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她即将游荡出这条巷子时,她才想到此行的目的。在身后,是那比她要年轻
二三十岁的女人的熟练的忏悔声。她曾驻足,然而还是朝前走了。在这蜿蜒集市的
尽头,一棵杨树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身前披着一件尿素袋改成的围兜。
她不停刨着萝卜。每当有人问过来,她便转动门球,招呼屋内那以准确闻名的算命
人。那董先生并非瞎子,只是患有夜盲症。后来当寡妇将钱结算给他时,他差不多
是举着它贴在眼前看。这一天,他似乎深刻读懂了对方的忧郁,他说,她就像背着
几具尸体那样沉重地走进来。
在煞有介事地吟唱一段后,他按住二胡,说:“真要我说?”
“你说吧。”
“说实话?”
“说实话。”
“那我说了。”
“说吧,求你了。”
“你家今年必要穿一件孝服。”
“去年穿了的,今年还要穿?”
“还要穿。”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糖,俊锋的妈妈咀嚼很久,才算是将它消化清楚。她长叹一
声,想起多年以前同样是算命先生对她的诅咒。“先生啊,这是给你的钱。”结清
后,她沿着来路走回去,却怎么也没找到那家店,它就像一朵花消失于花海中那样。
她问了别家的价钱,甚至要二十元,使连往下讲价的兴趣也没了。直到原来的店主
抓着扑克牌匆匆跑来。
“十元给你,不能再少了。”
“不。”
“你看——”
“我只有七元。”
店主将丝巾折起来,她说:“是那条棕色的,我穿橙色的不合适。”因此店主
又给她换了棕色的。她回到彩票店,和热爱比较了很久这条丝巾。热爱说就是七元
也不值得,可是要说亏能亏到哪里去。“你看看手感,这手感还是很不错的。”热
爱说。
“我也是看手感不错。”她说。
在骑出柏油路,骑进村道时,因为饥饿,她进秋晨的餐馆饱食一顿。“没有办
法啊。”在秋晨并无询问的情况下,她这样说,同时往下扯那齐臀的衫脚。她骑上
车,用前掌或者说是脚趾蹬着脚踏,一米一米地前进,像是背剑的乌鸦慢慢消失于
那持续五天、平静得怕人、像是隐喻着什么可怕的事的雾霾之中。回家后,她将自
行车扛进去,立起车支子,锁好车锁,然后取出保鲜膜裹好的半只西瓜(它一共花
去十五元四角,在镇上时她刻怠没让热爱看见)去了新屋。“俊锋啊,没想到这个
季节还有西瓜,可惜一路土磕磕碰碰的,磕破了,”她用勺子挖出一块,喂给对方,
“张开嘴。”
他张开嘴。
“张开牙齿。”
他张开牙齿。
“咽。”
他开始咽,然而食物在那里纹丝不动。
“用力咽,儿。”
他用力,然而力是虚的。她将那一小块西瓜戳烂,用勺子推下去,他呛咳起来。
此后她都是将西瓜捣成汁,舀给他,然而总是从嘴角流出来。像往常一样,她说:
“俊锋啊,晚上想吃点什么,你想吃什么我就去做。”接着又说:“要不我们吃水
煮煎蛋。”还有:“我忘记了是加葱还是不加葱。”
他什么也没说。
“我哥现在连同意和不同意的力气都没有了,”志锋握着手机走进来,说,
“妈你回来我就可以走了,我还有点事。”
“你走吧。”
“我不吃晚饭了。”
“我知道。”
寡妇明知徒劳但还是细致地做了一顿晚餐。每做好一道菜,她便拿抹布轻轻搓
手,找空碗将它盖好。她做了他平生最爱的几道菜:炒腊肉、韭黄炒鸡蛋、酸辣土
豆丝及水煮煎蛋。往昔,每当他在她面前吃饭,她总是认真观察他的欢喜与厌憎
(对他厌憎的,她也坚决地厌憎),而对志锋与冬梅,她则需要他们不断提醒。在
揭开盖后,热腾腾的蒸汽以及只有黑土香米才有的味通从电饭煲内飘出来。她将米
饭舀进蛋汤,拌匀。“多少吃一点吧。”她将枕头垫在床头,将他抱起来,靠好。
他试图想表达什么,然而考虑到表达的程序过于复杂,因此又放弃了。他侧着脸,
让眼睛停在某一个视点,对她置之不理。不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是想睡了。她将他
移正,就着开水瓶的热水蘸湿毛巾给他擦脸、擦背,然后细心掖好被子。又给他插
着吸管的保温杯重倒了一杯温水。回到老屋后,她将菜摆在餐桌上(唯有炒腊肉放
进电饭煲的蒸笼加热)。出于心疼,她好好整了一桶猪食,去猪舍犒劳这些天来由
别人代喂因而变瘦的两头猪。当她敲打木勺,啰啰啰啰地叫唤过去时,它们翻滚着
爬起来,一跃而起,直立着趴在木栏之上,对着她焦急地抽动那粉红色的鼻子。她
还换好院子里钨丝断掉的灯泡。回来后她不停调收音机,传来信号那独有的明亮与
衰弱的喧嚷声,营造出群贤毕至、高朋满座的氛围:∣中年男音∣有人说毛主席的
稿费至少有几千万元,那么真实的稿费是多少呢
∣电话采访∣如果再创了新低,那是不是短期内我们没有了盼头
∣藏族歌手∣喜马拉雅,我的天堂;雅鲁藏布江,我的格桑花
∣电影原声∣他没死……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们,是谁给他吃的
∣中年男音∣即使这种坚持是一种痛苦,但它也是你成熟的选择
∣剧院合唱∣歌词不明
∣台湾歌手∣再为我歌一曲吧,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等待你去踏着,踏
一个软而湿的金缕鞋
∣翻唱歌手∣你为何这样无情,留下都是伤悲,让我独自去忍受
她走到昏暗的灯光下,坐在餐桌边,倒好酒,像往日一样,慢慢地,按照从好
到坏的顺序,在碟子里挑挑拣拣,将它们吃下去。残渣归于有缺口的白色小碗,不
舍得扔的归于红色小碗。她慢慢地饮酒,慢慢咀嚼。那口腔像台碾轧的机器,碾轧
着这些食物。直到所有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在这咀嚼的过程中,有时她会停住,长
久发呆,直到回过神,又继续咀嚼起来。这是一个人吃饭常有的事。门开着,正对
着原野,暮色四合。黑夜像决堤的湖水,涌到面前。她打着饱嗝,从地上又取出一
瓶来,那瓶子是青色的,蒙满灰尘,她用衣袖将它擦干净,晃荡晃荡,旋开瓶盖,
嗅嗅那琥珀色色液体的味道,确信是它后,举起瓶子,咕咚一口饮下去。也许觉得
这毕竟是私隐的事,中途她擎着瓶子去关门。就在她步态踌珊,摇摇晃晃,快要扶
上那纵树门板(十来分钟后它将被一伙着急得上蹿下跳的人拆下来)时,一股深刻
的像是即将临盆的绞痛压弯她的腰。她蹲着,让头慢慢挨着门槛,咬紧牙,试图忍
住。汗水像雨一样滴落在地。然而,那一道伴着呛人剧臭的食物浆水,还是猛烈撬
开她的嘴,从中喷射而出。
已经有十二年没人喝农药了。
光是这个消息便足以使人们的心脏怦怦直跳。上一次他们如此紧张还是入赘的
巴图掉入十几米深的水井。就像死神他老人家这会儿已拖上麻袋(它在满地潮湿的
松针与落叶上擦得哗哗响),正从不远的未来,从那能分辨出枝条与身影的迷雾中,
走过来。她的仿如中蛊的反应——肌肉震颤,眼白外露,以及动物般的嚎叫——吓
坏了最先赶到的几个人。快,快,到处是焦急却无法明确内容所指的喊声,快。有
一伙人提着应急灯、手电筒奔向赤脚医生与司机家里。不约而同。而司机安房其实
是手机通知到的,当他开着轻卡奔来时,还有人朝他家跑去,即使车灯已经照射到
他们,同时他们也退向一边以让它开过去。有一人从田埂抄近路跑向一公里外的村
委会,试图踹开门,以找出一堆文件里的一本《农药中毒急救手册》。
到处充满呵斥声。纯粹是认为这样做也许会有点效果,有人将她移开,扒下她
的外衣,向着她的额头、脖颈以及上身不停浇水,同时擦拭那不停从嘴角溢出来的
食物残渣与白沫。有的人则挥舞上衣,试图使空气流通。门板拆下后,他们将她抬
上车。有人举着手电筒照耀着路边的乱石堆与野草,在车前跑,好像这样司机就会
看得更清楚,直到车辆轻松超越他。直到这时,人们才稍微松下一口气,喘息着,
和姗姗来迟的赤脚医生一起,看着汽车在黑夜的雪地里滑来滑去(就像是电视里那
由劫匪开着、抢劫而来、匆忙逃亡的车),奔向救生的卫生院。
在将寡妇活着拖回来后,它就坏了。
安房让它停在穿妇家后门。
当然他也可以将它推回家——那意味着修理的方便,有很多人主动提出愿意帮
忙——但他还是以疲倦为由,将它留在这里。这是一个小小的示威:就看以后还有
人愿不愿救死扶伤了。他将志锋给的路费先推回去,他说:再说。而那些守护着寡
妇的女人,则趁她睡熟(现在她的呼吸可是均匀又平稳),议论起米:农药的喝法
有几种,一种是不喝,一种是喝,一种是当别人的面喝,她的是不当别人的面但是
知道别人会发现。门开着。灯亮着。只有瓶底那么一点,而且晾那么久,潮吸日晒
的,毒性早已分解。她呀,是需要表达出点什么,是要疏通,然而又不想因此丧生。
这是一种仪式。
她们轮班值岗,守候数日,直到她能下床。她拄着拐杖,在别人搀扶下,去视
察了自己的儿子。还是那样子。缩了一点。她看到每一个人都说,没办法,实在没
办法啊。看见一个就说一遍。因为畏冷,她们在厨房支起煤炉,用通条将炉火戳得
极旺,围着她一起烤。有人说煤烟会对身体恢复不利,她说没事。她在哆哆嗦嗦地
喝过热开水后,将手展开在煤炉上烤,凄苦地说:“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她们沉默不语。只剩她长时间地在程序性地吟唱自己的无奈与绝望,那时高时
低的哭泣让她们揪心。最终为着将她从哭泣中引导出来,菊嫂说:“四娘你还想死
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了呢。”
“痛。”
“怎么痛。”
“好痛,钻心的痛。”
“我怕你还是想吧。”
“不啊,我不。”
从她急于争辩的姿态看,她对这一趟折磨还是心有余悸。因此众人都笑起来。
她倒是没笑,不过也没再哭。“你们别着急我,”寡妇向她们点头,接着询问,
“啊,你们吃糖不。”都说不吃。不吃不吃四娘你别动我不吃的啊。然而她还是起
身了。有一人站起来想扶她,被拒绝了。我走走更好,她这样说。她摇摇晃见走过
去,打开橱柜的门,拉开中间抽屉,翻来翻去。大家继续在煤炉上展开自己的手。
有的发呆。有的看着她。她翻出一把红塑料柄切肉刀,看了好一会儿,就像在判断
是不是自己家的东西一样。她用食指的最上一截抚摸刃口的锯齿,然后对着脖颈一
把割去。割一把稻草,割一把麦子那样,她反复割着自己,不得要领地割着,直到
终于划破大动脉。她们根本没办法起身。她们脸色煞白,全身震颤,死死坐在那里,
怎么也站不起来。此后一周,她们都是这样,就像是瘫痪了。鲜血,像早上升起的
国旗,被卫兵戴着洁白手套的手猛然抛撒出去。人类的血真多啊——通过这源源不
断涌出的血你可以判断若不是采取自裁她原本还可以活很多年——就像是无休无止
的水从破了口子的塑料水管里冲出来,极大的冲力带动水管像蛇一样疯狂地扭动。
这是很久未曾听说、只应古代有的自杀方式:自刎。
不用想了。没办法救活。没任何可能。
寡妇单手扶着灶台、门框,艰难地走出去。就像走出去能使自己获得解脱一样。
她捂住咽喉,将门外空荡荡的竹架推倒,然后扑向已经修好正准备开走的白色轻卡。
安房猛踩刹车。车从此又停在这里。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在这里。他们小心站着,不
时抬起一条腿,以让那鲜红、冒着泡儿的血从鞋底流走。尸体趴在那儿,最后抽搐
了一次。
俊锋把剩下的日子过完,按时死了。
对母亲的死,他没有表态。在最后一次为他清理身体时,弟弟志锋终于忍耐不
住,对他实施残酷的辱骂。志锋捏着沾着他粪便的卫生纸,凑向他眼前,大声说:
你害死了妈知道吗你害死她了。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既不愤怒,也不委屈,不害
怕也不羞愧。他是瘦到尽时才死的。那张皮本身就像是淋湿的裹尸布,紧紧贴在凸
起的骨架上,显现出肋骨间那层次分明的空隙,让人生畏——或者说,像拓片一样,
拓出一副骷髅的模样。他的胡子像一把草,种在高傲的下巴上。眼球特别大。总有
台球那么大。志锋说。
在告别的时刻,冬梅来了,她想刺探到一些人之将亡的信息。他的嘴唇微微开
启,她侧耳去听,从那气息中猜测到他有一个令人费解的恳求。她为此询问他,然
而没有回音。她转到床那头,找到他枕下的手机,将连接着它的充电器插上墙体的
插座。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哥哥死了。
在那段时间,老杨树镇先后发生两件奇闻轶事:一、在瑶河的冰面上发现一只
一米长的巨蜥,尽管人类对它发出上百次召唤(他们相信它和外星人一样,能听懂
人类友好的信号),它还是不敢上岸。在冰上忙碌地转了很多圈后,它索性死了。
二、一辆卡车撞向大礼堂,司机阵亡,几十条狗从车厢跳下,像野马成群向东奔去。
这两件事都没有寡妇的自杀来得让人震惊。很多人说,我真想为这件事好好哭上一
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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