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说谎者总归免不了心虚,因此,那天晚上潮儿表现得分外殷勤。他拦了一辆出
租车,亲自将黑牡丹送到火车站。不仅给她买了一张硬卧票,还买了一袋子水果点
心递进车窗。春运期间,别说硬卧了,就是无座的站票也很难买到。一位“黄牛”
说,这张票要翻两个跟斗才能卖给你。潮儿苦苦哀告,说这小姑娘大病初愈,父亲
在老家又遭了矿难什么的,总算让那黄牛动了恻隐之心,只翻了一个半跟斗。站台
上铃声响起,车轮动了,姑娘眼泪汪汪地探出头,说,谢谢你高老板,你是一个真
正的好人。潮儿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尴尬地向她挥了挥手。
我带着李旺高上路时,送行的除了潮儿,还有小妹和她的女儿。一辆奶白色的
本田轿车直接开到我家楼下,车门打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妹的女儿
坐在驾驶座上,扬起一只手说“哈罗”。她身上穿若黑红格子的呢子大衣,一块欧
米茄坤表在那只高高扬起的手腕上熠熠生辉。“这小姐,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
我听见小区一位保安跟清洁工大妈说,大妈叹息一声,说,人家的命咋生得那么好
呢,俺女儿跟她差不多大吧,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却又交不起学费,真把俺老两
口给愁死了。
这个姑娘与时代同步,落后的是她的母亲小妹。小妹从轿车后备厢搬出一只纸
箱,里面盛满香肠、腊肉、鱼干、脑白金和铁皮枫斗晶。“跟你娘说,这是我这做
小姑姑的一点心意,”她拉着李旺高的手叮嘱,“叫她一定要保重身休。”李旺高
不知所措地站在车站广场上,脑子里一片紊乱。一辆辆汽车开过他身旁,喷出的尾
气煎得他头晕。他实在想不明白,小妹为什么对他、对他的母亲这么好。“谢谢您,
太让您破费了。”他窘迫地说。“别说见外的话,”小妹一本正经告诫他,“再跟
我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潮儿在一旁短促地干笑了一声说,快进站去吧,时间不多了。天色正在黑下来,
站台上响起列车停靠的汽笛声,凄厉而令人心颤。我猜想潮儿肯定对这样的画面似
曾相识,曾几何时,他的耳朵里同样灌满了这种人与火车的吼叫声,那个村姑的喊
声单薄而凄凉,被汽笛所淹没。村姑曾经白嫩丰腴的脸早已变得苍黄憔悴,潮儿不
敢看我,也不敢看李旺高,他将我们的行李放好,喉咙里含糊地说了一声再见,然
后就下了车。
城市徐徐地向后移去,我和李旺高面对面倚在靠窗的小桌上。小伙子茫然地眺
望着隔着一条护城河的远处,小妹母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那辆奶自色本田融
入了川流不息的夜色中。我们看见艮山门外一个陡急的水泥桥坡,一辆电动车正在
艰难地穿越菜摊、自行车和熙来攘往的人流组成的屏障,向医院方向前进。“好像
是我的一个同事,”李旺高喃喃地说,“刚来的新同事,他说还没挣到回家的路费
呢,就留在杭州过年了。”
“俺的运气比他们都好,”他看着我说,“俺遇到了您,遇到了高老板和他的
妹妹。”
我摇摇头。“靠你自己,永远要想着靠你自己。”我像个老学究坐在课堂上,
教育来自贫困山区的学生。“你的路还很长,不管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要
沉得住气。”
列车快到开封站时,我们还在餐车吃早餐,吃的是鸡蛋煎饼和早餐肠。我端起
盘子要舔的时候,小伙子笑了。“你跟俺老爹一样,”他说,“这盘子都不用洗了。”
我放下盘子,突然问他,“你爹妈知道你的老板姓高吗?”李旺高点点头。“知道
啊,”他说,“俺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起过。”
我刚想问他们的反应,车子猛烈地摇晃一下,列车员喊到站啦,到开封的旅客
请赶快下车!我只好拿起行李箱,直接从餐车上下去。站台上站着我的老战友小马,
现在应该叫老马了。二十多年前,我们在一个处当干事,我是副营级,他是正连。
现在他成了开封市一个区的人大常委会主任,够劳心的,已经两鬓斑白。
“过几天我去给你爹娘拜年,”我回过头去向李旺高挥手,“祝你们过个好年!”
“年初三,张叔,”他说,“最迟别超过年初四,整个下午我都会在阳光下等
您,站在小站的出口处。”小伙子扑到餐车窗口,双手卷成一个喇叭筒喊道。
饱经沧桑的七朝古都今非昔比。被黄河淹了,重新建起,又被淹了,淹来淹去,
留下一堆仿了又仿的仿古建筑群。总算还有几段砖都化成了土的老城墙,我指着它
说,老马你还记得我们站在这城墙上闭着眼遥想当年的事吗?老马说咋不记得?你
戴着红帽徽红领章,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一会儿说这里是杨志卖刀的地方,一会儿
说那里是林冲操练八十万禁军所在,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呢!我
说是吗,俺咋不记得了?说罢,我俩相视大笑。
开封其实和我一样的落寞,人们重视的是省会郑州,财力人力都向它倾斜。古
城的生活节奏慢吞吞的,许多人为生计终日奔波,入夜,不少下岗职工聚在广场上
跳劳保舞,寻的是穷开心。但是,这总归是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城市,因为我曾经
从这里出发走向边疆和战场,因此而改变了我的一生。
许多老战友都赶来了,不赶来是个麻烦,觉得他不够情义,赶来也是麻烦,见
面就要喝酒,不喝倒几个也显得不够意思。年三十雨夹雪。年初一年初二还是雨夹
雪。窗外冷风冷雨冷雪,不喝酒还能干什么。那两天,从嘴里到身上,我感觉自己
整天油腻腻的,打个嗝,一股酒精和大蒜味儿。这帮人在主席台上西装笔挺的,到
了我这里很快变成衣冠不整东倒西歪,眼睛里闪烁着模糊的红光,说话颠三倒四。
当年的一位副营长,五十五岁了还是一家机械厂的副书记,这家厂正在申请破产,
毫无疑问,这一茬人中他算是混得最惨。喝下去半瓶高度白洒后,他突然就哭出声
来。“俺不亏,比起死在边境的烈士,俺也算很幸运了不是?!”谁也没说他幸或
不幸,他却在那里干号。我踢他一脚,“你给我立正,”我说,“再号给我站到屋
外去!”
他啪地一下立正了,像一棵树竖立在餐桌旁。我看见的却不是这个酒店的包厢,
而是出征时边境的山林。我听见远处排山倒海的炮火声,弹片像雨点密布在空中,
我敬他一碗酒,他向我敬礼,仰起头,酒水哗哗地淌落在胸前。“只要活着回来,
你将来能当上将军!”我跟他说。那时的他多么年轻啊,他说,是的,俺也是这么
想的。
终于把战友们送走了,我颓然坐在宾馆沙发上。我想点支烟,手抖了半天,也
没划着火柴。头疼欲裂的我,走到盥洗室去,看见镜子里一个人,还未打开水龙头
已经是满脸湿漉漉的。这是我吗,我问镜子里的人,我怎么哭了?镜子里的我不吭
声,于是我扑在他身上,我说,你哭什么,你为什么哭呀。眼泪从他那凝滞的眼睛
里像泉水一样丰饶地流下来,我俩哭成了一团。
手机铃声响起来,执拗地响个不停。我一屁股坐到浴缸边上,打开手机大着舌
头说,你是谁,是老马吗,明天谁也别请我吃饭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再也受不
了了!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喝醉了,你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呀。我晃着脑袋
说,哈,你是常驻这家宾馆的小姐吧,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告诉你,我没钱,今
天的状况也不行,你就别来关心我了。
我把手机扔到盅洗台上,铃声又响起来,我不得不再次拿起它。“我已经上床
了,”我压低嗓音说,“身边还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对方不仅不退却,反而抬高
了分贝。“真的吗,我马上向开封110 报案。”我吓了一跳,差点掉进浴缸。“小
妹,”我说,“对不起,我没听出是你,你的声音太年轻了,我以为是位二十岁的
小姐。”
这句话比较管用,电话里传来小妹咯咯的笑声。“少跟我油腔滑调”,她说,
“我最讨厌这种花言巧语了。”我抹一把脸上的泪水。我也笑了。从她的声音可以
听出,其实她很喜欢这种花言巧语,喜欢极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我说,
“莫非你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刚跟香港的大姐通过电话,”小妹喜气洋洋地告
诉我。电话里有几秒钟的停顿,我猪想她躺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一个很放松的
姿势。“我把你对李旺高的判断都跟她讲了。大姐很激动,说一旦确定他真是高家
的后代,她马上就飞过来。她会带一笔钱过来,将潮儿的公司增资扩股,然后交给
这小子经营!喂,你听轻声地楚没有?”小妹的分贝又提高了一些,你怎么不回答?
“
我坐在浴缸上,一种无形的压力,令浴缸在我身下发出了听不见的呻吟声。手
机里还在喂喂地叫,我不得不回答她。“我明天就离开开封去平顶山,”我把浴缸
上的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使我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别急,”我说,“别那
么急好吗,至少别再去通知你那位在上海的二姐了,别让她也来掺一脚。”
我坐在浴缸里,肩上裹着一条毛巾,半个身子浸在热水中。盥洗室的窗户开得
很低。外面的雨夹雪已经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萧瑟荒凉的冬日庭园被覆盖成
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铁塔影落沧溟,与我沉默相对。在这个宁静的被严寒埋没的
古城的深邃沉寂当中,我只听见一种飘忽模糊的摩擦声响,像是雪花飞舞的声音,
又像是上苍在提示着什么,叹息着什么,那情景真的是很神秘,也很凄凉。
没有太阳。也没有站在小站出口处等候的年轻人。雪停了,整个小镇披着灰沉
沉的外衣,乌云在天空中沉重而缓慢地移动。毫无规划可言的房屋和街道都现出灰
色,枯枝落叶,飞扬的尘埃与煤灰,更增添了阴郁的情调。我竖起短大衣领子,环
顾四周,铁路西边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在雪地上堆了个肮脏的雪人,刺眼的雪光泛在
扳道工小屋的窗户上。一个衣着臃肿的女人从东边走来,走到离我将近十米时停下
了。大概静默了十秒钟,静止的画面才重新复苏,“张叔!”那女子奔跑起来,瞬
间扑进我的怀里。惊惧的我拍着她的背说,怎么啦,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黑牡
丹**的身子像被什么击打着,簌簌地抖动,“警察把旺高哥抓走了,抓到医院去了,
流了好多好多血,”她语无伦次地说,“他们都进去了,就是刚才,不到半、半个
钟头!”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寒风呼啸,卷起
纷飞的积雪,扑打着我的脸。“别急,慢慢说,”我沉声说,拉着她离开小站。
“警察怎么会抓他呢,他犯了什么罪?”我站在一条乱糟槽的小街的街口,一边向
一辆三轮摩托车招手,一边问她。“怎么又送到医院去了,什么他们,难道是在打
群架?”
三轮摩托车过来了,司机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破军大衣。我拉着姑娘上了车,
挤在一张狭窄的木凳子上。姑娘仍在哆嗦着,她的棉袄衣袖上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
露出白花花的弹力絮。“俺俩一起来接你的,”她的声音很沙哑,显然刚才拼命地
嘶叫过,“俺们在路上遇到了那个骗、骗子,”她在我身边缩成一团,“俺要他还、
还钱,他打俺,旺高哥就和他打、打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个骗了她的血汗钱,骗了她的感情,让她怀了孕然后逃之夭夭
的家伙,也是这地方人。或许就是这个小镇上,或许是县城和乡下的,总之离这里
很近,所以她才会轻信他,他们才能狭路相逢。“他带着刀”,我说,“你衣服上
的裂口是被刀子划破的。”黑牡丹啜泣着,点点头。“他的罪应该比李旺高重多了,”
我的心安定下来了,拍一下她的肩说,“问题不大。充其量,小李只是防卫过当罢
了。”
但是我没想到持刀的家伙这么不经打。医院的院子里簇拥着一群人,有警察,
也有伤者的家属。一名看上去像是小头儿的警察在听属下和见证人介绍案情,我走
过去,站在那里默默倾听。那家伙先打了女的一巴掌,姓李的小子冲上去给他一拳,
于是他拔出刀米,一刀就捅进了小子的腹部。李旺高踉跄几下,没倒下去,反而从
地上一跃而起,一拳正好打在对方的脑袋上,接着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胸口。鲜血
从那家伙嘴里喷了出来,他瞪着一双冷冰冰的仇恨的眼睛,砰地倒在了路边的一个
煤堆上。
幸亏没倒在铁轨上,也没倒在三轮摩托下,我想。我走进医院,看见走廊里也
有一堆人。一个老头儿从采血室一拐一拐地走出来,忧心忡忡地摇摇头。他的阴郁
与失望的表情让人联想到一棵摇摇欲坠的歪脖子老树。一名迎上去的老妇看见他摇
头,脸色霎时白了,身子晃动一下,双腿软得失去了支撑。黑牡丹从我身后蹿出,
一把扶住她。“姨,您别吓俺,”姑娘热泪滂沱喊她“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俺的血不中,”老头儿呆呆地瞧着老太婆说,一连串的昏花老泪,无声无息
地淌下来,淌在他那皱纹中满是煤炭粒子的面颊上,“咋会不中呢?”他凄惨地说,
笼罩在一种蚀骨的不解与哀愁之中,“俺是他的爹,俺的血咋会不中?”
我的心无比沉重。我感到这个世界,这条医院幽暗的走廊,这幅画面,实在是
残酷无比,使我几乎想拔腿离去。毫无疑问,这就是李旺高的老爹老娘。他们那么
无助,使我觉得涉过河流到达左岸的想法,从某种角度看充满了城里人的自私和无
情。李旺高的娘,年龄应该跟小妹相差无几,却比我想象中更显苍老,她扶着黑牡
丹的手,摇晃着花白的脑袋,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采血室的窗口去。“护
士姑娘,老头子的血不中,你着看我的血能用不?”她撸起衣袖,露出一条精瘦的
胳膊,一根根展露的青筋布满这柴棒般细的胳膊,在这寒冷的冬天的走廊里,那衰
老的皮肤上出现了许多鸡皮疙瘩。
我的心在期待一种结果。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实我很蠢,如果在战场上,
在紧急情况下,其他血型是允许给AB型伤者输血的,只是要特别注愈溶血性反应。
现在看来,至少这老头子的血型不会是O 型,不然的话,这位小护士断不会如此安
逸地坐在那窗洞里,她一定会大惊小怪地叫出声来。
我的期待出来了,它使我再次坠入茫茫雾霭。李旺高他娘的血型是AB型,人类
的百分之五,已经不成问题。
一个母亲的血,静静地流入了输液瓶,老太太转过脸,不敢看胳膊上那支粗粗
的采血针。她的身边,渐渐地聚集了许多人,工友和邻居们肃穆地看着这老两口,
仿佛正在举行某种仪式。黑牡丹的爹娘也赶过来了,一把拉住女儿,迫不及待地问
咋回事,旺高他咋会为了你跟人打架呢?我给姑娘使个眼色,悄悄地走到那位穿警
服的小头儿跟前去。我说出一个战友的名字,是他的上级的上级。“这姑娘受骗的
经过,是否替她保密,”我请求说,“飞短流长不但会毁了她和她的家人,还可能
产生新的事端,也会增加你们的工作压力。”
我的后半句话,显然比我是他上级的上级的战友更起作用。小头儿脱下警帽,
挠了挠过早谢顶的头皮,“这个问题不大,一切从维稳出发嘛。”他说,然后用一
种为难的神情看着我。“被李旺高踢伤那家伙有两个孩子,家庭负担比较重,他那
个家族在本地是个大家族,在镇上和村里当干部的亲戚不少,摆平这件小怕是有些
难度。”
我默默地看着他。我的睫毛一上一下地跳动,好像眼睛里掉进了煤灰。李旺高
正在手术室抢救,而那个首先持刀行凶的骗子早已苏醒,正坐在普通病房的床上做
笔录。“吃了原告吃被告,”我盯着这过早谢顶的小头儿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
说,“那就干脆闹大算了。”我拿出手机捻战友的号码。我说,“我想看看,到底
是法大还是镇上和村里干部的权大?”
“别介,”对方不知所措地抓住了我的手,露出烦恼的神情,“这不正在商量
嘛,你惊动上面干啥?”他避开我的眼神,把警帽戴回头上。“就是上面的人来了,
最后还是要俺们去处理的。”
我脸上的肌肉抽搞了几下,勉强地笑了笑,转过身,向手术室走去。手术室的
门板很薄,传出刀剪落在手术盘里的叮当声,医生缝合了李旺高被刀子划破的十二
指肠,现在正在缝合他腹部的伤口。我走到门口时,一名护士拎着垃圾捅出来了,
桶里扔满沽满血迹的棉花和针头之类。我手脚敏捷地搀住李旺高他娘将她拉到病房
去,“别看了,您儿子马上就出来了!”我说,“您先替他收拾一下床铺吧。”
老太太茫然地着着我。张叔。他就是张叔。跟进病房的黑牡丹向她介绍我。老
太太抖了抖,拉住我的手,嘴角一边神经质地抽搐得很厉害。“张叔,谢谢您,俺
家对不起您,”她激动地说,“劳你这么远路赶来,却遇见这么一桩祸事!”我笑
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她的整个孱弱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如果我松开手,她很
可能会一下子从床边滑落到地上,那地是水泥地,冷冰冰的,上面积满了洗不去的
陈年血迹和污垢。
“别担心,”我安慰她,“不是什么大手术,不会有生命危险。”门外响起了
护士的呵斥声,让开,都让开,挂着吊瓶的床车被推进来了。我迎上去,着见李旺
高躺在床车上,脸像纸一样白。张叔,他轻轻地翕动嘴唇,令我刹那间眼眶潮湿。
这时我看见了李旺高他老爹的脸,我的心一下子又拎了起来。老头子怒气冲冲,跟
输血不中时判若两人,“小王八蛋,惹祸精!”他骂骂咧咧地,向着被我和护士抱
到病床上去的儿子挥舞起拳头,“等你出院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啼笑皆非的我,好像跌进了一个漫长而荒涎的梦境。我走到门外去,给我的战
友打电话,我想明白了,不找人不行,这里还不是法治而是人治社会,至少不完全
是。我当正团时,这位战友是正营,而今成了那小头儿的上级的上级。我在开封时
跟他通过一次电话,他说要去小站接我。我没告诉他我到来的时间,怕他又要为我
接风,伤我的肝伤我的胃。
现在顾不了这些了,我对着手机大声喊,“你过来吧,我请你喝酒,喝茅台,
对,咱们一醉方休!我警告你,你小子也敢徇私枉法的话,我会集合起老战友们一
致声讨你,非把你整死不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