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此后,俊锋像是受到谁的奴役或统治,不肯说话,眼睛像动物一样平静、痴呆、
没有思想。他总是在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然而又对这种迷惘异常坦然。他听任道
士在面前挥舞燃烧的符箓、母亲给自己戴辟邪玉佩、窗槅悬挂能化煞的铃铛、两三
人给自己进服雷公藤煎出的药水,又听任它们从嘴角流出来。“咳嗽对他来说是操
劳啊,就像我们做活儿一样操劳。”有时寡妇会这样说。这时她非常平静。然而很
快她便被自己的大意给惊了起来,赶紧去捏他的手,就像他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一
样。在他用尽力气咳嗽——足足花了一刻钟,就像有一位中年男子弓着腰站在寒冷
的野外,抓着冰冷的摇杆,试图将愚蠢而固执的手扶拖拉机摇响一样——并几乎将
喉管咳破时,她心里起了没天的仇恨。说到底他得罪谁了,曾经害过谁了,他咳出
一口有乒乓球大小的血,血丝悬吊在嘴角,她战抖着用双手接住那有如黑汁的血,
我儿子他得罪谁了,我们陈宗火家到底得罪谁了。她越想越气,走向村头陈宗功家。
她走得那样急促,就像不是自己在走,而是仇恨的鸟儿在拎着她飞。
“有件事,今天我非说不可。”她说。
“你说。”已经很难起身的陈宗功说。
“当初埋宗火时,挖坟井,你女婿为什么要往井里扔一把铁锹。”
那块坟地是预留给我的,没想到宗火先死了,陈宗功默然以对,我女婿也是怕
我死无葬身之地。
“有你们这样不讲理的吗。”
“我也不清楚当时的事啊,我身体也不好,没去。”
“你就说是不是有这回事。”
“有。”
“宗火是不是你老弟。”
“是老弟,不是嫡亲的,但也很亲。”
“是一房的老弟,还这样。你今天就说清楚,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害得我俊锋要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四娘,”陈宗功的眼泪流下来,“我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俊锋都这样了。”
“我女婿打工还没回来,如今你要找就找我吧。”
“找你就找你。”
“我也快要死了啊。”
“要死了还不知道积点德。”
“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四娘,你要骂就骂我吧,你不骂我不心安。”
说罢,陈宗功捉起寡妇的手,将那满手血污涂在自己花白的头发以及脸上。
“你惩罚我吧,我不是跟俊锋过不去,要是能换,现在我就去换俊锋的命,”他大
肆哭起来,“你快找人打死我吧。”
“打不死你。”
寡妇甩着手回去了。一路上也大哭起来。你说他得罪了谁啊,他会得罪谁啊。
看见人她就哭诉。一天后,她带着同样的仇恨去找镇上的超市。她寻思是超市那阴
湿多菌的工作环境让儿子的肺失守的,然而在那里她一无所获:地面比想象的要干
净与干燥很多,别说地板砖间的缝隙有污血,就是一根头发也看不见。可以想象,
在盛署,这里也不会有什么蚊蝇。小* 不在。出口处有两台收银机,长着横肉、穿
着红马甲、因焦虑而眼部色素沉着的老板娘守在出口外,低眼扫视每个顾客的手提
袋。为着避免对方发作,她又对每个人堆笑:慢走啊,小心台阶。有时还做出搀扶
的动作。那些恼火的人会故意把手提袋在两只手间换来换去,然后交给同行的人,
那眼神总是着急地跟着它,直到她抬起头,看见对方其实一直在审视自己,才羞愧
起来。你他妈还不如回去开小卖部呢,人们抖着袋子走出去,既恨对方贱,也恨自
己贱。偷一罚十,墙上贴着告示。这是因为超市失窃的事越来越多,或者说,业主
感觉如果不这样,失窃的事会越来越多。今天,当她听说有一位衣着贫寒的农妇踮
足朝肉案内部长时间观望——员工们用眼神接力,像传递烽火一样将这一信息传递
给他们唯一的封邑主——时,她快步走来,扳过对方肩膀。她们凶狠地看着对方,
一个疑心对方是贼(要不为何如此鬼鬼祟祟),一个疑心对方一开始就想推卸掉全
部责任。
“你要买点什么吗?”老板娘问。
“不买什么,”俊锋的妈庄严地说,“就是看看。”
她没有透露身份。她想这样的事还是回去再和年轻人商量下,也许志锋以后会
看出名堂来。您就等着吧,她走向老杨树镇的街道。在她走后,超市的员工告诉老
板娘,这就是俊锋的母亲。这一天雾霾很重,像有一伙妖精在老远处吹烟,地上尚
有积雪,满街飘浮着浓烈的制作煎鸡用的化工香味。俊锋的妈妈将自行车停在本村
人热爱开的彩票店门口,热爱吃烟已经将牙齿吃得漆黑,然而还是那个信得过的姑
娘。热爱问:“俊锋现在好些吗?”
“还不是那样。”她说。
“能想到办法吗?”
“没有办法。”
“我就说,下雨时,俊锋总不打伞,就那样淋湿着走过去。”
经指点,俊锋的妈妈走进北边的宏广胡同,那里有一溜的红砖平房以及见缝插
针建起的石棉瓦顶柴房,偶尔还有鸽笼与鸡埘,道路中间流淌着公厕溢出的尿溺,
就是在这寂静的胡同里头(在巷道继续朝东拐后),藏着一个庞大、梦幻般、居住
在五六公里外的她此前从未听说的地下市场。俊锋的妈妈在走进这由礼帽、毡帽、
韩版针织帽、披肩、围巾、丝巾、呢子大衣、羽绒服、鸡心领毛衣、鄂尔多斯羊毛
衫、衬衫、马甲、睡衣、保暖内衣、文胸、内裤;情趣内衣、蕾丝内衣、单肩包、
斜挎包、手提包、哈伦裤、垮裤、皮裤、牛仔裤、铅笔裤、休闲裤、灯芯绒裤、打
底裤、连衣裙、羊毛呢子裙、毛衫群、丝袜、蕾丝袜、短靴、雪地靴、圆头皮鞋、
高跟鞋、绣花鞋、运动鞋、旅游鞋、口红、面膜、深层补水套装、傲肤霜、香水、
爽肌水、玉兰油、车载音响、MP3 、MP4 、音乐手机、智能手机、触摸屏手机、台
灯、煤气灶、抽油烟机、电磁炉、微波炉、电饭煲、不锈钢锅、折叠桌琦、扫帚、
拖把、墩布、围兜、桌布、毛巾、碗、碟、筷子、刀叉、勺、保温杯、玻璃杯、洗
洁精、洗衣液,84消毒液、樟茶鸭、烤鸭、茶油鸭、鸭脖、鸭舌、来子熏鸡、德州
扒鸡、童子鸡、鸡翅、鸡爪、猪头肉、猪耳、猪肝、猪肚、猪蹄、猪尾巴、鸡蛋、
鸭蛋、皮蛋、干豆腐、五香豆腐、卤水豆腐、蛋糕、南瓜糕、蜂蜜糕、馒头、戗面
馒头、花卷、包子、肉饼、葵瓜子、外号叫牙签的葵瓜子、西瓜子、南瓜子、水煮
花生、柴锅炒花生、盐焗花生、开心果、松子、板栗、纸核桃、山核桃、新疆核桃、
和田大枣、葡萄干、榛子、杏仁、木耳、丸子、带鱼、冻虾、虾米、武昌鱼、乌江
鱼、鲫鱼、鲤鱼,鲶鱼、死气沉沉的螃蟹、鱿鱼、墨鱼、海带、白萝卜、胡萝卜、
大葱、大蒜、生姜、番茄、圣女果、洋葱、豆芽、芋头、红薯,马铃薯,黄瓜、红
辣椒、青辣椒、蘑菇、菠菜、油麦菜、圆白菜、小白菜、菜心、莴苣、铁棍山药、
草莓、山植、白梨、雪梨、香蕉、帝王蕉、红提、猕猴桃、金橘、蜜橘、沙糖橘、
脐橙、血橙、沙田柚、富士、红富士、栖霞富士组成的琳琅世界时,花了眼。
(往昔,我曾和一名想做女人的男人聊天。这位孤独的中年人一直紧张而拘束,
直到讲到菜市场时,光芒才从他眼神中闪现出来。“你知道吗?只要走进去,所右
的烦恼使一扫而光,那种感觉好极了你知道吗?好极了。”他的语速极快,就像我
会和他争辩似的。他是如此想说服我。我告诉他我懂——哪种圣光,高潮,一种温
热、电击般的感觉,友好与团结的氛围,万物触手可及的富足,美好生活的野心以
及创造的喜悦,历历在目——我说我完全感受到了哪种来自主的安排与补偿。)
这些五颜六色、由五湖四海至少是四乡八里汇聚而来、需要及时交易出去的产
物,像新大陆,冲击着寡妇贫瘠的灵魂(很多年她躬耕于乡野,只熟悉村头后来改
为小超市的日用百货店)。她觉得集市太过漫长,怎么走也走不完。她这样抱怨着,
像一位即将失身的少女,又像一位女王。所有店主都像奴才似的大声招呼着她。我
只是来看看,女人们在走向市场时这样警告自己然后在走进去后感慨,光是欣赏就
够了啊光是欣赏。俊锋的妈妈抓起一把蒿子秆,掂量着,就是这样的东西也要6.98
元一斤也就是7 元一斤,她将把这过于不可思议的发现讲给热爱听。然后,她终究
未能抵挡住来自商品的连番诱惑,在一件印着泰姬陵图案的棕色丝巾面前吞咽起口
水来。
“你试试,不试怎么知道效果,”店主走过来,将它从她的指间抽出来,抖开,
披在她肩膀上,又将镜子移向她,“你看看。”她像是被对方控制了,这种感觉很
不舒服,然而她又看见一个想象中的自己。店主在她的默然中找来橙色、红色、蓝
色等各式不同的丝巾,她礼貌地拒绝了。这或许会使她的支付多起来。她并不会讲
价,因此始终嘟囔着,显得特别的扭捏与难为情。
“然而什么,”店主问,“你说然而什么。”
“然而太贵了一点,”她说。我只有这么多,但不意味若它就值这么多。她为
此非常抱歉,井甘心忍受对方的鄙丈。她在等待的时候说:“我真的只有这么多。”
她们不欢而散。带着差不多是共同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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