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足浴店,不是你家,更不是疗养院。”领班或者老板娘,这个半老徐娘
尖声对黑牡丹说,将涂得血红的指甲戳到她的脑门上。“你不接待客人,还赖在这
沙发床上休息,你叫我怎么做生意?不行,你必须马上离开。”
店里还有几位小姐,默默地瞧着这一幕。一台破空调在墙上发出很响的噪音,
小姐们穿着袒胸露背的内衣,有人依着墙,有人坐在旁边的沙发床上,一个穿黑丝
长筒袜子的小姐替黑牡丹求恰,“把布帘拉上,就让她躲在帘子后面再休息几天吧。
那个骗子跑掉了,把她的钱也骗走了,这冰天雪地的,你让她去哪里呢。”
“我早就料到了,这贱货早晚会上当。”半老徐娘转过脸,冷笑了一声说,
“你同情她是不?你给她租间小屋请她去休养好了。”穿黑丝的小姐倒退了一步。
我没钱,我的钱都寄回老家了,给我哥娶媳妇去了。她低下头嘟哝着,偷眼瞟了下
对方,赶紧又躲闪开去。“那你还打什么抱不平?”半老徐娘沉下脸说,“我多次
警告过你们,做小姐的绝对不能跟客人动真情,”她将眼光扫视一圈,小姐们都害
怕地低下了头去。“她不听就活该受罪,”那徐娘恶狠狠地跺了跺高跟鞋,说,
“谁也帮不了她!”
快递公司后面有个废墟般的小院子,从前堆满垃圾,李旺高来后将垃圾清理掉,
搭起了一个小棚子。歪斜的电线杆下有个煤球炉子,炖鸡的香气从砂锅弥散到空中,
化成了袅袅的白色雾气。空气湿润而阴冷,薄薄的羽毛似的雪花落在穿黑丝长袜的
小姐身上,她蹑手蹑脚走到小伙子跟前,她说,你救救她吧,这个地方,她实在是
赖不下去了!
李旺高骑着电动车先去送货,送完货就直奔他租住的农民房。房租早已涨了现
在他仍旧住在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他的铺位却涨到了每月三百元。他在房东家的
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搓麻将牌的声音。他探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才抬起手敲门。房东太太大概赢了钱,心情不错,她拉开房门说,小李啊,你今天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找我有啥事情?李旺高说,俺有位老乡病后虚弱,想租您家阁
楼上的小杂物间将养几天,您看在俺从不拖欠房租的分儿上,给个优惠价行吗?
房东太太竖起一只手,病后虚弱,她狐疑地说,啥病,不会传染吧?李旺高觉
得脸上滚烫滚烫,雪花从走廊上开着的窗子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让他欲哭
无泪。哈,肯定是你造的孽!房东太太很八卦地压低声音说,那个小骗子就是你对
吗?你别不承认,不承认我就不租给你了。我喜欢老实人。给老实人优惠一点是应
该的,给小骗子优惠我不就成了帮凶?!
李旺高无奈地仰起脸。他觉得他的整个身体像风雪中的一株小草,茫然地漂浮
着摇曳着,任凭蹂躏和取笑。房东太太说小阁楼上的房间租金是每月一千元,李旺
高恳求她,一七百元行吗,要不八百元,这是我的极限了。窗外是暮色中无穷无尽
地向前延伸的铁路,他们的家乡在遥远的铁路的那一头,房东太太瞧着在冷风中打
着寒噤的小伙子,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八百元就八百元吧,”房间里重新理好牌
的麻将搭子们在催她进去了,她转过身去,又回头说,“我给你们放一张高低床,
那样你就等于只多付了五百元,就有了一间新婚的洞房。”
稀疏的路灯照耀着一片白茫茫的街面,被披上一层白雪的房屋和树木的轮廓在
眼前摇晃,快递公司有一辆破三轮车,几位小姐妹将黑牡丹裹在被子里抱到车上。
姑娘打着冷战,她的脸在路灯下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惨白的光。谢谢你们,等我
养好了再见。她说。那位黑丝小姐突然哭出声来,“别说再见,”她哽咽着说,
“你最好别回来了,我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你了。”
潮儿目睹了整个经过。这件事谁也没有瞒他,他们知道瞒不过他。他走到门外,
阴郁地看着他们,他的黑色保安大衣在幽暗的台阶上闪着低调的微光。小姐们看见
他出来愣了愣,同时弯下腰去,“谢谢高老板!”她们向他鞠一躬,参差不齐的声
音在雪夜的小街上显得喧闹、遥远和空旷。潮儿诧异地说,我有什么可让你们感谢
的?我只是没有出来阻拦他罢了。他看见小姐们都咧开嘴笑了,给寂寥的雪夜突然
带来一些亮色,“不阻拦就是您心善的表现啊,”小姐们嘻嘻哈哈说,“这年头,
这样的好老板上哪里去找哦。”
潮儿的脸涨红了,一缕灰白的头发耷拉到他眼前,他低下头,感到眼眶潮润,
有一种想落泪的感觉。扯淡,他说。他的防雨布面料的大衣发出僵硬的沙沙声,他
转过身去。他说,你们快回屋里去吧,一个个都穿得这么少,冻出病来可没有第二
个傻瓜来照顾你们。
真是个傻瓜。潮儿对我说。一个自顾不暇的傻瓜,还去揽这种事。元旦不比春
节,放鞭炮的人不多,但护城河对面还是有人在放,烟火的影子在河中闪耀。他救
得了她吗?潮儿坐在我家客厅里,郁闷地问我。要不了多久,她还会去做小姐的,
还会遇见新的骗子,或者给一个有钱的老头儿做二奶三奶,这是她的宿命对不对?
潮儿拿起我的烟盒,又点燃一支烟。“要是这家伙有头脑的话,就该替那女人买一
张回家的车票,打发她离开,离得远远的。”
“你少抽两支烟,别把我当贪官污吏看。”我打开窗户,警告他说。“这香烟
可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护城河上空又升起了一个大炮仗,焰火照亮了整个河面。
“这个炮仗起码要八百元钱,有的人真他妈有钱,”我说,“正好抵得上他俩这个
月的房租了。”
我决定去出租房看看李旺高和黑牡丹。“你发什么神经,”潮儿说,“这是你
去的地方吗?”他按住我的电话,“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份。”我掰开他的手,“我
给你妹妹打电话,征求她的意见,”我靠在沙发上,不无疲倦地说,“如果她愿意
陪我们去,我们就一起去。”
这一回小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迟疑不决,她说你们过来接我吧。元旦晚上吃完
饭,女儿就到城西去了。用过的脏锅碗都放在厨房里没有收拾。她坐在客厅里发呆,
鞭炮和大人小孩的欢呼声从楼下传来。她搞不懂,这些人有什么好欢呼的?元旦是
阳历新年,中年人离退休、老年人离死去又近了一年。医院里有个统计,节假日自
杀的人比平常多,她想自杀的人可能都跟她一样:一个人冷清清也坐在家里,不明
白别人为什么欢呼。
我们坐着出租车过去时,一队消防车鸣着警笛从街上疾驶而过,鞭炮燃到了河
边的人家,乐极生悲的业主在呼天抢地地哭喊。我们都有些忧心忡忡。我们从电影
里看到,英雄救美女,蔡锷也会爱上小凤仙,可是在银幕上看到是一回事,在你眼
前发生又是一回事。“这话得你来说,”潮儿对小妹说,“你要警告他,凡事都要
适可而止。”
停雪后的北郊像个一片白茫茫的大工地,农民房如同搭起的积木般,穿插在建
造了一半的高楼之间。雪地上印着行人的脚印和卡车的车撤,强烈的冰冻凝固了墙
垣与树木。风拍打着门,房东太太从屋子里出来关门时惊讶地朝我们看。“找小李?”
她困惑地揉揉眼时,仿佛我们是天外来客。“你们是那姑娘的长辈吗,我告诉你们,
小李可不是骗子,你们不要乱来啊!”
我们顺着狄窄的楼梯往上走,小妹忘了换套鞋,她的女靴后跟发出的声响很像
一匹母马在跑。我们的影子在被脏手和鞋底涂抹过的墙上闪动,着上去很像银幕上
撞进犹太人家里的盖世太保。楼道上响起手忙脚乱的声音,好像有一只塑料盆打翻
了,李旺高出现在楼梯顶端,张口结舌地看着我们。我侧过身,让小妹走到前面,
我向那间小屋瞥一眼,一切便尽收眼底。我想起了潮儿住过的那个楼梯下的杂物间,
现在这个小阁楼比它大不了两平方米。斜屋顶。最高处也不会超过两米。屋子里放
着一张高低床,一把破藤椅,地板上果然有只打翻的塑料盆,不知是洗脸水还是洗
脚水,淌了一地。
黑牡丹蜷缩在床上,外面的路灯和雪地的反光从百叶窗照进来,那憔悴与苍白
的面容像个女鬼。她惊惶地看着小妹走近,看到她把一盒子滋补品放到她的床头上,
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小妹不慌不忙地坐到破藤椅上去,她对姑娘说,别害怕,小
李叫我姑姑,我这个姑姑就来关心他一下,顺便看看你。“小李,”小妹转过身去,
跟李旺高说,“这个地方太小了,煮点吃的也不方便,让她去我家住几天吧,也好
让我不那么孤单。”
李旺高显然明白我们的意思,他窘迫地站在那里,好像沉没在某种难以言说的
思绪里。他显然是不满的,因为我们在干涉他的私生活,但是又感到一种被长辈所
关爱的温暖,这又是他无法拒绝的。黑牡丹沉默了一会儿,眼圈就红了,“谢谢您,
姑姑”,她苦涩地笑了笑,说,“让旺高哥去你家住吧,俺就不去了。房东太太挺
照顾俺的,俺在她家搭个伙就行。”小妹绷紧在破藤椅上的身子猛然松弛下来,她
抬头看看我和潮儿,又盯着李旺高说,“就这么定了,你跟我去住几天,我高家这
些年确实太冷清了,有个年轻人来住几天,家里也热闹些。”她站起身,当机立断
地说,“回头我付点搭伙费给房东,请她多费点心照顾好这姑娘。”
怜悯和温情,戒备与羞辱,奇特地混合在一起,使我感到眩晕。我觉得小妹将
“我高家”这三个字咬得沉甸甸的,也许她是无意,我却有些受不了。人心跟这个
世界一样诡谲多变,很难判断对错是非,谁能说得清我们究竟是在帮助他们,还是
伤害他们呢?我感到后悔,不该把小妹带到这里来。
小伙子沮丧地向姑娘告别,相比我们,他们是弱者,弱者无法反抗强者的干预。
他俩的告别很简单,没有握手,也没有互过珍重的话,李旺高说“我走了”,黑牡
丹点点头,“走吧”,她说。很柔软,很亲切,很平淡。简直很难相信,就是这样
平淡的字眼里包含着许多复杂的伤感内涵。
火已经扑灭了,消防车已经回去,城河边还聚集着一些人,向着着过火的房子
指指点点。而在不远的地方,又有人点燃了鞭炮,闪亮的焰火在天边燃烧。李旺高
坐在我身边,看着窗外,看着高架桥下露宿街头的人。并不全是乞丐,也有一时找
不到工作的外来者,蜷缩在肮脏的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我也在这桥
下睡过。”小伙子轻轻地对我说。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长着冻
疮,看来潮儿发给他们的手套很不靠谱,也许是小摊上买来的劣等品,根本抵挡不
了疾驶电动车时迎面而来的风霜雨雪。
“住到我那里去吧,”快到小妹家了,潮儿在车上坐直身子,突兀地说,“小
妹你女儿总要回来的,李旺高住在那里不合适。”
小妹不吭声。李旺高也不吭声。到了这一步,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了,反正也就
是半个月,最多一个月而已。
潮儿觉得我的想法简直莫名其妙,他说就算李旺高家是从淮北迁到河南去的,
就算他也是只占人口百分之五的AB型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淮北有多大你知道吗,
几百万人口呢,AB血型也至少有十来万,甚至几十万人!再说血型也可能是来自母
系的遗传。“湘九你实在是为老不尊乱寻开心,”潮儿将烟头点着我的鼻子说,
“你编小说,也不能尽往朋友身上编啊!”
我跟老部队的战友们联系好了,先到开封再去郑州,然后去安阳或平顶山转一
下。当地的老战友大多有着一官半职,至少派个车什么的没问题。我订了两张火车
硬卧票,一张到开封一张到郑州。临行之前,我把潮儿叫到我家,期待能了解到更
多的情况,我必须知道他跟“小芳”的关系究竟到过哪一步,如果根本没有脱过裤
子,李旺高的家,我也就不必去了。
潮儿的冥顽不灵使我绝望。我看见自己在竭力地迫近一条属于平民的历史的河
流。我卷起裤腿准备涉过河流到左岸去时,河上却起了大雾。这片灰蒙蒙的雾霭是
人为制造的,因为当事者总是喜欢对自身的经历进行选择性遗忘。雾霭笼罩着影影
绰绰的背景和人,让我难觅真相。潮儿你是否愿意隔着千重山万壑水正视自己年轻
时发生过的一切,包括你的懦怯,你那与生俱来的、放纵与逃避相混的商人心态?
我用黯然神伤的目光注视着他。我的眼睛里也有一片暗红色的雾霭。我也下过
乡插过队。我下乡那年只有十四岁,虽然还小,却已了解那个年代知青空虚的灵魂,
感受了少年面对禁忌时微妙的迫不及待的冲动。稻德沉甸甸垂头的时节,风车叶片
吱呀呀地转动着,一个村姑悄然走过田埂,后面跟着一个男人。也许是村民,也许
是知青。我站在高高的水车上,望见他们消失在稻黍丛中。原野上稻浪随风起伏摇
荡,窥探的欲望同样令我颜面潮红浮想联翩。我听见乳房坚挺腰肢绵软的村姑的呻
吟声,而当他们重新出现时,那小伙子脸上的满足和愉悦,竟然令少年的我产生了
一种妒忌和刺痛的感觉。
潮儿被我苍凉而沉郁的目光所震慑,尤其是当我终于拿出撒手锏时,他愕然地
看着我,就像小偷遇见警察似的,刹那间连话都说不出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那位‘小芳’是否有一个少见的姓?”我冷冷地问他。我抬起头,像法官坐在法
庭上,我的声音像冰。“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她姓沛,跟李旺高母亲同一个姓。”
我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微微颤抖的小火苗儿暴露了我内心的复杂情绪。“希望
你正视这个事实,”我说,“俗话说得好,出来混总要还的。”
我当然清楚,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可以寄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
节而不可夺”的人,这种人只能出现在很久很久以前,而今哪还有其生存的土坡。
但是,人总要有个底线。“潮儿,”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就是这样
看你的。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否则我会叫所有老朋友都跟你断绝来往。”
潮儿霍地站起身。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威胁我,”他的脸上充血,嘴巴扭
动着,充满了无产阶级的仇恨。“你这个官僚分子,连穷人的最后一点隐私权都要
剥夺。”他朝我哼一声,站起身,夸张地举起双手。“天,我一直以为你的本质没
变,看来我真是太天真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这种假装天真的、狡猾的、流氓无产者的表演我见得多
了”,我说。“我今天把你叫来,不是来听你说这种话的。想当年,我比你惨多了,
我十四岁插队,在农村千了整整八年,你才几年?如果你听了心里会好受些,那么
我来告诉你,我提干是在老山,在炮火封锁区里待过八天八夜,我被炮弹打得晕头
转向,弹片是自己用刺刀从胸前剜出来的。”我平静地看着他,毫不留情说,“我
要是你,在出口伤人之前可要好好考虑一下。”
潮儿拼命咬着嘴唇,他回到沙发上去,萎缩着,好像害怕我会动手揍他似的。
“姓沛又怎么了”,后来他虚弱地说,“不说别的地方,光是我插队的那个县里吧,
至少有十几个乡镇、上百个村庄都有姓沛的人家。再说,我跟她至多只发生过一两
次关系,”他低下头,好像受不了刑的犯人,终于崩溃了。“而且是在我即将离开
那里的时候,提心吊胆匆匆忙忙的,我认为根本不可能产生什么后果。”
夜非常静。从护城河上升起的雾越来越重,天上没有星星。我送潮儿出去,一
路上走得沉重缓慢。我们走到一座桥上,远处是万家灯火的微弱光亮。到处是新开
发的楼盘,有数不清的窗口黑黝黝的,根本没人入住,这都是些投资客买下的套房,
它们不是栖身的地方,而是买进卖出的筹码。有的人,居然买下一层楼面,还有的
买下了整栋楼。我想起从前潮儿住的杂物间,想起李旺高住的三百元一月的大通铺。
嗯,还有黑牡丹呢,昨天才离开那个不到两米高的小阁楼。或许是烟抽多了,我嘴
里干涩得很,有一股苦味,于是,我向桥下吐了口唾沫。
潮儿告诉我,黑牡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又回到了那家足浴店。店门口挂着两
盏纸糊的红灯笼,门上倒贴着一个“福”字。店里静悄悄的,只开着一盏灯。姑娘
站在黑暗中,放下旅行袋,抬起一只手拢了拢零乱的头发,砰砰地敲门。敲了很久,
那个半老徐娘才穿着一身睡衣出来开门。她很吃凉地说,你这时候回来干啥,店里
放假了,你的小姐妹们都回家过年去啦!黑牡丹愣了愣,拎起旅行袋往里屋走。徐
娘跟在后面说,你也回去吧,去看看你老爹老娘,过了元宵节再回来。黑牡丹苦笑
起来说,她们拿着这一年挣来的血汗钱回去摆阔了,我拿什么去孝敬爹娘呢?我连
一张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与其这样子回去丢脸,还不如跟你一起过年算了。那半
老徐娘说,这可不行,我养不起你,再说我有个亲戚来了,你住在这里也不方便。
里屋沙发床上躺着一个精瘦的男人,看见姑娘进去一楞,匆忙地检起一件衣裳
披到身上。黑牡丹首先看见他脖子上垂下的一条黄灿灿的金链子,然后才看清赤裸
裸的两条细腿,腿上满是黑毛。姑娘耸耸鼻子,屋子里有一股含着醋酸昧的香气,
令她眩晕。她迅速地退出去,退到外屋,她对那领班或者老板娘说,那是你的什么
亲戚,你们的胆子真大啊,居然敢在这里吸毒!
半老徐娘捂住她的嘴,她说,你疯啦,你想怎么样?黑牡丹呜呜地挣扎说,我
不想怎么样,我没精力管你们的闲事,我只要一张床,三餐饭。那女人放开手,抱
起双臂,没想到流了一次产,她说,你到横了起来,学会了敲诈人!那男人从里屋
出来了,手里捏着儿张钞票,从百叶窗里透进来的光线把他脸上分割成豹皮一样的
条纹,他的整个形象就是一匹凶狠的金钱豹。他阴沉地弹着这几张钞票说,“拿去
买车票吧,别他妈的太不识相,”他把钞票往上一扔,他说,“老子刚从青海监狱
回来,正闲得不耐烦呢。”
黑牡丹惹不起他。花花绿绿的钞票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然后坠落下来,她只
好哭着从地上一张张捡起。她看见自己的纤纤十指沾上了肮脏的泥污,她面对着这
些脏钱黯然垂泪。半老徐娘拎起她的旅行袋扔出门外,滚吧,她轻蔑地说,算你运
气好,居然还有这笔“年终奖”可拿,现在可以回去孝敬你爹你娘了吧。
风高月黑,潮儿正在店里算账,听见门外传来的啜泣声。潮儿推开门出去,吓
了一跳,姑娘像聊斋里的女鬼站在那里,那张苍白的泛着水光的脸可怜巴巴地瞧着
他。旺高哥呢,他还没回家去吧?她说。走了,已经回去了。潮儿冲口而出。说这
话时,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声音沙哑,他用手搓着脸说,“你俩一起回家去不合
适,他老娘来电话说正在给他找对象呢,这时候,不能让人发生误解,你说是不?”
你别这样看我,潮儿嘀咕着离开我两步,我这是对我的员工负责,他说,否则
他俩又会搅和在一起了。我将一只脚搁在桥栏杆上,好像一匹马在装蹄铁,装好了
就会踢出去。“对你的员工负责?”我说,抬起我脚上的大头皮鞋,“这就是你骗
那可怜的姑娘的理由?!你要是真的有这样的责任心,李旺高也许完全会成为另一
个人,至少他的母亲不会吃那么多苦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取名为望高,大半辈子毁在
了一个姓高的骗子手里!”
别瞎说,求求你别瞎说了好吗?潮儿带着哭音求我。“牵强附会,你的猜测肯
定是牵强附会,”他靠在桥栏上,好像要跳下去证明自己的清白。月光照在他半边
白半边黑的脸上,他苦恼得像身陷囹圄的叛徒甫志高。“不可能,真的是不可能的,”
他喃喃地向我表白说,“怎么可能呢,我们只有一次,最多是两次罢了,不超过五
分钟的。”他的眼泪终于毫不害羞地淌了下来,说话也越来越缺乏信心。他哀求地、
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眼神说,“你没有更多的证据对吗,你没有证据你怎么能瞎说
呢?”
“关键的时间只要半分钟,不,几秒钟就行了。”我气呼呼地告诉他。我说,
我他妈的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最后结果完全是一场误会。“你等着吧,把你
的破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等我从河南打回来的电话。”月光照着我青面獠牙的
脸,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好跺一跺脚,拂袖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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