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菱吉普将我们带到东站,然后又捎到市一医院,李旺高一只手拎着邮包进去
了,我站在大门口点燃一支烟。街对面的国际友好饭店门口站着将军一般打扮的门
童,每当一辆奥迪或者宝马轿车驶来,他就从台阶上跑下来,弯下腰去,谦恭地为
达官贵人打开车门。距饭店大门五十米处,就是高家的旧址所在,但是,潮儿和小
妹早已觅不见旧时的天井与闺房,被拆去的小洋房旧址上,起初建起一栋办公大楼,
接着就成了四星级宾馆,成了某个政府部门的福利来源。
我怀着怅然的心情倾听,好像有人在唱,“可怜天下父母心,痛儿惜儿总是情,”
那是《真假附马》中的一段唱词,潮儿当年唱得我们听之肝肠寸断。娘为儿寂寞守
寡十七春,娘把儿一寸一寸助成人。这样的戏文,潮儿那沙哑的嗓子唱来分外动人。
那时候我们站在他家的天井里,眺望暮色渐降的天空,看到的只是一片暗淡的灰色,
严寒的冬季,可以听到门外树木的折裂声,仿佛它也在感叹。为了一个孤儿的凄凉
叹息。
一辆奥迪轿车驶到医院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轿车后面还
跟着一辆小货车,上面载着两辆崭新的电动车。这位先生进入医院的时间很短,出
来时他的脸色与其说是恼怒还不如说是兴奋,“我找不到他,只好将这两辆电动车
送到你这里来。”我听见他语速很快地向身后一个人解释扑,抬头一看正是小妹。
小妹说,该怎么贴偿潮儿,是你们单位与他之间的事,跟我毫无关系。对方楞了愣,
“但是你应该了解我的真诚呀,”他抬高了说话声,“撞坏他一辆旧车,我赔他两
辆新车,你说我诚心不诚心?”小妹停住脚,讥讽地瞧着他,“诚心不诚心都是你
的事,再说,你的眼里只有车吗,还有这位被撞伤的员工呢,你们连看都没来看过
他。”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照在小妹身后的李旺高脸上,他局促不安地低下头。
“首先是他违反交通规则,他负主要责任!”奥迪轿车的司机也从车上下来了,大
声说道。小妹朝他瞥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鄙夷的笑容。“看
来你承认你还是要承担次要责任的了,你的领导没有教育过你吗,既然有责任,看
望受伤者乃是起码的人情道理。”
谁也无法抵抗小妹的咄咄逼人,她的前夫和那位趾高气扬的奥迪司机只能败下
阵来。领导挥挥手,司机很不情愿地回到了车里去,领导转过头,用乞求的语气说,
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不能让我亲生的女儿一直没有父爱。我向后退一步,退到树荫
下去。中午的医院门口行人稀少,我在这静谧中体会到小妹内心中那种蚀骨的孤独
和无奈。这同样跟我没关系,后来我听见她淡淡地说,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你们自
己去交谈吧。
奥迪轿车载着垂头丧气的领导回去了,两辆电动车留在医院的车棚里,李旺高
像忠于职守的士兵那样非要守着它们,这是他以血的代价换给快递公司的宝贵资产。
小妹说,我请你们去吃饭,这车不会丢的。李旺高说,张叔,俺就在医院小卖部买
两个包子就行了,俺要等老板来了跟着这车一起回公司去。
医院附近有家“一人一座”,卖的是粤式茶点,已经是午后了,店堂里没几个
人。我看到小妹神情疲惫的眼睛好像在水里似的无力地漂动,她靠在火车座上,与
刚才巾帼英雄般的表现判若两人。服务员将一壶茶和几样小点心送到桌上,我将茶
水倒在她面前的茶杯里,我说,别想那么多,女儿永远是你的女儿。
她笑了。你的话跟潮儿说的一模一样。这些年,包括我在内,不少人给潮儿介
绍过对象,小妹告诉我说,有工厂的女工,有郊区的农民,还有幼儿园的老师,有
离异的也有寡妇,我给他介绍的却是本院的一个护士,老处女,信耶稣教的。小妹
端起茶杯来跟我的茶杯碰了一下。“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我为什么要找一个老
处女,为了生个姓高的儿子吗?小妹你的女儿难进不是姓高?大不了将来让她生两
个孩子,一个跟她丈夫的姓,另一个姓高好了。”
茶楼对面有个卖影碟的商店,门前的广告画是《廊桥遗梦》,罗伯特·金凯与
弗朗西斯卡在爱情与责任的选择中情意绵绵难分难舍。我瞧着广告说,是不是因为
他的心里始终没忘记他的初恋?我转过脸去看着小妹的眼睛。“你知道吗,插队时
潮儿跟你们老家的一位姑娘好过,也许,那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小妹像看外星人那样看着我。茶楼里突然变得非常静,我回头看一眼其他顾客,
还好,没人注意我们。小妹坐在那里像个法官,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揶揄。
“小说家先生,”她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但那都是一些早已过时了的,被
你们这些破作家写烂了的情节。”她用筷子夹起一个蒸饺,将它送到我的盘子里。
“今天吃饭太迟,你可能低血糖了,”她说,“潮儿是个普通人,在这个特别现实
的社会里,普通人绝不可能长期沉浸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里。”
我隔着小桌子着着她。我的态度很谦恭。“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原因?”我耐心
地等着她的回答。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因此我根本无所谓她的冷嘲热讽。虽然没有
在插队的时候谈过一场恋爱,但是我知道,如果村里有个小芳,我恐怕也是要回城
里来的。
小妹的解释只有两个字:没钱。因为没钱,潮儿直到前年才买了一套只有一室
一厅的小房子,不仅是二手房,而且每个月要还贷。没开快递公司之前,他像个赌
徒一样,整天站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心惊肉跳地看着大盘指数发抖。那时他的情
人就是股票,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牛市熊市之间。快递公司的筹建时间也很长,事
实上,他忙前忙后忙到今天还没走上正轨。“当然由于少年时代的经历,他的自尊
心比一般人更强也是重要原因,比方说叫他去做上门女婿,”小妹不无沮丧地说,
“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肯去的。”
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在考虑谁值得我爱的时代。“值”是值钱的值。现实将我对
普通人的浪漫想象彻底粉碎,接下来的谈话因此变得索然而萧条。医院门前的路叫
浣纱路,因为有一条沈纱河,曾几何时,我跟平平和潮儿在河边逛,岸柳成行,古
老的河水流淌着,令人想起西施在这里洗过衣裳的传说。这条河早已消失了,成了
一条乱哄哄脏兮兮的马路。旧时代的风景离去得那么快,而我好像还没有走出来,
难怪小妹要嘲笑我:生活在被破作家们写烂了的情节里。
至少有三个月我没有再去城北。我听说潮儿给员工们加了底薪,李旺高现在能
拿一千元了。他的胳膊也基本好了,已经取下夹板。周围的人都对他印象不错,他
能吃苦,有礼貌,除本职工作之外,还高高兴兴地为同事们和足浴店小姐跑腿买烟
打饭,特别是对客户,脸上老挂着憨厚的笑容。他恳求潮儿早日让他出街,那样的
话,起码可以增加一倍收入。潮儿说快了,等你的右手能提起二十斤邮包,我就派
你出去。于是他坐下来,替潮儿擦脚上的破皮鞋,潮儿得意地跷起二郎腿,在烟雾
缭绕中给他讲述自己在淮北农村和无线电元件厂时的种种往事。
李旺高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但他知道这是老板心情不错的表现,他只要带着
耳朵就行了。潮儿说,我没有野心,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自得其乐地过好每一
天就行。李旺高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老板你缺少责任心,没野心怎么能把
公司发展壮大呢,你的后代还有什么依靠?潮儿说你没听清楚吗,我一个人吃饱全
家不饿,我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李旺高愣了半天,说,那你还不如当初留在淮北
娶那位村姑呢,俺娘说,一个人怎么能没后代呢,那不是断了香火?
仿佛有一个诅咒落在潮儿身上,一阵寒意袭击了他的全身,他瞧着小家伙,忽
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自雪皑皑的广阔原野,卷着团团
雪粉的大风,在淮河两岸上下飞舞。他跑上火车站的台阶,最后一次回眸高老爷子
的故乡,回眸他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这片土地。一个黑色的小小身影摇摇晃晃
地出现在旷野上,风雪在她的身前身后旋转,她的双脚陷入雪里,她抬起头,远远
地向他挥手。他向她跑去,车站上却响起了火车汽笛的吼叫声。姑娘摇摇头,转过
身往回走去。他们之间有一堵墙,一堵看不见的墙,因为穿着臃肿的黑棉袄,姑娘
走得很慢很慢,而他却失去了追上去的勇气和力量。
潮儿觉得他的头脑里浮起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在遭受痛斥。
眼前的李旺高有着天生黝黑的皮肤,两眼微凸,目光毫不畏缩,高鼻子大下巴,还
有那种噘起嘴表示不满的神情,都让他想起死于非命的高老爷子。老爷子被革命群
众带走前的某个夜晚,也曾难得地跟他聊起过这个话题。老人家仿佛有一种预感:
再不谈的话就没机会谈了。老爷子神情抑郁地说,我对不起你的亲娘,没在她生前
给她一个应有的名分,因为她生下你没多久就到了一九四九年,我怕违反新政府的
法规。但你总归是高家的后代,你可以不做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高家的香火却还
要靠你存续下去,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带着我的孙子孙女来我坟头上一炷香。
曾经对此可有可无的潮儿,被虚弱的感觉击倒了。显然,在历史的长河里,他
的氏族血统将由此而中断,这是令老爷子在地底下都不能原谅他的事情。墙上有一
面小镜子,潮儿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娘的,他对李旺高说,你娘真是这样说的
吗,还是你故意挤对我?你娘是个北方小镇上的家庭妇女,怎么跟我香港的大姐一
个腔调?开这家快递公司时,我给大姐去了一封信,想借点开办费,她回信说,除
非这家公司有正宗高家的继承人,那样的话全部费用都由她来出,否则一分钱也不
借!我真的很想不通,连你小子在内,一代代的中国人,怎么都有这么严重的封建
主义思想呢?!
七月的天气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潮儿穿着一件破汗衫来到我家。我第一次看见
他那么沮丧,在这以前,他好像从未完全意识到他身负的继承和延续高家血脉的责
任轻重和后果。李旺高说,俺老李家够惨了吧,俺还是想着在杭州挣点钱,回去好
赖也娶个媳妇,俺娘叫俺混出个人样儿再回去孝敬俺爹,啥叫孝敬,给他生个孙子
就是最大的孝敬!潮儿哆嗦着手指点着他的鼻子说,滚你的蛋,老子不爱听这些话,
你去娶足浴店的小姐吧,娶你那位老乡!
他骑着电动车驶进我家所在的小区大门时,一个姑娘已经到了我家楼下。姑娘
穿着蓝色海军裙,白色的运动袜高齐膝盖,脚下是高腰皮凉鞋。她走路的姿势好像
小鹿,步腔轻快,两臂交叉,把一只鼓鼓囊囊的书包抱在胸前。那时我站在窗前,
发现她按的正是我家门铃,略感惊讶的我正要探出头去询问时,听见潮儿在喊她了。
潮儿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娘让你来的?
姑娘原来是小妹的女儿。她报考的硕士生导师正在写我作品的评论,回家说起
此事,小妹说这不是近水楼台吗,你把张叔叔先哄住,再拿他的观点去哄导师,得
分率保准大大提高。我把这舅甥俩迎进门来,两人的神情大相径庭。找先听小妹女
儿说她的要求,再听潮儿倾诉郁闷,我堆起笑容说,潮儿啊潮儿,你不是说过外孙
女也是高家的后代吗,那还郁闷什么?她考上硕士博士了,老爷子在天上也是一样
高兴的。
小妹女儿对高家不高家无所谓,外公对她来说,就是她娘抽屉里一张泛黄的旧
相片。倒是这个舅舅,是她童年时的一个依赖。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嘲笑她欺负她时,
潮儿抱着双臂,像黑社会头子似的走过去,谁敢骂她没有爸爸的教养啊?他恶狠狠
地问,你们爹娘双全怎么被教养成了小流氓?!孩子们畏畏缩缩地向后退,退到十
字路口往四下逃散。外甥女哭着扑进舅舅怀里,舅舅拍着她说,别怕,只要有舅舅
在,你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明朗。
黄昏时分,周围的一切都朦胧地罩着一层淡紫色,小区楼下有个小花园,自天
的暑气渐渐地消退了,转换成草地与树木的凉爽。我们坐在凉亭里,听潮儿讲他童
年的故事。为长者讳,潮儿将姑娘的外公外婆描述得十分慈祥可亲,好象他并不是
住在楼梯下而的储藏室里,而是一直睡在楼上窗明儿净的卧室红木大床上。尽管如
此,他的回忆中仍然有一种抹不去的酸楚,至少在他的童年,被平海街上的孩子们
欺负时,不会出现任何保护人。那时候他采取的唯一措施就是逃。同样的夏日的傍
晚,人们总是看见一个瘦伶伶的孩子在街上和弄堂里撒腿狂奔,一直逃到湖滨,甚
至南山路或北山街,他才骤然止步,他觉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那时,”
潮儿看着小妹的女儿,咳嗽了一声说,“那时我多么希望也有一个舅舅啊!”
小妹的女儿笑了,她拉住潮儿的手,好像回到了读小学的辰光。她说,舅舅你
给我唱一段越剧《王老虎抢亲》吧,唱“我舅舅是个算命人,吉日凶辰他都知道”
那一段,我小时候你常常唱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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