇说,“小得像个螺蛳壳似的。”
我走到那个被两家足浴店挤在中间的小门前,看见门上果然贴着一块快递公司
的小牌子,还有一张招聘快递员的告示,我推门而入,发现里面倒是比螺蛳壳大一
些。大包小包的货件,堆满四壁,潮儿坐在一张破打字桌后面,好像坐在一摞纸箱
与包裹组成的围城中。我叫他一声,他抬起头,那神情恍恍惚惚的。那双鼓突的近
视眼因为看多了包裹单而显得很疲倦,他摘下眼镜,揉着眼皮说,哈,没想到你真
的来了,湘九你够朋友!我环顾四周说,不错啊,生意蛮兴旺的嘛。潮儿将身子往
后一靠,无限感慨地说,“送一个包裹才不到五角钱利润,还要给上家、给大客户
们送礼打点,”唉,他叹了一口气,“小小老百姓,这年头挣几张钞票真难啊。”
一位年轻人的到来打断了我们的寒喧。小门推开了一半,我们先是看见一个头
发乱蓬蓬的脑袋,接着看见半个瘦棱棱的身子,然后才右见他的整体形象,这家伙
穿着一身沽满油污的工装,忐忑不安地站在门边说,俺是来应聘的,不知你们有什
么要求?这是一个满脸尘土疲惫不堪的北方人,我感觉他没吃早饭,也许连昨天的
晚饭都没有吃过,因为他穿得很单薄,脸上却在出虚汗,说话有气无力的。你识字
吗,潮儿皱起眉头问他,有文凭没有?有的,他说,俺有高中毕业的文凭。潮儿站
起身朝他上下打量一番,用一种怀疑的语气说,真的还是假的,不是从立交桥下买
来的文凭吧?
别看这家伙怯生生的,但是蛮有个性,虽然没狱眼镜,似乎也有点近视,他的
眼珠子也凸了出来。“俺不会撒谎,俺娘从小教育俺人穷志不穷,”他从工装口袋
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到我面前,不知为什么,他认准了我才是掌柜似的。
“经理你瞅瞅,这是真的不是?”他气呼呼地说道,“高考的时候,俺只差了五分
就上分数线了,当个快递员还不行吗?!”
我把文凭送到潮儿乎里,潮儿只瞥了一眼就扔回给年轻人了。接着他非常大方
地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币塞在对方的手里,先去吃个饱饭吧,吃完了再去剃个头,他
对这个名叫李旺高的小伙子说,整干净了再来报到!他留下了李旺高的身份证,
“三十岁了,他娘的还真看不出来,这小子有三十岁了。”潮儿自言自语地说,
“我以为他只有二十五六岁呢。”
假如那个回老家去报名参军的快递员没有通过体检,我猜想潮儿不会这么爽快
地留下李旺高,现在他太缺少人手了。潮儿说,那个小伙子也是北方人,山东的,
吃饭叫作“七饭”。他老家有当兵的传统,昨天晚上他给老板打来电话,说是接到
入伍通知书了,兴奋得不得了。“当兵有啥好,三年后回来还不是要去到处求职,
看老板的眼色?”潮儿不以为然地说,到我瞪眼赶紧摇摇手,“别误会,我不是指
着和尚骂秃驴,再说你不是当的军官嘛,他怎么能跟你比!”
追本溯源潮儿出身于商贾之家,这种人家一般与军人不打交道。我了解他们,
所以我从军后也就不再主动联系。听潮儿说,倒是他的小妹,好几回问起过我,有
两次还拿着发表我作品的杂志说,你那位姓张的朋友呢,怎么不见你跟他往来了?
她是你的崇拜者,潮儿挤眉弄眼地对我说,当年我曾经想给你们搭桥铺路过的。后
来为什么放弃了?我没好气地问他。你只有小学文化,住在延定巷54号十六平方米
的破房子里,你娘没有劳保还身患绝症,潮儿摊开双手说,我让她跟你去喝西北风
吗?
我不无伤感地回想往事,依稀记得那位小姐是向我借过一本“手抄本”来着,
其实是我自己写的一部小说,真实地记录了我的童年生活。那是亲眼目睹她在上海
来的二小姐而前为潮儿仗义执言之后的事了,否则不会有这种往来。好像是我去取
回那本“手抄本”时,听到老太太在教训她的小女儿。你脑子要拎得清,老太太坐
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恶声恶气地警告这位文学女青年,不准你跟潮儿那些不三不四
的朋友来往,你是高家正宗的小姐,你懂吗?将来总要找一户体面的人家嫁过去的,
你要像个大家闺秀!
我想起那天不是小妹亲乎将书还给我的,而是潮儿,他的神情当时比我更尴尬。
他说,没事,没事,老太太这两天身体不好,脾气难免大一点。我抬起头,着见楼
上的窗子打开又关上了,薄薄的纱帘后面映出姑娘的身影,也许她在看着我们,也
许已经转过身去。空气中有一丝清苦酸涩的气味,潮湿的风从西湖上空吹来,街上
的红旗和标语簇簇地响着。后来就起了雾,所有的一切,房屋,行人,思想和激情,
都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成了很不真实的梦幻。
多少年过去了,小妹终于考上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家医院的药剂师。将近三十
岁了,她嫁给一位科长,科长很快成了处长。我在西南边境参加防御作战时,这座
城市兴起了跳交谊舞的热潮。夏日的一个黄昏,人们看见女药剂师咬牙切齿地出现
在湖滨一家舞厅门口,她手里牵拽着的不是宠物,是那位处长胸前被攥紧拉长的花
领带。小妹说我管不了你的情妇,我只能替我的孩子管一下她的父亲。处长的脸色
一阵青一阵红,求求你,他说,给我,也给你自己留点面子吧,还有孩子,你叫她
明天怎么到幼儿园去呢!女药剂师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说,你还知道要面子啊,从
我怀孕到现在你找了多少个情人了,人家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连下属的老婆都不
放过,我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老太太就是这样被气死的,潮儿对我说。这个女婿是她看中的,大学生,政府
官员,英俊潇洒斯文高雅,简直没有任何缺点。老太太虽然承认潮儿是高家的后裔,
骨子里是想着靠小女儿小女婿养老送终的。没想到不光是小妹的那份浮财,连丈母
娘的老本,都被他花言巧语地骗去了,等到小妹铁了心跟他离婚时,这些金银首饰
早已被他挥霍一空。那天傍晚老太太在天井里纳凉,大门开着,一阵喧闹声山远而
近,邻居跑来跟她说,你家小妹把她男人从舞厅拽回来了,一整条平海街的人都在
看笑话。老太太从躺椅上霍地站起,摇晃一下,接着便又倒了下去。潮儿说,听见
邻居的惊叫声,他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老太太半个脑袋靠在躺椅上,双腿叉开,很
不雅观地躺在地上。她的嘴边在流血,水泥地上也有一摊血污,被盛夏阳光炙烤了
一天的天井热烘烘的,因此而弥漫着一股让人眩晕的血腥气。
小妹和丈夫去办离婚手续时,潮儿与平平悄悄地跟到区民政局门外,他俩等了
半个多钟头,看见那小子先走了出来。潮儿迎上去问,手续办完了?对方抬起头说,
办完了。潮儿抬起胳膊,一个直拳打过去,处长捂住鼻梁,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地流
出来,他气急败坏地喊,你干什么,我要报警!潮儿说,你报警吧,老子大不了被
拘留半个月!潮儿又朝他胸口打一拳,处长一个踉跄,跌倒在路边的花坛旁。小妹
出来了,哥,她跑过来说,哥你犯不着这样!平平走过去踢那家伙一脚,摇摇晃晃
站起身的处长又扑倒在了地上。平平说,潮儿,走吧,小妹喊你哥了,平平说我还
是第一次听见她叫你哥呢。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高家的大小姐终于从香港回来了。那是深秋时节,风吹起
落叶在街上飞舞。大小姐出嫁时潮儿还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孩子,大小姐几乎对他
没啥印象,因此看到一个身穿孝服的男子站在门前迎接她时,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潮儿喊她大姐,她放下行李,困惑地说,你是潮儿,你长这么大了?愣了几秒钟,
大小姐才说,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潮儿你不错,你是我高家的种。
潮儿着了眼大小姐,低下头说,进屋去吧,老太太已经送去殡仪馆了,其他的事情
等着您拍板呢。大小姐拍拍他的肩,跨进门去,一边走一边问他,你结婚了没有,
这件事可耽搁不得,高家有后没后全在你身上了!
我对不起她们,对不起老爷子,潮儿坐在那张破打字桌上,幽幽地对我说,高
不攀低不就,到今天我还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汉啊。那忧郁的语气却分明在告诉我,
他并不快乐。我已经跟平平通过电话了,知道潮儿的前妻也是无线电元件厂的工人,
离婚时拿走了潮儿的所有资产,现在她再婚后生的儿子已经上大学了,跟潮儿半点
关系都没有。
李旺高回来了,大概是吃饱饭了,脸色好多了,剃了个小平头,看上去确实只
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潮儿从屋角的一只破柜子里翻出一套迷彩服,“把你这身油
渍麻花的皮扔掉,换上本公司的工作服,”潮儿耸着鼻子,皱眉蹙首地将这身不值
五十元钱的迷彩服拎到他面前。“记住,任何时候都要注意保持和维护公司的良好
形象,对客户要态度和蔼,笑脸相迎。”
潮儿叫他露个笑脸给我们看看,笑啥笑啊,李旺高嘟哝说,俺又不是来考演员
的。潮儿沉下脸说你笑不笑,不笑就别穿这身工作服了。李旺高只好咧开嘴,像一
只被人关在笼子里的猢狲那样,苦恼地笑了笑。目睹这番情景我颇有些啼笑皆非,
这个来自河南矿区的小伙子性格憨厚而倔强,遇见潮儿这个老板,倒也算是相得益
彰了。
我带着潮儿坐上一辆出租车,先回我家去带几本书,潮儿非要我跟着他去见他
的小妹,他说小妹的女儿即将从浙大人文学院毕业了,准备考研究生,请我给她提
点参考意见。我说我是小学本科大学专科,连中学都没读过的,我能提什么意见?
潮儿说你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遇到你,总要向亲戚朋友炫耀一
下的嘛。
小妹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嫁。潮儿说她这辈子只哭过两次,一次是老爷子死于非
命,她在灵堂里抽抽噎噎地哭了一场。再一次就是她娘去世了,从医院到殡仪馆,
一路上不停地哭,嗓子哭破了,整整一个月,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潮儿说她一半在
哭她的娘,另一半是在哭她自己,她的命其实一点不比她娘强。有一天夜里潮儿闻
到一股烟味,他以为哪里着火了,披衣起来发现客厅没开灯,黑暗中一点火星在闪
烁,潮儿打开灯,看见小妹蜷缩在原先专属于她娘的太师椅上,烟缸里满是烟蒂头。
潮儿说小妹你怎么抽起烟来了?你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小
妹瞥他一眼说,是嘛,我怎么觉得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幸亏还有一个女儿在陪伴着她,潮儿说,她的命总算比我好一些。说到这个外
甥女,潮儿的腮帮子抖动起来,露出了笑意。孩子的生父早已另娶,小学初中,都
跟她们没有往来,直到孩子快高考了,他才找上门来。小妹住在城东一套小公寓房
里,那天不在家,孩子把门打开,看见是个陌生男人又关上了门。男人说,别关门
呀,我是你阿爸。孩子说你别瞎说,我没有阿爸。这位在单位和社会上都挺威风的
官员,低声下气地说,求求你,我的好女儿,我知道你要上大学了,我是给你送学
费来的,你把门打开吧。公寓的第一道门是铁栏栅,姑娘惊惶地看着他把手伸进来,
手里抓着一个红包。姑娘倒退一步,抬起眼睛哀伤地凝视着他,她说,我不要你的
钱,我没有阿爸。
姑娘不敢跟她娘说,悄悄地给舅儿打电话,潮儿说,这是糖衣炮弹啊,你把糖
衣收下,将炮弹打回去不就行啦!我听了哈哈大笑,我说,潮儿你过去不是这样的。
潮儿说与时俱进嘛,归根结底总是她的生父,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这个钱其实
收和不收都一样,改变不了基本事实,不收白不收嘛。
市一医院的药房前排着长队,人们目睹了女药剂师惊讶地走出门来的情景。小
妹的头发显然是染过的,面色略显苍白,一件白大褂穿在仍然硕长苗条的身上显得
很飘逸。走近了,我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皱纹和扬起的眉毛,随着认出我是谁而变得
生动起来。快下班了,她说,湘九哥我请你吃饭吧。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没想到重
逢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请我吃饭。“我请你吧,”我唐突地说了一句容易使人误解
的话,“我比你有钱。”
我根本没见到她的女儿,小妹说她到外地实习去了。医院对面是国际友好饭店,
潮儿说哪能去那里吃呢,这是杀猪的地方。我摇摇头,看着小妹说,难得的,我刚
拿到一笔稿费,应该找个环境好一点的饭店把它吃了。小妹露出洁白的贝齿,轻轻
地咬着她的嘴唇,好吧,她点点头我也很久没有重温旧梦了酉餐厅。厚厚的羊绒地
毯。四壁都挂着隔音的布帘。落地音箱播放出悠然的轻音乐。一个身穿浆洗得笔挺
的紧身上衣的侍者向我们鞠躬,送上菜单。男的女的侍者都整洁得一尘不染,仿佛
马上要去做外科手术似的。看着小妹拿起刀叉时那略带生疏的举止,我的心暗暗叹
息,毫无疑问,这是她很久很久以前,也许还是一名初中生的时候,所熟悉的场景
了。
该怎么吃就怎么吃,我跟潮儿说,不必考虑优雅或者粗鄙什么的,服务员见识
得多了,能够上这里来的,多半是些当今的暴发户。
小妹微笑着,将一杯法国红酒送到嘴边,眯起眼睛望着天花板。栩栩如生的安
琪儿在我们的头顶上飞翔,一盏大吊灯金碧辉煌。“谢谢你,”她梦幻般地说,
“还是我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上海玩,在红房子吃过这道法式蜗牛,今天我又吃
到了。”
餐厅里其他人的谈话声仿佛远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沉浸在遥不可及的昔日世
界中。那个世界曾经很温馨,孩子们的心地都很善良很纯真,我们无须为房价担忧,
无须因下岗而痛苦,我们也不会因为看见邻居成了暴发户而自惭形秽,没有那种无
处不在的彼此之间互相攀比的煎熬。我们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一杯法国红酒
下去后,小妹突然这样问我,我略显讶异地耸耸肩,没法回答这个过于深奥的问题。
于是她莞尔一笑,对不起,她说,我问得太突兀了。但是她仍然盯着我的双眼,仿
佛在一泓溪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
潮儿的破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潮儿抱歉地朝我和小妹看看,打开手机。电话
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潮儿的脸煞地白了,他颤声问对方,他人呢,人在哪里?我
抬起头,小妹也抬起头,都盯着他看。医院?哪家医院?对方说了医院的名称,就
是小妹的上班所在。潮儿合上手机就往外面跑,我站起身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潮儿头也不回说,那家伙,那个李旺高,第一次出街就被车碰了!我和小妹面面相
觑,看来这个餐厅真是不适合我们待的。我挥挥手,让小妹跟他下楼去,然后转过
身向侍者说,埋单吧,后面的菜,能不上的就别上来了。
从火车东站到市中心的岳王路大概有十公里远,这段距离李旺高开着电动车疾
驶而过,他计算着赶路的时间,希望能在下班前将一个邮包送到妇保医院,因为邮
包上写着这是必须在24小时内进入冰库的检测剂。嘈杂的市声和着晚风灌满了他的
耳朵,他的脑子里却只有临走时老板的嘱托。潮儿对他说,这笔业务本来是轮不到
我们这家小公司做的,我东求西拜地费尽心思才从上家碗里分到一调羹。今天既是
他第一次出街也是公司第一回做这笔业务,李旺高想我怎么也不能让老板失望了。
快要拐进岳王路时亮起了红灯,但李旺高已经冲过了停车线,一辆左转弯的奥
迪轿车按响了喇叭,然而已无法避让。李旺高的身子猛地离开地面,像一根竹竿那
样轻盈无力地飞上了半空,那时候他的脑际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完了,俺的命
就这样落在了异乡异地。首先是近处的行人,然后是岗亭上的交警,他们惊叫着跑
过去,看到他翻了一个身,落在街边的花坛中,司机从奥迪轿车里出来,我的妈,
他说,这家伙要钱不要命呀!
幸亏掉落在花坛上,松软的泥土和盛开的矮牵牛花托住了他的躯干。潮儿赶到
市一医院,伤者已进了手术室,一名护士出来,小妹拉住她说,怎么样,伤得很严
重吗?护士摇摇头说,还好,右臂骨折,脑门上缝了八针,医生说要输血,管血库
的去吃晚饭了不说,伤者还是AB型。这时我也赶到了,我看见潮儿的眼睛亮了亮,
说,别去找了,我就是AB型。
潮儿进入采血室了,我跟小妹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去。我说AB这个血型很稀少吗?
小妹皱皱眉说,比较少吧,大概占人口的百分之五。我看着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于
心不忍,便安慰她说,别担心,小伙子体质不错,养几个月就没问题了。小妹说,
我担心的是我这个哥,辛辛苦苦挣几个小钱,经不起任何风浪的,这位员工的手术
费和养伤期间的开销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对吧,他又该受一番煎熬了。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我回过头去,看见潮儿已从采血室出来,走到了我们跟前,
苍白的脸上漾起一层还算庆幸的笑容。“人没大伤就好,”他说,“钞票嘛,说到
底,总归是身外之物。”我拍拍身边的座椅,让他坐下来休息,他却迟疑了一下说,
我得去门口看看,听当班的交警打电话时说,我的电动车也被热心路人送到了这里。
我和小妹拦不住他,小妹说那个破车还能骑吗,你还没吃晚饭呢,我陪你先去
吃点东西!我记得我当时的手心沁出了许多冷汗,我看到潮儿伤心地蹲在医院大门
外的车棚口,瞧着他的电动车发呆。这辆车还有修理的资格吗?轮胎扭成了麻花,
车把挂落在前杠上,整个车身有一种说不出的佝偻状态,像一个瘫痪的残疾老人。
我走过去说,算了,再买一辆吧,我给你买,只当是今天在国际友好饭店又开了一
瓶法国红酒。潮儿却摇摇头说,换个车轮,再换一下车把,只要小半瓶红酒的钱就
行了。
这个星期天的夜晚,让我着见了这座城市芸芸众生不幸和幸运的场景。潮儿终
究不肯离开医院,小妹只好去医院食堂给他也给我端来了两碗馄饨。夜风把楼道外
面的梧桐树叶吹得飒飒地响,后来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天的连绵细雨,我们把李
旺高推进病房,他的脑袋上缠满绷带,看上去跟阿富汗来的王子似的。脸已经肿了,
眼睛里含着泪花,他羞愧地看着我们。“老板,俺对不起您,”他嗫嗫嚅嚅地说,
“俺很快就能上班的,欠你的医疗费俺会还你的,你以后扣俺的工资吧,扣一年,
不,扣两年行不?”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早日养好伤。”潮儿教训他说,“谁
让你骑这么快的,还闯红灯!再急的事也要牢记安全第一,我的交代你莫非全忘在
脑后了?”看见李旺高憋红了脸,想反驳他又硬是忍住的模样,我捅潮儿一下,轻
声说,你好像并没有这么跟他交代过呀。“是吗,”潮儿说,“那你也该举一反三
对不对,既然来到大城市了,怎么能连一点交通规则都不懂呢?!”
入夜的街上冷冷阴,细雨蒙蒙,唯有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我跟小妹各自回家,刚走到公交车站,听见潮儿的喊声,他又追了上来。“我明天
要去找一下那个家伙,是他们单位的奥迪车。”他说,小妹眨眨眼睛,几秒钟后才
反应过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是跟你一点关系没有,但是他说不定
会借此机会又来找你的。”小妹冷冷地笑了,“我不会理睬他的,你尽管去‘敲诈
’他们好了。”
我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了,是小妹的前夫。这个没尽过父亲责任的家伙,现在想
找女儿了,因为他再婚后却没了生育的能力。后来我开玩笑说肯定是潮儿你造的孽,
你把他打坏了。潮儿不承认,他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着说,也许是平平那一脚踢坏
的吧,踢到了他的命根子上。
一辆厢式小货车停在两家足浴店之间,潮儿带着一名快递员忙于卸货,李旺高
吊着上了夹板的胳膊在点验登记,帮他将登记表格按在墙上的是一位足浴店的小姐。
我感叹这家伙体格真不错,脑门上缝合的伤口才拆线几天啊,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回
公司上班了。更奇怪的是,足浴店小姐怎么这么快就跟他混熟了?李旺高的脸色还
是青晃晃的,向我解释时才有了一点红晕。俺跟她是一个镇上的老乡,他说。小姐
嫣然一笑,嘴上涂的口红使我想起血盆大口这个词儿。足浴店门口有个小水池,响
起了自来水龙头打开的哗哗水声,不知是足浴店的领班还是老板娘,十点多了才睡
眼惺松地出来洗漱。她抬起头吐出一口牙膏的泡沫,说,黑牡丹啊,你是不是吃饱
了饭没事干,干起隔壁的活儿来了?
被她称作黑牡丹的小姐吐了吐舌头,抱歉地对我说,大哥,你来帮他一下吧,
俺得罪不起那女人。我点点头,把表格拿过来放在一只纸箱上,你去屋里休息吧,
我对李旺高说,转过身去又跟这位小姐说,得喊我大叔,我女儿恐怕比你还大两岁
呢。
小姐又吐了吐舌头。再大的年纪俺们也只能喊大哥,她笑嘻嘻地对我说,否则
客户会不高兴的。领班或者老板娘走进足浴店去了,小姐揉了揉她的面孔,莫名其
妙地问我,“我真的很黑吗,我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我每天擦三四遍增白霜呢,
怎么还白不起来?”
我瞧瞧她的肤色。我说你不黑,再说黑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外国的姑娘夏天
都躺在海滩上,特意要把自己晒黑呢。大哥你直会说话,黑牡丹咯咯地笑出声来,
摸着两条纤细的胳膊说,都是饿上那些煤矿害的,煤粉都钻进我的皮肤里面去了。
她自伤自艾地说,俺家跟旺高家一样,从安徽到河南,搬来搬去总是离不开煤矿啊。
我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跟一个发廊或者足浴店的小姐有过这样的交谈,后
来回想起来,这种沉淀在细小入微处的记忆会逐步引起某种探询的悸动,但仿佛随
风飘落的一缕花絮,近得好像伸手可及,又似乎很遥远,只是一些蛰伏的感觉罢了。
红尘滚滚,每个人都随着生命浪潮的节奏时上时下,我自然不会看不起这样的小姑
娘。然而促使我联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却难以捉摸。
货卸完了,现在是按照路线分别送上门去,潮儿说李旺高你守在公司接电话吧,
湘九你是否等我一两个钟头,我只送最近的这条线,回来请你吃中饭?我想了想说,
没问题,我在这里等你就是。
职业的习惯使我对各种人物都会产生兴趣,无论李旺高还是黑牡丹,皆是这个
光怪陆离的世界的有机组成部分。潮儿走了,我坐下来,坐在了一只纸箱子上面,
我说,小李,我当兵时的第一站就在中原,可以说那里也是我的第二故乡了。真的?
李旺高登时兴奋起来,用那只左手拎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我。他问我当年的驻
地具体在哪里,附近是否也有煤矿?我说,当兵的第一个休息日,我洗了一上午衣
服,晾到绳子上不久,午后的一阵风就把晾绳上的新被单卷出了营区的院墙。绿色
的被单在空中随着黄河上空刮来的大风飘荡,最后落在一辆从煤矿运煤回来的卡车
上。凑巧的是这辆卡车正是我们部队的,我跑到营门口时与它迎面相见。驾驶兵看
见我使劲挥手赶紧停下,回首一看捧腹大笑:绿色的被单在煤堆上旋转飞舞着,后
来变成了一面垂头丧气的黑色旗帜。
一辆接一辆的卡车正从门前的高架桥上驶过。李旺高笑了一会儿,突然沉默下
来。屋子里一时间显得很安静,我们好像坐在火车上,整个房间,整条街都在有节
律地晃动,汽车的喇叭声,变成了梦幻般的火车汽笛在遥远的故乡拉响。李旺高幽
幽地说,俺回不去了,至少今年春节是没法子回家去了,欠了老板这么多钱,俺咋
还能回去呢?
他的感伤传染了我,我想说帮助他的话,又怕损伤他的自尊心。你父母还好吧,
重新开口时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爹在乡下种田还是在矿上工作?家里还有兄弟姐
妹吗?
叙述和聆听一个穷苦家庭的故事都是很难受的事情。一种深深的悲怆之情牵引
着我们。李旺高说,所谓从安徽迁到河南的往事,在他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从
懂事起,他家就一直住在平顶山郊外的一个小镇上。除了两条破旧杂乱的小街,铁
路无疑是最位得留恋的所在。每天放学回家,他和孩子们都要沿着铁道周围跑来跑
去地打闹一番,运煤的火车摇摇晃晃地启动或者停靠在站台上,汽笛在蒸汽与暮色
中吼叫,夹杂着婆娘们唤儿回家的喊声。特别是冬天的傍晚,天色会很快地黑下来,
于是,母亲们用扫帚柄迫打着儿子,同时在嘴里嚷嚷着自己的悲苦,这种景象每天
都会重复一遍,只有他的妈妈,从来没有打过他。
妈妈不打他,爸爸却要打他。这是李旺高离乡背井出来打工的原因之一。“俺
爹也在矿上做工,但他干了几十年,仍然是个井下的临时工,他的心情因此而很压
抑,尤其是在俺十四岁那年,他被矿车轧断了一条腿,”李旺高说,“以前他也喝
酒,喝得不多,对我也算客气。残了一条腿后就越喝越多了,喝多了就会无缘无故
地骂我,甚至动手打我。不能下井了,矿上还算照顾的,让他去看守运煤的车皮,
偷煤的人很多,他追又迫不上,收入自然就更少。俺娘不敢劝他,越劝他的脾气越
臭。”
李旺高是独子,所有人都认为只要他能挣钱了,这个家庭就会摆脱贫困了。但
事实却不是这样。要挣钱只有下井,而他的母亲却死活不让他去矿上干活。她被那
些经常发生的矿难事故吓坏了。高考失利后,李旺高在镇上、在县城都求过职,他
当过保安,做过摩的司机,还在小饭馆里帮过厨,那厨师很欣赏他,叫他合股跟自
己一起开饭馆,可是他哪来的钱呢?
从少年时代开始,李旺高就从母亲那里得到过一次次的提醒:别惹你爹,他这
辈子够苦的了。母亲以她温软懦弱的性格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平安和谐。在一些阴
郁的日子,少年李旺高看见她在悄悄地抹眼泪。每当这时,他的心里便格外郁愤难
平,慢慢地将同情转变成了一种怨恨。他对父亲说,你那条腿又不是俺给你砸断的,
临时工转不了正也不是俺娘跟俺的罪过,上不了天怨裤档长,你像个男人吗?1 那
是去年冬天的事,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男子汉,如果家庭条件好一点,孙子都该
打酱油了。“是的,我不是个男人!你他娘也不是我下的崽!!”虽然从小看惯了
他发脾气,瞧着老头子脸色铁青,眼睛里突然冒出愤怒的光焰时,儿子兀地不寒而
栗。滚,你给我滚,白眼狼!李旺高不得不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母亲没有拦他,
泪珠儿在她眼眶里打转,母亲说,儿啊,你太不理解你爹了,你走吧,混出个人样
儿再回来孝敬你爹!
如果不是电话铃声急骤地响起,这个故事会拉得很长。电话是上家打来的,说
有个急件,需要去东站取,然后马上送到市一医院去。跟李旺高出车祸那次一样,
这个邮包不能耽搁,否则里面的药剂会失效。李旺高犹豫了一会儿,说,张叔,你
替我守在这里行不?我摇摇头,你一个人去不行,我们一起过去吧,我给潮儿发条
短信。
那辆曾经面目全非的破电动车被潮儿换了轮胎和车把,大病初愈的形象很疹人。
我很无奈地推到街口试骑一下,发现从未骑过电动车的我根本驾驭不了它,那把手
沉甸甸的,偏向一边,我打开电门,车子突然往右拐,吓得我赶紧刹住。正一筹莫
展时,一辆路过的军车停了下来,司机诧异地喊我,老首长,你怎么跑到这高架桥
下玩起电动车来了?
这是省军区后勤部的一辆三菱吉普,我转业时司机是个新兵蛋子,现在成了军
士长。我说军士长你在出任务吗?军士长说,出完了,正要回部里去。我赶紧招呼
李旺高上车去,我跟司机说,搭你的车办点事情,顺路的。
雨季刚刚过去,天上白云缓缓地飘者,环城高架桥上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
栉比。李旺高的目光久久地凝望着这座城市的景观,这些繁华的街景其实跟他毫无
相干。他住在城北的农民房里,一个铺位月租二百元,每天的饭钱只能花十元钱,
因为受伤不能出街,现在他只拿八百元的底薪,没有奖金也没有其他补贴。他在这
座城市里举目无亲,业余时间只能从检来的报刊中看看广告新闻,报上全是明星,
全是奢侈品,跟他的生存状况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
到这里,但是,如果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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