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三十一岁的女儿冬梅和二十九岁的儿子志锋姗姗来迟时,她将全部怒火发泄
在他们身上。在这几个孩子当中,她最疼爱的便是最怪的俊锋,而且这种偏心是公
开的,屡次声明过的,仿佛怕冬梅和志锋记不清。我就是要对他好,偏要对他好。
这种待遇上的不平等从他们的童年一直延续到现在。冬梅和志锋感觉自己就是哥哥
的奴隶、童仆和下人。他们明知辩护没有用,然而少不了还是要嘟囔几句。一个说
要将孩子放进托儿所,总不能将他丢在外边不管吧(志锋那出自市郊的妻子附和,
是啊是啊),一个幽怨地说,你瞧,我自己也病得厉害,昨天还吐得一地都是。自
从陈宗火得脑溢血死亡后,冬梅就病倒了。这个病虚虚实实,既不像冬梅自己说的
那么夸张(她说脑部的血管纠缠在一起,越缠越紧,就像系鞋带一样),也不像别
人认为的那样完全是诈唬(检查得出她血压确实偏高)。冬梅至今还活着,然而这
种活就像是巨大的负担,极其残忍地压迫着她——人们从没见过一个人对死亡恐举
得这么早、这么深、这么细致以及这么持久。她在无时无刻地战栗。在血亲接踵而
至地死亡后,她继承下他们的遗产:脑溢血的种子、急剧消瘦以及急性精神病的种
子。这些在亲人身上开花结果的惩罚,这些似乎是不可逃脱的厄运,一寸寸地逼近
她。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离亲人这么近。她想自己笃定会以他们的方式,在
众人眼前极其羞耻地死去,死于括约肌失禁所排出的粪便中。“我身上长满了这些
基因。”她向邻人诉说。而他们对这日复一日的哀求与骚扰已感到厌烦。根本而言,
她得的是疑病症。而在这狐疑的历史里,只有一次是完全正确的:她疑虑自己得了
疑病症。然而她又否决了:这怎么可能呢,发生在我身上的,是实打实的反应,我
感觉喘不过气来。她时常停在半路,摇摇晃晃地,感觉世界与路人像裂开的岛屿,
在自己脚下急速地退远——我是如此孤独啊,她开始哭泣——直到骑在脖子上、掐
住她咽喉的死神带着后会有期的狞笑又飘走了。
“像你这样年纪的,得的多了,医院到处是,你没看到吗?”今天,当妈妈的
这样恐吓女儿,以警示她的不能及时到来。接着她又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早些
中风才好啊,你这样不疼你的哥哥,你哥完全是因为你们的懒惰与疏忽才得的这绝
症啊。”
和童年时一样,冬梅嘤嘤地哭起来——用陈宗火的话说是,很不争气地哭起来,
就让她哭起来吧,谁都不要理她。她会待在一个角落,慢条斯理地哭起来(就像有
些讲究的人在餐馆花上个把小时吃碗面),直到眼泪风干成盐渍,自己久久坐在那
里出神,已忘记因何而哭甚至已经哭过的事实,才会站起来,走向家庭,对每一个
人的话进行应答,讨好每一个人。就像她还是那个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然而
今天,哭泣并不是一场洗涤、一场逃避或者说是一场和自己玩的游戏,今天,母亲
的话踩到她命根子上了。母亲的话扫走她的最后一丝侥幸,使她的心灵之船开始致
命地摇晃:你没看到吗?像你这样的得的多了,我跟你说呢,你没看到吗?
而对这样尖利的辱骂,志锋只是瞟了眼自己的妈妈。你这样说有意思吗?他背
着手走进病房。
志锋你来了啊。俊锋试图坐起来,然而因为气力不足,又滑了下去。
是啊,哥。志锋将他扶好。
坐。俊锋说。
志锋用手套掸掸床,坐下来。半抬着头着着窗户。不久他拿出手机,悄悄划过
触摸屏。不能说他对待哥哥冷漠,他们内心深处自有一种默契的亲密,这种亲密无
须通过拥抱或者嘘寒问暖来兑现落实。也不能说他对哥哥不冷漠。他已经有了自己
的家庭,而当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会对原来的家庭疏远一些。我们知道,一
个人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是他的伴侣。因为他们可以赤条条相见,让彼此咬合在一起。
他们在言行上的放肆与猥琐(那意味着人与人之间无边无际的自由)是经过道德允
许的。何况在市郊由他亲热的大舅子赠予的大房子里,妻子还生下一儿一女。在俊
锋睡着后,他悄声对妻子说,你看,待在这里也无所事事,不如回去,回去还能做
点好吃的,我的意思是一一他抬高声音以让进来的妈妈听见,不如把哥接回去,回
去还能给他做点好吃的。
寡妇阴沉着脸,带着全部的痛楚看着因为睡过去而获得片刻安宁的长子,掖了
掖被窝,顺便把床底那一袋子的影像取出来。“你能带它去找找市里的医生吗?你
现在是城里人,总会有办法的。”她对着志锋说。
“不好找哇。”
“你找找你两个舅子,他们都是能耐人。”
志锋放下手机,抬起眼皮。刚刚他还对着它会心一笑,就像他和手机里的朋友
是在面对面聊天。“你就知道玩手机,一天到晚玩手机,”她接着说,“你就不能
少玩一下手机,你只有这么一个哥啊。”
“我知道。”
“我又没要你背着他去市里。我只是一一”
“我知道,你看,结研所去了,市医院去了,北京最好的医生也来了,都说没
用,你还要我怎么找。”
“你再去找找别的医生,说不定会有别的办法呢。”
“这是确诊了的事,再找还不是一样。”
“你怎么知道就一样呢。说到底你就是懒,就是不愿意动一脚。”
“这不是我獭不懒的事。”
“你就是不愿为你哥出哪怕一点力,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我没有,我只是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没有办法的事为什么总要去做。”
“怎么没办法呢,没去做就说没办法,说这样的话,你好意思吗?”她号啕起
来,“你过得去吗?”
志锋猛烈地摇头,老妈就是这样犟啊,牛一样,哗地一下取走那袋片子,快步
走了,回来了,结果还不是一样,你非得让我做无用功。他在市一院挂专家号,当
天挂到三天后的,那医生看过片子,倒是兴致盎然,拿手机每两格每两格地拍下来。
“这还得研究,如果你能去二院将病理切片借过来就好了。”他说。在问过怎么借
的程序后,志锋说好,出门给妈妈打电话:“要细心调理,他们说,尚有一线希望,
得靠调理哎。”他回丈人家哄了一会儿儿子,按妈妈要求,去买了一块玉及一只铸
着唵嘛呢叭吽字样的铜铃,方才回到镇卫生院来(“买玉有什么用?”他说。“又
不要你出钱,我出钱。”她说)。倒是他岳母,大清早的,去庙里给俊锋烧了个香。
这边厢,冬梅每天都沉重地坐在床边,像情报人员一样,细声细气地探问兄长有什
么反应,从前是什么反应,以后是什么反应,以与自身已出现的一些征兆比对。
“有时,我也有一点咳。”她说。而他们的妈妈,总是可怜兮兮地询问他:“你要
吃点什么叹,孩子,你要吃什么我就去买。”他不会回答她。他总是挺着眼球望着
天花板。眼球像是卡在鸡屁眼里的半只蛋。他已不怎么能活动了,除非是来上一阵
剧烈的咳嗽,让他猛然地、简直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坐起来,每当这时,寡妇便冲过
去,用空心掌拍打他的背部,以让他咳得更顺畅,儿啊攒劲咳,把痰咳出来就好了。
他咳的频率越来越密,时间也越来越长。那咳嗽有时像是诸葛连弩一发而不可收,
有时像一段呜咽催人泪下,有时像煤气灶上的火石冒着火星,不时弹响着,有时像
风在涵洞快速抽送,飞沙走石,有时像车辆在雨天艰难爬坡〔车轮在飞速旋转在它
自己制造的越来越探的车撤里徒劳地挣扎),有时像铁锹在被降水浸蚀后只剩一地
颗粒的水泥路上铲刮,有时像一截发烫的肠子翻卷起来,有时像水银在封闭管内冲
突,有时像黑夜中让人心惊的袭击,有时像肉体被悬吊起来在空中晃荡,有时像是
一鞭子一鞭子结结实实的抽打,有时像动物在哀号(能看见龙被扎住尾羽,不停耸
起上身,血淋淋地撕扯自己),有时像两列火车高速摩擦着彼此的残骸,有时像是
明目张胆的杀害。每次,他们都要感觉到事主咳出一小截蚯蚓、一条黏稠的虫子、
一团黑影或者一口红旗般艳丽的血,才肯罢手,每个人的咳嗽都是为了一个结果,
没有没有结果的咳嗽,正如没有没有结果的革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咳嗽就
是一座无法与之谈判的监狱啊,只有大理石不会咳嗽。“我要死了。”在俊锋揪心
地喊了一下午(因为发热,在这个初冬,他穿得只剩下一件青色背心,不停说着呓
语),并且托熟人找市一院放射科的“看片专家”看过影像(他说:“无可救药。”)
后,寡妇思量再三,决定将他接回家。那天,所有人都平静地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
俊锋被抬进车内,他们早已适应俊锋罹患怪病这一事实。他们就像蚌将砂粒包容进
去那样,将这一事实包容进他们的生活,以为常态,他们的脸上显现出事情终于获
得进一步推动的轻松(“回去养养说不定能养好呢。”这与其说是他们对寡妇的安
慰,还不如说就是他们自己所乐观以为的),只有寡妇异常悲伤,她清醒地知道,
从此,自己的儿子活一天少一天了。她找到卫生院后院的菜地,当着一堆废弃的针
筒,痛哭了一场。
车辆开到村庄时,她对迎上来的女人们说:“我就说他在召唤我,他只要一着
急骂我,我就知道他是在召唤我。”她们想安慰她,却无从下手。“他和我们的语
言就是不相同。”她继续说。只要眼睛稍微闭一下,一大团的泪水便涌出来。那辆
乳白色的轻卡没有熄火,车身由于发动机的震动而嗡嗡地战抖着。志锋将俊锋抱下
来。寡妇打开新屋的门。这是她当初做主给俊锋做的屋,上了瓷砖、铝合金窗、好
漆以及洋气的吊灯,是留给俊锋结婚用的,她和陈宗火从不过来住一夜,而是宁可
住在那烟爪火燎、老气横秋的旧屋内。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到新屋打扫一次,跪在
地上,细心地擦,就像俊锋随时会回来用它似的。然而直到病入膏肓,他才被接回
到这里。轻得和一只鸡一样。志锋对那些叫他小心的人说。俊锋耷拉着头,眼神像
两根短小的棍子在人们l 眼前随意晃动。在坐到沙发上后,有一阵子,他紧紧抿着
嘴,眼睑恐慌地眨动,额头出满汗(像涂了一层明亮的猪油),而整个身躯在徒劳
地挣扎。他就像被紧紧捆住一样,无法动弹。啊,也许需要七窍玲珑心才知道,那
是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乡村了,好不容易逃出去,又回来了,而且是永远地回来了。
志锋抽出皮带,在折叠椅那鲜红的椅座上猛抽一记,他彻底安静了。唉,我哥现在
轻得像一只鸡一样。志锋就像是在介绍一件商品。总有一只枕头那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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