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样的慌乱出现时,多数时候只为证明她是一位敏感多疑的女人,然而有一两
次——比如他奇形怪状地微笑多日后,被她挽起裤腿,发现那条腿已肿胀一倍,布
满黑色的瘀点(“要是长坏疽这个人就废了。”陈宗火叫骂着,背着他朝卫生院狂
奔,而他歪着头,眼带一丝醉意,嘲讽地看着跟在后面奔跑并受到巨大惊吓的她)
——便足以证明他是铁了心的叛徒。和他两位夭折的哥哥一样,身在曹营心在汉。
从出生起,他的眼神就不对。两位哥哥先后死于传说中的被褥杀(一种发生在睡眠
时的莫名其妙的呼吸衰竭),这使她以及陈宗火更为紧张。他就像他的哥哥一样不
声不响,似乎在一心等待死神的到来,仿佛那才是他的亲爹,他在等亲爹来接他走。
仿佛这等待就是他的事业,而她和陈宗火耽误了他很久很久。
她重新打电话过去,期望能得到他的批准。
“我又没事,你来看我干吗?”他说。
“我就是觉得你有事。”她说。
“你觉得我有事,就有事啊。”他说。
“是啊。”她说。
“我没事。”
“你一定有事。”
“嘿,我骗你干吗?”
“你有事。”
“我说了没事,没事就是没事,我骗你干吗呢?”
“没事,那你咳嗽干吗?”
“咳点嗽不很正常嘛。你不也咳嘛。”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理呢,我瞒你干吗?”
“反正我就是要来。”
“别来了。”
“你别管我。”
“我一再说了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你懂吗?要是有事你来也就罢了,
没事你来干吗?”
“就是没事,我去看你一下也不行吗?”
“不行。”
“我偏要来。”
“你这死老女人怎么这么烦呢。”
“我来不是看你。”
“那你看谁。”“我来看别人。我看别人。做好人好事,带东西去看别人还不
行吗?”
“好,你就去看别人吧。”
她以为他挂掉电话了,又听里边传来恶狠狠的一句,“你他妈真有病你知道吗?
你真他妈有病。”她失神地站着。不是回味来自儿子的羞辱,而是和往常一样,任
自己和自己辩论。第一个她就像是他的继母,或者说是隔壁的婶娘,第二个她是他
的亲生母亲。第一个她说:我从不让我的儿子笑话。第二个她脸涨得紫红,忍受着
第一个她连篇累牍的数落,最终顽强地说:又能怎样呢,我去又能损失什么呢,不
折一分田一分地。因此,这个女人最终是凭借自己心里忽闪不停的不安(也许仅仅
是因为当日饮茶过量才导致的这心悸吧),在这个下午昂首奔向十几里外的老杨树
镇的。
“她就像是只猴子从巨大的载重自行车上跳下来,”开面馆的秋晨说,“她说
她打算回去,因为她想起来,上一次她儿子也是这么说她的。”面馆像岗哨开在村
道尽头、距离老杨树镇柏油路只有十几米的地方。要到两个月后,俊锋的妈才会再
来这面馆一趟,当时她看起来饿极了,狼吞虎咽,鼻尖和额头不停地出汗。“我做
的面有这么好吃吗?”秋晨说。
“可好吃。”俊锋的妈说。
吃完后,她直视贴在冷柜侧面的海报(在那里,潘玮柏正仰头痛饮一瓶可乐),
悄悄将餐巾纸挪向桌边,抓进裤兜。“一大沓,有十几张,”秋晨说,“她以为我
没看见,或者说,以为我看不见,再或者,以为我看见了也不会说。她可是以为对
了。当时我想,都这时候了,还知道占便宜,那就说明这个人没事。”
她扶着自行车,对秋晨说,上一次也是这样说,你这死老女人怎么这么烦呢。
他越是这样说,她便越是要来,但上次来时什么事情也没发现,他像是被污蔑了一
样,极为愤怒地咒骂她,叫她滚回去。因此她在犹豫,这一次会不会和上一次一样。
秋晨忍不住想提醒她(就像知逆谜底的人奇痒无比,想对即将走错方向的人做出暗
示),然而,在就要接触到对方胳膊时这名厨娘还是停下了。如果告诉对方……秋
晨预测不到这样做会带来什么风险,或者不带来什么风险。没有比伪装成不知情者
更安全的了。秋展清清嗓子,像上帝一样,慈悲地看着对方在原地打着转儿。她看
起来只有自行车那么高,想起她如何骑上去都是很滑稽的水,然而她真的骑上去时
是那么庄重。她在看了眼时间以及自己已走过的路程后,蹬上几步,提起右腿越过
车架,稳妥地骑向镇上。还早,她既像是和秋晨说话,又像是和体内养着的一个小
人说话,就快到了呀,再说,这镇上凭什么就是你一个人的镇上。
在这过于光明的下午,镇上的人在失望中走出门来。二十分钟前,派出所和交
警中队的警车开出来,鸣响警报器,守在几处路口,拦截车辆。他们的对讲机不停
响着,就像有一支舰队要哗哗地驶来,然而谣言只传了几分钟便停息了:并不是什
么开国上将而只是一批人大代表要打这儿经过。情况就像预料的,在一辆开道的警
车疾驰而去后(它的警报器只是哇地叫了一声,非常突兀),一辆浅棕色的中巴车
紧跟着跑了过去。仅此而已。然而他们多少还是朝后边望了一眼,直到寡妇骑着自
行车疾驰而下。
她嗖地就飞了过去。
那些认识俊锋以及她的人,禁不住半抬起手,朝前挪动脚步,然而很快便被一
种痛苦挡在无形的界线内(就像是水族馆里的鱼然急地挤向玻璃墙,然而知道自己
无法唤醒那匆匆行走在透明海底隧道的懵懂的游人)。在寡妇那张发皱的脸上既没
有悲痛,也没有不悲痛,有的只是毛主席所说的认真二字。她在极为认真地骑车,
朝着儿子工作的地方。自行车掠过寂静的街道,快得看不清车轮上的辐条。对人们
来说,这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很难去和当事人分享的痛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市侩
的痛苦。上一次他们如此痛苦,还是看着一位父亲眯着眼,叼着烟,以一种好奇的
心态挤向塘岸(他不知道自己何以一下拥有如此大的面子,会让人们一个个让开他。
他的独子作为死者,正像一条剥毛的死狗,淌着水,躺在草地上等着他)。
从这个下午起,镇上的人和秋晨一样,都只能是带着无用的悲伤,远远站着,
看着她一步步闯进事实,沉溺于事实,在事实中挣扎,并在挣扎中沉沦。那后来发
生的悲剧就像一把锥子,戳穿人们的内心。它看起来是如此意外,然而又像是命中
注定。
寡妇将在这趟旅程的尽头听说:她的儿子,三十三岁、至今未婚的俊锋,将在
三个月后准时死去。
这是经过两位教授(其中一位是博士生导师,一位是硕士生导师)反复测算出
来的结论。那天,他们像将军一样从医学院大巴下来,身后各跟着十几位狐假虎威、
不时睥睨地看往群众的学徒。本地卫生局长像条狗一样,亲自带路。在跳上镇卫生
院那污秽不堪的台阶时,他们的大褂下摆翻滚起来,阵势煞是了得。因为来者太多,
病房内的另外三位病友被赶出去了。俊锋出现短暂的兴奋。他内心闪耀着一种能为
医学界做点什么的光荣,他对医学一无所知,然而他知道自己是一具宝贵的活体。
未来,也许还会是一具宝贵的尸体,长久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而在整个养病期问,
他死气沉沉,身体仿佛早已躺在停尸床上,只等呼吸慢慢耗尽)。同样感到荣耀的
是镇卫生院管放射的刘大夫,正是她慧眼识珠,从一堆影像里发现了这一疑难病例。
随后在结研所(结核病研究防治所)、市二院做的系列检查(包括痰培养、增强CT,
CT引导穿刺、气管镜、骨穿、淋巴结活检及七十多管的抽血等)证实,它
既是肺结核,又不是
既是肺栓塞,又不是
既是尘肺,又不是
既是间质性肺炎,又不是
既是细支气管炎,又不是
既是真菌感染,又不是
既是肿瘤(肺癌、淋巴癌),又不是
既是血管炎,又不是
既是IgG4相关性疾病,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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