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老虎抢亲》里的周文宾说他舅舅是个算命人,潮儿却不会算命。他给李旺
高算账:既然对方多赔了一辆电动车,你的手术费就不用还我了,伤养好了,我让
你专门跑医院这条线,如果邮包不多,你可以乘“公交医院专线”,既省力又安全。
底薪加上计件补贴,每个月收入两千五到三千元不成问题,三年下来,你能带着四
五万元钱回去,把破房子装修一下就可以讨老婆了。“当然,你的要求不能太高,
比如找个丑一点的女人,既实惠,你出来打工也安心。”潮儿对他循循诱导,“你
让她在家孝敬老人,等老人去世后再来杭州一起打工,那时你们就比上不足比下有
余了。”
“别拿我取笑。”李旺高懊恼地打断他的话,鼻梁上耸起两道不满的皱褶。门
开着,黑牡丹正弯着腰在水池前洗头,她的上身虽然纤细,屁股却又大又结实,两
条腿很匀称。现在她终于变得白晳了一些,尤其是裸露尺度很大的前胸。脖颈上有
个伤疤,像一轮凹凸不平的弯月似的。这是一个车行老板留给她的,她流着泪跟李
旺高说过。她说,老家伙壮得像一头蛮牛,非要她提供更进一步的服务,她不干,
他就咬着她不放。李旺高的喉咙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火气正在一点一点升
上来。
“穷人就该娶丑媳妇?那俺的下一代不是更丑了?”他说。“一代一代繁衍下
去,俺老李家不成了丑八怪俱乐部?老板,”小伙子气愤地站起身来,捧起一堆邮
包。“俺知道你是好人,给俺输过血,俺会报答你的。但是你也不能总是嘲笑我。
俺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知道啥叫做人的尊严?”
这个身上长着反骨的家伙,本质上根本没有做一名安分驯良的打工仔的觉悟。
潮儿说,老子很想赶他走,看在他干活勤勉的份上才算了。“穷人家漂亮的姑娘都
出来做小姐了,”潮儿反击他说,“这样的女人你是娶不起的,她们见识了外面的
花花世界,身上的资源随时可以开发利用,谁还愿意回去,守着你那穷得叮当响的
破家当一名安分守己的好媳妇。”
李旺高捂着耳朵走出去,将邮包一件一件捆到电动车上,他跨上车,心里的委
屈和郁闷像一口浓痰,堵着嗓子。黑牡丹洗完头进屋去了,现在站在足浴店门前的
是那位领班或者老板娘,李旺高向她吐过去这口痰,女人抬起头正要破口大骂时,
电动车已呼啸而去。
我家对面是红会医院,门口有个邮筒,我把一封稿件扔进邮筒后,抬头看见李
旺高正从医院里出来。“张叔,你在寄信啊。”这家伙懒洋洋地招呼我,脸上的神
情还在哀怨不平。我说是啊,小李你常给父母写信吗?小伙子愣了楞,挠挠头说,
三个月前寄过一封信,也没见俺娘回信。
我掏出一部手机送给他。这是我从前用过的老手机,三星翻盖的,背后的黑漆
都磨掉了,估计拿到旧货市场去还能卖一两百元。“你去办个最省钱的移动套餐,
公司和客户就能随时找到你了。春节回去再给你父母安个电话,”我像雷锋似的笑
眯眯跟他说,“别让他们老是为你牵肠挂肚的。”
“俺家附近有个小店,店里就有公共电话,”李旺高终于高兴起来,说,“俺
今晚就给俺娘打电话,让她放心,俺遇见的多是些好心人。”他拍拍电动车的后座,
张叔,只剩最后一趟货了,市一医院的,我带你去兜兜风吧,顺便看养你那位女朋
友!他向我眨眨眼睛,好像他送了我一件礼物似的。
我说你瞎说啥,谁是我的女朋友?李旺高说老板他小妹啊,俺觉得她对你蛮有
意思的。我给他头上一个爆栗,别损害人家的清誉!我说,这种玩笑开不得。是,
是,俺错了,李旺高捂住脑袋说,粉丝,俺的意思是她是你的粉丝,这好像没什么
问题吧。
市一医院那天围聚着一大群人,几个女人尖厉而激愤的嗓音直冲云雳,好像是
一个老人死在了手术台上,家属们跑来硬说是医疗事故。除了堵在办公楼和手术室
门口,还在大厅大叫大嚷。设在大厅的药房成了第一个沦陷区。刻毒的咒骂指向所
有穿白大褂的人,坐在窗口发药的小姑娘被骂得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小妹躲在药柜之间的夹道上,她插上门关好窗,但裂帛般的叫骂声仍然钻进她
的耳朵,像针尖似的刺痛她的心。都说白衣天使和教师之类是最崇高的职业,而今
在许多老百姓眼里的形象却仅次于贪官。李旺高绕到后面敲敲窗,我看见小妹警觉
地抬起头,发现是我们才勉强地笑了笑。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我帮
着李旺高将邮包递进去。大厅里传来了更热闹的喧嚣声,警笛呜啊呜啊由远而近。
有人城公安来了公安来了,闹事的女人突然躺到地上,呼天抢地地大哭起来。小妹
终于打开门走出来,她说,你们赶紧走吧,这里乱糟槽的,连个谈话的地方都没有。
大厅里果然一团糟,警察把围观的人驱散了,但是无法劝走闹事者。小妹将我
们送到药房前,一个疯狂的老妇突然挣脱女警的手,扑过来抱住了她的双腿。现在
是秋天,白大褂里是小妹只穿着丝袜的双腿,老妇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丝袜,抓出一
条疹人的血痕。我看见小妹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扭歪了嘴,身旁两位年轻的女警却
傻愣在那里。我弯下身子,使劲掰开那癫狂老妇的手,老妇怒睁双眼,将腥臭的吐
沫吐得我满头满脸。关你什么事,老妇骂我说,你是这家医院养的狗吗?我真的很
想、很想踢她一脚,但是我只能拉住小妹迅速地往后退去,重新退回了药房。
啪的一声插上门锁,我才发现李旺高没能跟进来,我走到后窗前时他才出现了,
我挥挥手说,你先回去吧,他木然地点点头。药房里有个洗手池,我打开水龙头,
将脑袋放到龙头下一阵猛冲,冰凉的自来水令我打了个寒噤,小妹递过来香皂和毛
巾,我摇晃着满是皂沫的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你赶紧把伤口消消毒,擦点药水,那
老太婆的指甲里全是污垢。
小妹脱掉被撕破的丝袜,露出白哲的小腿,腿上细微的血管在紧张地跳动。那
道伤痕很长,弯弯曲曲地像一条细细的小蛇趴在她身上。一名发药的小姑娘蹲在她
跟前给她抹消毒药水,小妹嘴里发出痛楚的咝咝声。“真是见鬼,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还是偶然里面含着必然,活该是你
我倒霉罢了?”
小妹没有回答,她的眼神茫然而忧伤,我有一种很悲哀的感觉,如果说从前因
为自身的遭遇而使她对这个世界失望,现在她有了一种更深层、更痛苦的失望。我
在许多当代人的眼里看见过这种失望,尤其是那些有过远大理想之类的知识分子眼
里。
等到警察们把闹事者请走,大厅里终于恢复正常时,下班铃声也响了。同时响
起我的手机铃声,李旺高很兴奋地告诉我,他的手机能通话了,现在打给我试试。
小妹的腿还在疼,我说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看看你女儿的论文。小妹说,我看你对
那个小伙子蛮关心的,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太阳刚刚下落,街上店铺的阴影呈紫色和深蓝色。街灯亮起,发出柠檬色的苍
白光芒。我慢慢地转过头去,瞧着她那探询的双眼。“他很像你家的人,”我斟词
酌句说,“眼睛像潮儿,鼻子和下巴像你父亲,从前你们把老爷子的相片挂在客厅
墙上,留给我颇深的印象。”公交车站上有一对年轻人在告别,那姑娘长得很像小
妹的女儿,她一边吻着戴眼镜的小伙子一边流泪,小伙子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
背安慰她。小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的脾气则跟你一样”,我说,“很倔,自
尊心特别强,这一切都给找一种熟悉的艺术的感觉。”
“老天爷,”小妹身子一歪,差点被人行道上的一块砖头绊倒。“你不会认为
这是我父亲跟另外哪位女佣生的又一个儿子吧?”她推开我伸出去搀扶她的手,语
气中充满了嘲弄。“还‘熟悉的艺术的感觉’你真是一个天才的小说家。”她眯起
眼睛抬头望着暮色苍茫的天空,几颗淡淡的星星正在钻出灰色的云层。“天还没有
全黑下来,有人就开始跟我说梦话了,真好,”她说,“真的很有诗意。”
公交车来了,戴眼镜的小伙子却没能上去,姑娘搂着他不放。跨上车阶时小妹
不再谢绝我的搀扶,“冰箱里还有一条鱼,你去尝尝我的厨艺,”车上很拥挤,她
抓着车门旁的扶手对我说,“你肯定想不到吧,这厨艺不是我母亲,也不是哪位女
佣教给我的,而是我父亲,他是一个美食家。”
华灯初上,红男绿女和喧闲的街景在车窗外闪过,我又看见了车站上那对年轻
人,他俩坐在一辆出租车上,红灯亮起时正好停在公交车旁。看上去他俩要告别较
长的一段时间,因此而难舍难分。但愿他们永远记得这个时刻。小妹说你在想什么,
我向车下的那对恋人努努嘴,小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挺欣赏你的这种微妙
感觉。
城东的公寓楼竖立在一家菜场和一个地铁工地旁边,楼前的路面坑坑洼洼,楼
后是时不时响起拖轮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的京杭大运河。我跟在小妹身后走进楼道,
有两个妇人从电梯里出来,狐疑地盯着我们看。其中一个说,你女儿好像不在家,
小妹对她笑笑说,是吗,让你费心了。妇人不无尴尬地转身离去了,小妹站在电梯
前的楼道灯下,回头看看肃然而立的我,说,别那么一本正经,累不累啊。
小妹在厨房忙碌,我坐在小客厅喝茶,手机铃声又响了,我仿佛着见两个通电
话的人激动的表情,一个是李旺高,一个是他母亲。我听见儿子对娘说,娘,俺挺
好,你们好吗?娘说,我们也好,没病没灾的,就是不放心你。你怎么会跑到杭州
去了?那里离我们很远很远。娘说,你回来吧,我觉得好害怕。眼泪从李旺高脸上
落下来了,他说,老扳对俺挺好的,其他人也是,娘你害怕啥呀,明年俺接你来这
里看看你就知道了!电话里传来娘的饮泣声,她的叹息如沉重的雨点落在周围人心
里,她说,你爹一步也离不开我的照顾,这辈子,我怕是去不了杭州了。
儿子感觉娘的声音很虚弱很疲倦,在他的一再追问下,娘才告诉他,三个月前,
他爹在车站上追一帮偷煤贼,把那条好腿也跌伤了,现在他躺在家里像个木乃伊,
整天瞧着天花板不吭声。娘说,这个世界太让人慌兮兮,一个人活过了今天不晓得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很害怕。算来这老爹摔伤的时间跟李旺高出车祸
差不了几天,这爷儿俩也太命途多舛了。我不知该如何安慰李旺高,小妹端着烧好
的鱼从厨房走出来,小妹说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我对李旺高说,别着急,明天我跟潮儿说,让你回家去一趟吧。我放下手机,
简单地将李旺高的家境告诉小妹。有几分钟时间,我俩相对无言。后来,小妹说吃
饭吧,鱼冷了就不好吃了,我摇摇头,再等一会,我说,现在没食欲。我摸出烟,
问她抽不?她迟疑一下,摆摆手说,算了,好不容易才戒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提出看她女儿的论文,小妹去找女儿的书包,半天没找到,于是翻抽屉,翻
出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我打开来看,看见了高老爷子年轻时穿着长袍马褂的相片。
我说,你着看那小伙子像不像年轻时的老爷子,这三角眼,这倒挂的眉毛,还有鼻
子下巴,都像希特勒似的,简直让人过目难忘。小妹接过相册去看了着,晃了晃神,
蓦然放下相册柳眉倒竖说,有你这么形容的吗,我父亲居然长得像希特勒?那我像
谁,像爱娃?!
“我们得扔一个救生圈给他,”过了好一会儿,小妹才重新抬起头说,“要不
然他回去也是白搭。当然,也就是救一下急罢了,免得一下便溺死了。说到底,要
游出这旋涡得靠他自己。”
我点点头。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人。我想起自己的经历,从少年时代开始,
大半辈子好像都在被放逐似的,从一条船转移到另一条船,没有一次见到西湖和钱
塘江、没有一次见到延定巷那个破墙门不辛酸的。在漫长的动荡不安的年代,我们
就是坐在一条随风漂荡的航船上。“房地产又涨价了,国家财政欣欣向荣,”我说,
“你、我、潮儿各出五百元到一千元吧,给他游泳时增加一点力气。”
屋子太小,被我抽烟抽得烟雾腾腾的,我们走到阳台上去。运河黑黝黝的,一
艘拖轮牵着长长的一队驳船驶过,地铁工地灯火璀璨,无数农民工在加班加点。一
个外来务工者快要溺死了,远处的大街上照旧灯红酒绿。
谁也不是救世主,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李旺高高兴。他总
算还不是太孤独,还有人愿意尽一点,一点点绵薄之力帮助他。我觉得这对他,对
他的母亲都很重要,当然,也许只是我觉得而已。
潮儿说这小子居然拒绝我们的帮助,宁可向黑牡丹借钱。这做法气得他指着李
旺高的鼻子骂,你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以为那姑娘的饯是好借的吗?她认识的
都是些什么人,放高利贷的家伙随时可能派打手找上门来!李旺高瞪大眼睛说,俺
借的是她自己的血汗钱,跟放高利贷的人一点不相干。潮儿不得不换了平缓的语气
说,旺高,你太不懂事,这钱最好别向她借,就算她自己的血汗钱,借了你我心里
也不踏实,万一她又欠了别人债呢,黑道中人就会转弯抹角缠上你了,到了那时,
别说我,就是张叔他也对付不了的。
秋日早晨的天气清冷,黑牡丹站在门外石阶上倾听他俩的对话。晨风从街口吹
来,风声里带着哪位小姐梦中回到家乡的哭泣。黑牡丹披着一件浴袍,光脚趿拉着
一双拖鞋,感到深深的凉意。她之所以主动借钱给李旺高,一半是老乡之情;一半
想封他的口,回去别把她在这里干的营生告诉她的爹娘。虽然在许多地方,如今早
已是笑贫不笑娼,但是老人们总归会接受不了,万一气出病来,叫她情何以堪。
小门猛地拉开,李旺高垂头丧气走出来,黑牡丹转过身去,止不住的泪水夺眶
而出。风吹起她浴袍的下摆,裸出两条白晃晃的腿,她的身影被稀疏的阳光投射在
路边的积水上,微微地抖动,背景是即将随风飘落的几片树叶。高架桥上又在堵车
了,司机们的咒骂声此起彼落,一辆警车拉着汽笛迎面开来,一个交警气急败坏地
举着扩音喇叭喊让开让开。化工厂释放的苯酐气味和路边小贩大锅里炒栗子的香味
混合在一起。这座城市,城郊接合部混乱的街景跟他们的家乡很相似。
足浴店的老板娘与小姐们还在睡觉。多数店铺还没开门。他和她愣怔怔地站在
那里,就像旷野上两棵无依无靠的树。他们想象着此刻的老家,矿工们现在应该都
下了井。早晨的第一趟运煤火车在山谷里极远的地方划开了那些石堆和乱七八糟的
树丛,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向斜坡上爬,蒸汽如一股股火焰从烟囱冒出,映红了灰
蒙蒙的天空。一个做完夜班的男人回家了,不一会儿,举着一把菜刀从家里跑出来,
追逐另一个男人,他的女人尖叫着,死死地拽着他不放手。邻居们乱纷纷地走出家
门,有的看热闹,有的劝说那男人,看热闹的老娘儿们窃窃私语说,那家伙前几年
得了暗病,他那玩意儿早就没用了,你说这还能怪他的老婆吗?
女人就是黑牡丹的娘,她热泪滂沱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敞开那对半掩半露的乳
房,她对她男人说,这些年你管过这个家吗?你的钱都送到寡妇们手里去了!是的,
俺不要脸了,人家比你中用,还帮着周济俺娘儿俩,你要是受不了,俺带着女儿干
脆离开这破家算了!男人愣了半晌,扔下菜刀,突然蹲在门槛上,抱住脑袋。那时
候李旺高就躲在老娘儿们身后着热闹,他的脸潮热而痛苦,瞅着那女人裸露的肥硕
乳房而绷紧了身子。他感到羞愧。但是他想离去却挪不动脚。
李旺高理解黑牡丹的心情,不仅不愿意爹娘为她伤心,更害怕家乡人嘲笑她家
果然是代代相传的贱货,脱贫致富全靠向男人们敞开胸怀。小伙子窘迫地倚墙而立,
垂下眼帘说,你放心好了,俺若回去,就说你跟俺在同一家公司当出纳。李旺高不
敢看姑娘的脸,他抬头仰望着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队,尘土随风飘落在他的
脸上。“这钱俺就不向你借了,但是你别介意,俺不是听了老板的话才不向你借的,
俺是怕一年半载都还不了。”他抬起衣袖揩揩脸,“你的钱确实是血汗钱呀,俺受
不了还不起的精神压力。”
风吹打着街对面一家彩票店的布告牌,半张布告在风中噼啪作响。“俺知道你
把省下的钱都买了彩票,”姑娘抹了一把眼泪,终于开口说话,“你这是做梦都想
发财,梦醒了全是空。”她悻悻地转过身去,那背影完全是一副殉道者的神气。
“迟早有一天,你还会踏进赌场去的,那时你就彻底完了。”
彩票店刚开门,李旺高就站在了柜台前。卖彩票的是一位下岗女工,被突然蹿
进来的他吓了一跳。小伙子眼睛红红的,眼皮也有点浮肿,本来黝黑的脸上露出苍
白的青绿色,太阳穴上血管在嘣嘣地跳动。“昨晚上抽中奖的号码快拿给我着看。”
他说,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好像那号码就写在她脸上似的。“我买了五十元福利
彩票呢,起码能中个小奖不是?”下岗女工摇了摇手。那手上的皮肤很粗糙,布满
毛细血管破裂后形成的皱纹。“我记得你买的号码,一个也没中奖。”她镇静地回
答说。
李旺高仰天长啸,他捂住脸,虽然没流一滴泪,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痛哭。足
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恢复正常,然后将手伸进迷彩服的内兜,慢慢地摸出来一张十
元纸币。他对着纸币上伟大领袖的头像吹了吹,好像上面早已落满了历史的尘土。
下岗女工听见他浊重的喘息声,“再买十元新的,”小伙子咬牙切齿地说,“俺不
信,俺这样买下去就中不了一个大奖?”将近五十岁的下岗女工眼眶潮湿了,终于
忍不住劝说起他。“前年北方有个银行金库大盗,盗了四五千万元买彩票呢,”她
苦笑着说,“结果连个一百元的奖也没有中到。”
李旺高像喝醉酒似的,踉踉跄跄地走回去。他不愿意再听潮儿的教海,于是站
在公司门前,聆听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的声音。高架桥上的车流终于向前缓缓移
动了,除了依然随风扬起的灰尘与炭粒,高架桥下很寂寞。如果现在出发去火车站,
买好一张到郑州中转的硬座车票后,他身上就所剩无几了,那样的话,他回去干什
么呢?眼前又出现了向斜坡上爬去的运煤火车,现在或许正在原野上奔驰。莫非我
应该搭这样的火车回家,他自言自语说,就像我来到这里时一样?他闭上眼睛,感
觉自己正坐在高高垒起的煤堆上,风雨吹打着他,摇撼着他,他在昏昏沉沉的状态
中睡去,差一点掉落到铁轨上。不,我不能这样回去!他举起双手向天空喊。他听
见自己的叫声喑哑地回荡在小街上,很凄凉很绝望,但是,小街上静悄悄的,没有
一个人理睬他。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看见他的,潮儿给我打电话来让我劝说他,我只好匆匆
赶过去。我看见他举着双臂像树权一样仰望天空,还以为他在做早操。“小李,”
我说,“为啥不要我们的帮助?”这家伙的嘴唇哆嗦着,一时无语。“俺不想像个
乞丐似的,欠人太多。”他放下手,深深地吸了口气,沮丧地说。“俺娘说,做人
一定要靠自己。”
“替我向你的老娘致敬。”我推开那扇小门,跟潮儿做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又
转过身去对他说,“要不先给你娘打个电话吧,小李,听听她的意见,也许过了一
夜,她的想法会有所变化,不再害怕你留在杭州了?”
事实上早晨醒来后,我的想法也有变化,现在匆匆地赶回去,李旺高确实解决
不了他家的任何困难,至少要等到过年吧,多给他一点年终奖,让他陪父母去医院
体检一下,再送点礼给矿上的领导之类,或许还能解决医保什么的。潮儿点点头,
赞同我的思路。“用这台座机打吧,”他站起身,转向我说,“我们出去抽根烟。”
有啥可回避的,李旺高嘟浓着走到打字桌前,又不是给对象打电话。小门关上
了,他的说话声从裂开的门板缝隙中传出来。对方在问他什么,他说,俺是旺高啊,
是的,俺在杭州呢,麻烦您再叫俺娘一声,叫她来听电话。
这个杂种,潮儿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说这个小杂种真的太倔了。“他不想欠老
子,现在却好像老子欠了他似的,”潮儿点燃一支烟说,“他那老娘也有点不可思
议,一个来自河南的乡巴佬,遇见了我这样的杭州老板,这是他天大的运气不是?
可她居然说害怕。她害怕什么,害怕富人骗穷人的钞票?!”
我笑了。“祝贺你富人,”我说,“住在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每个月要还贷
的富人;从来没进过友好饭店,认为那是杀猪的地方的富人。”我将一口烟喷到他
脸上,“为什么你瞧着饭店的门童都战战兢兢的,不就是害怕富人骗穷人的钞票吗?”
我又喷出一口烟。“如果不骗穷人,富人又怎么富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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