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模棱两可、可以诊断又无法诊断的严重的病。它具有多重
相似性,然而又总是从内在的某处否决它就是具休的某种病。也许未来的医学杂志
会给它一个响亮的名分,给出一个解决方案。然而目前,临床大夫只能是安慰性地
给病友吊些消炎的药水,或者为了对付一下咳嗽,开点阿斯美。每天,他就像自我
蒸发一样,不可逆地瘦上一圈。因为自身无能为力同时为对方省钱计,他们让他返
回镇卫生所。医生一开始瞒了俊锋一个月,然后他又瞒了家人差不多两个月——她
总是有理由让他感到羞耻〔要么穿一件背部印着厂家名字(譬如“雪津啤酒”)的
全涤纶蓝色劳动服,要么穿着那双冬瓜绿解放鞋〕,因此他一直拒绝她进镇,以免
损害他作为镇里人的身份——直到她在强烈的不安主导下,自行闯到镇上来。两位
教授翻出压在床底的CT片,对着亮光举起它,互和指指点点,你看,密密麻麻的,
比以前那张有很大进展,而且还在发展。这让俊锋想起以前几次所受的惊吓。他去
结研所门诊检查时,等化验结果等了一周多,当他重新挂号找到大夫时,对方忽然
焦急地说:你去大医院住院吧,我们是小医院,这样查一项,那样查一项,都是一
周后取结果都把你耽误完了。还有一次,在市二院,管床大夫看了验血结果,痴立
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就重成这样了呢。那天,汗沿着俊锋的头发湿溻溻地涌出来,
他全身像是出了一层黏稠的热泥。然而也正是从那天起,他彻底地对生死置之度外。
就像是沉迷于游戏一样,他沉酒于对死亡的等待。他恢复了超然的特性,既超然物
外,也超然于自身。他戴上耳机,长时间躺着,听一首旋律悲壮但没有歌词的歌,
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即将在自己身上应验的死亡在这反复播放的歌声中获得了一种
神性。直到难以遏制的咳嗽又将他掀翻开来。他总是命令自己,忍住不咳,忍住,
然而就像赌徒输红了眼,他总是被那难忍的奇痒击败。
他给镇上几乎每个家庭都切过肉。在超市,他穿着一件白褂子,掌管肉案(和
医院柔和的白大褂不同,这件白褂子布料极厚,看起来像是桌布改成,而且经常起
毛)。人们喜欢找他,是因为只要走到那里,他就知道从哪块肉里切出自己需要的
那块来,然后按照他们的心意切丁、切块或者切片。肉分里脊、通脊、五花等二十
余种,定价各自不同,然而顾客无论是要多少钱的,还是要多少斤的,他都能一刀
切准,误差小至可忽略不计。后来大家认为,也许是为了避免与人做过多交流,他
才反复钻研,下刀下得如此精准。这是一位间或轻咳一声、不爱说话的小伙子。他
的悲剧诞生于一个上午,正在他一边咳嗽一边将一扇猪肉分开时,斩肉斧停留在半
空,打他喉内飞出一块黑红的血团——有李子那么大,或者有较大的樱桃那么大。
他眼睁睁看着它飞到猪肉上:一道明确的飞坠而去又像根本不存在、只是一阵幻觉
的弧线。他对着那咳出的东西发怔,好像在分辨那是猪肉本身有的还是就是他自己
的。他甚至伸出食指去摸。还嗅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慌乱,而是用一张纸列出最
近两天的进食,查找有无西瓜、番茄、草莓、枸杞等容易引起混淆的内容。直到从
镇卫生院出来,他才有点虚。他对学徒小* 说,他感到有点不真实。“仿佛世界跟
自己无关。”他说。那天,阳光太过猛烈,因为热浪,事物都在变形,大中午的,
保安躲在阴暗的地方,卖煎饼的汗如雨下,公路上车水马龙,而他和小* 则拿着一
张让医生不得不选择措辞的胸片。
在拍过胸片一小时内,他就等到结果。
刘大夫让实习生来叫:陈俊锋,陈俊锋的家属在吗?
在。俊锋说。
你是陈俊锋的家属吗?
我是。俊锋说。我也是本人。
你来一下。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某种待遇。别人都是领了片子去看门诊大夫,而他要先被放
射科的大夫召进去端详一下。刘大夫很多话只说到一半。她说还要和门诊大夫商量
一下。门诊大夫让他最好能及时去结研所查下结核,同时到三甲医院查下恶性病变
的情况。那时他还不懂恶性病变意味着什么。他慢悠悠地去结研所挂号。就像他可
以选择自己的病症。他选择了结核,然而结研所那慈悲的女大夫将他轰走。
教授们肯定了前任医生的做法。这让跟随而来的市二院医生以及镇卫生院上下
都感到释然,他们沉浸在被赞许的喜悦中,明显话多起来。就是在这天,他们的普
通话水平和举止的乡土本色,因为有京城来的权威,在乡党面前暴露无遗。然而他
们还是要将这件事谈论很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许教授和高教授的肯定,特别
是高教授,他毕业于哈佛医学院。在是否对患者进行胸腔镜手术以及创伤更大的开
胸手术上,他们举棋不定,眼看着时间在自己的犹豫中悄悄而且是坚决地流逝。今
天,两位教授非常肯定地认为,他们选择放弃是对的。如果做手术,患者的寿命会
结束得更快,而且即使是经手术取出更大的肺组织,也不见得能得出比之前更好的
结论。一切无济于事。没办法。教授们将手插进衣兜。就像无法让熊从铁蒺藜中爬
出,或者骆驼从针眼穿过。
教授让跟随而来的、每一个执业未执业的弟子,走上来,在已经撩好衣服的俊
锋的精赤的脊背上听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好。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些微的
歉意,举着听诊器的听头,一一领悟导师提及的这种怪病会出现的典型性反应。他
们用眼睛向已经体验过的同学示意,是的,是这样。这样的仪式举行了很久,只有
俊锋一人有理由沉浸在可怕的病情里。然而就是他自己,也变得无所事事。最后,
仿佛是为了解决某种置身水中又不能发言的无聊,他问:“大夫,请问我的病应该
怎么治。”两位教授仿佛看见实验托盘上的青蛙说话,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那位
一直面无表情的答话:“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俊锋没有再说话。
在所有来者都听完那神奇的湿罗音后(包括毕业于农校的卫生局长),仿佛为
了弥补自己的歉意,两位教授找来纸笔,对照一沓血检单与CT影像,粗略地计算起
来。他们不时小声争执,在纸上涂画(有时,其中一位还会长时间瞪着对方,仿佛
在等待对方的意见,而其实是在使尽全力让自己思考)。他们就像在做一道我们在
小学都会遇见的数学题:假如,游泳池内有一进水管,出小时可注满空池,池底有
一出水管,6 小时可放完满池的水,请问在池水还剩一半的情况下,游泳池里的水
需要多久才可放完。100 天,他们将下面画了两遒横线的结论交给卫生院的医生,
误差:±2.在他们走后,整个卫生院都陷入到难以忍受的寂寞中——五十年甚至是
一百年不遇的盛景(虽然本地建院还不到五年):这个行业内最顶尖的业务人才,
国际级的权威,可能给中央领导瞧过病的国医,到访。然后,不曾吃饭与合影,走
了(卫生院唯一能保存到的是他们留下的那张纸纸上并不像想象的充满方程式或坐
标,倒是留下好几行俄语)。如今,水泥地面还是那么光滑、阴凉,散发着一股拖
把擦过的腥味。墙体下沿那一米高的绿漆已然陈旧,甚至连时光也是旧的。
镇上有些人再度留意到俊锋的妈妈时,她已经在往回跑。想来她已在超市听说
儿子的消息,自行车也已扔下了。她返身朝着自己刚刚路过的卫生院跑去。她夹杂
在一堆横冲直撞的摩托车、电动车以及装了电瓶的三轮车当中,像是在深水中迈开
双腿那样,艰难地朝前跑。她身体前倾,双手提至胸前左右摇摆。我们很少看见年
近花甲的女人跑步,今天当她跑起来时,才知道她甚至不如一名一只脚高一只脚低
的瘸子。她的双腿始终不曾同时离开地面,整个人就像是左右扭动着扭向前边。她
的脸哭丧得厉害。儿啊儿啊儿啊,在接近卫生院时,她连声悲啼,儿啊儿啊儿啊儿
啊儿啊儿啊儿啊。这一次那当儿子的没有再掸开她,而是任她扑在自己身上,不停
抓扯着被套。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发出那种再也瞒不过的叹息。那长长的叹息,
就像气球戳破了,充满对她的责怪,也充满对命运的责怪。
这种痛苦从此像是在她身上扎下了根。
每当人们,或者说,每当她自己认为,她已经正常了一点时,这痛苦便像狰狞
的长着尖利指甲的悟空,抓紧她的脏腑。她揉搓着头发,跌跌撞撞走向墙角,蹲在
那儿,左右躲闪着——就像还有一个年轻的劳力从外边反复地踢她。她左挨一下,
右挨一下,反复挨着揍。她龇牙咧嘴,欲哭无泪,脸扭曲成一团,像是受了寒那样
长时间发抖。人们被这可怕的窸窣声、被这无法释放的痛楚吓坏了。直到十几分钟
后她发出哎呀、哎呀的低喊,它才有点消退的迹象。如果我早点识破你这鬼东西的
诡计,这场悲剧也就可以避免了,她责备着儿子,以明确的态度宣布接管他,而后
者轻蔑地看着她。就像一把锁明明谁都开不了,然而每个人都想当然地以为自己而
且只有自己能开。都去尝试。有时她会痴立于走廊的窗前,望着远处大烟囱冒出的
生生不息的白烟,自言自语,我真该死啊,到这么晚才知道消息,我儿子都要死了,
而我还活着,我真该死。每一次,碧有她去纠缠卫生院的医生与护士——她对他们
说,你不要看我像是没有钱的样子,我有,我有两幢屋——时,都会给自己带来新
一轮的痛苦。她抓着他们的衣袖或者裤脚,恳求他们救救这个儿子,招来的不过是
他们对死讯的一次次强调。而在两个月后,正是他们,这些说话虽然冰冷但仍算客
气,还给她从饮水机里接水的天使,将她粗暴地摁倒在卫生院门前的一扇门上,借
着吸顶灯,将指头那么粗的管子插进她的咽喉,直接捅下去,让水灌进她的胃里。
水从她的嘴角、从管子口、从戴着橡胶手套的医生手里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沿着她
的身体、门板的蛀道与裂缝以及台阶流下去,流向昨夜刚燃烧过的、尚留有一丝焦
煳味的黑色泥土。她侧躺在浸得发亮的门板上,露出肚脐和蹭掉鞋袜的赤脚,像一
头因受伤而昏迷的野猪,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怕地抽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她恳求之后,他们说。暗示她最好能带儿子回家。
“就不能开药吗?”她问。
“该开的药已经开了。”
他们还想说,在目前情况下,任何的下药,都不仅仅是对病情的耽误,还可能
是对潜伏着的病灶的激发,比如激素。这是教授说的。然而考虑到她井不懂,他们
并没有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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