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堆梭俊柴燃得很旺。熊熊火光,照亮了毡房。
圣洁的火,使离开土屋、离开父母的兄弟俩觉出了亲切。火裹挟着梭梭柴特殊
的气味和烟雾,缓慢地温暖着毡房。烟暖房,屁暖床,就是这个意思吧。大娃支起
铜锅,烧水熬茶。铜锅很老了,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通体乌黑,具体的年岁
说不清楚,在父亲的手上就已经用了十几年,现在仍然在用。铜锅的底儿很厚,只
是有个抓耳缺了,留下一处醒目的豁碴,很像是生活中的某种遗憾。红红的一抹光
亮从毡房的门缝串出去,映彻一方沙地,将一棵梭梭搅得半明半暗的。
水开了,大娃丢一块褐色的砖茶进去。过了一阵,茶香溢满毡房。
大娃说,吃啥?饺子?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还能吃上饺
子,是不是太奢侈了?其实不然,饺子是事先包好冻了的,用面口袋装了带到梭梭
林这个冬天的宿营地,吃起来很方便。父母回老家之前,包了大量的饺子冻着,里
面放了很多肉,咬一口满嘴流油,很香。二娃摇头,不想吃饺子。起身前吃的就是
冻饺子,接着再吃就没有胃口了。大娃笑了,觉得也是,饺子虽好,顿顿吃就没什
么意思了。大娃说,那就吃炒面?炒面也和饺子一样,里面放了很多炸得焦黄酥脆
的羊油絮子,还有葱花。二娃点头说,那就吃炒面。二娃显然是饿了,将一老碗用
茶水冲泡的炒面糊糊,就着一点还带着冰碴儿的陈年的腌沙葱,喝得吸溜吸溜的,
小小的鼻尖上很快渗出了一层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大娃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二娃,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疼。
弟弟二娃,可是家里的宝贝。让他到百里外的那个盐湖小镇上学,是全家人共
同的心愿。按说,大娃也应该上学,但还是放弃了。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母亲又
长期有病不能干活,基本上就是个摆设。这次回老家,母亲是非常犹豫的,思谋了
好几天,怕路上拖累父亲,但拗不过积攒下的十几年的思乡之情,还是上路了。母
亲说,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回,老天爷保佑,老家的祖宗保佑。
关于母亲和二娃,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
十多年前的一个冬日,母亲就是因为寻找一峰散失的母驼,在半道上生下的二
娃,几乎把身上的血都淌尽了,血水把冰凉的沙子染红了一大片。母亲已经没有一
丝力气了,只能勉强解开衣襟将二娃包进去,然后躺在一道沙梁下面,两眼瞪着高
深莫测的天空,听天由命。幸亏父亲和大娃后来赶到了,才把冻得半死不活的娘儿
俩给救了。人是救过来了,母亲却因此坐下了病,成了个病秧子。母亲每逢说起这
件事,就感慨不已,说自己和二娃命大福大造化大,那么冷的天,那么冰凉的沙地,
娘儿俩竟然没有冻死,硬是活过来了。父亲就笑着说,还有我和大娃呢,我和大娃
就没有一点功劳吗?母亲真心实意地说,咋没有?要不咋说是一家人呢?不是一家
人,不进一家门。彼此都在心里惦记着,无论离开多远,都会有个照应。母亲说的
是实话,是真心话。当时,父亲和大娃都不在屋里,一个去大队部驮口粮,一个去
草滩上收驼群。等到两个人差不多一起回来,屋里却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晚炊的烟
火。按照往常的日子,这时候母亲已经做好饭,在烧得暖烘烘的屋里等着他们了。
父亲和大娃一句话都没有说,奇怪地相互看看,大眼瞪小眼,突然意识到挺着个大
肚子的母亲情况不妙,同时向屋子前面的沙梁下跑去,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引导着
他们。在寒冷的沙地上提前了好几天降生的二娃却无病无灾,一路好端端地走到了
今天,能吃能喝。二娃脑子也聪明,记性好,是个上学的材料。母亲一向迷信,说
是先人积下的德,在后人的身上得到了报应。母亲还说这次回到老家,她要在祖宗
的坟头上磕几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多烧几炷高香呢。
兄弟俩坐在毡房里,伴着一堆柴火,吃了进入梭梭林这个冬天宿营地的第一顿
饭。二娃吃完了炒面,嘴上油乎乎的,也不往掉擦,似在继续回味着炒面的香味。
长这么大,二娃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移驼的阵势。晴天朗日自然好说,一切都昭
然若揭,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一旦遭遇了大风,尤其是碰上遮天蔽日的沙暴,
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飞沙走石,天地混沌一片,驼群被搅得四散奔跑,很不好收
拢。每逢这种时候,人就不得消闲,脚跟不沾地来回吆喝,还能坐在毡房里围着热
乎乎的柴火吃喝吗?好在这样的时候毕竟少,遇不上几回的。据父亲说,早些年梭
梭林里还有狼出没,狼吃骆驼堪称险绝。别看骆驼是大牲畜,狼是小身量,骆驼却
最怕狼。为什么呢?因为骆驼善良厚道,狼狡猾残忍。就像人里头的君子和小人,
君子和善坦荡,小人鬼大计多;君子在明里,小人在暗处,君子是永远斗不过小人
的。既然斗不过,就只能躲,躲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牧驼人也最恨狼,见
了狼就要想方设法地消灭掉,毫不留情。如今没有狼了,狼几乎绝了迹。大娃就没
有见过狼是个什么样子。当然,即便是遇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他大娃在,
驼群是不会受到委屈的。保护驼群,保护弟弟,是他的使命。大娃知道,自己的一
生一世,都和驼群密不可分。二娃就不一样了,他的目标不在大漠深处,不在驼群
身上。二娃应该走出大漠,离开牧区,离开驼群,去向一个新的人生领域,开拓一
种和牧驼人完全不同的生活。只是现在的二娃还小,完成这样一个目标,还需要很
长的过渡和铺垫,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想到这里,大娃不出声地笑了。
大娃话少,平时沉默无语。弟弟二娃回来了,大娃就高兴,话比平时多了起来,
即使多也是相对而言,说不了几句的,心知肚明,嘴拙。很多时候,是二娃说,大
娃听。二娃像个老师那样喋喋不休,大娃就成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好学生。
二娃讲小镇上的许多新鲜事,大娃爱听。
譬如火车。
那样一个偏僻落后的被沙漠完全包围起来的小镇,竟然通火车,竟然通了几十
年,是不是不可思议啊。当然是有原因的,原因也许很简单。依傍着小镇的是一个
很大的咸水湖,盛产大青盐,据说这种盐的品质很好。据说天天挖,都要再挖上二
百年,之前已经挖了一百年。外面的人走进小镇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又一座
像山一样的盐堆。盐堆在阳光下闪着亮,白得耀眼。还有行走在湖面上的采盐船,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来回穿梭。那些高大的盐堆就是采盐船挖出来的。盐太多了,从
盐湖通往火车站那条运盐的道路就用盐铺就;盐太多了,汽车运不过来,就修了铁
路,就有了火车,就拉了电。一到晚上,小镇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直到后半夜才
能安静下来。火车一天来一次,任务紧的时候一天来两次。火车冒着烟拉着一长串
车皮轰隆隆地开进小镇,震得整个小镇都在颤抖。等到装满了盐,火车就拉几声长
长的汽笛,又轰隆隆山呼海啸般地开走了。那么,火车去了哪里?这么多的盐去了
哪里?据说是火车去了一个叫乌达的地方,到那里就停下了,把装满盐的车皮留下,
再让另外的火车拉上往全国的四面八方走。一年四季天天如此。火车还加挂了两节
人坐的车厢,是绿皮的,整整齐齐一溜儿镶了玻璃的门窗,里面是一排排座椅,座
椅上面是一排放行李的架子。小镇也因此有了一个不大的火车站,有了几个专门装
卸东西的月台。有些人就到火车站那个显得既神秘又具体的小小窗口,将手里的钱
小心翼翼地递给一脸严肃的售票员,买了票,坐上火车出门,去向他们要去的地方。
因为小镇通了火车,小镇就流传着一个与火车和牧驼人有关的笑话。一个牧驼
人远远地见了火车,大惊失色地说,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趴下都跑得这么快,站
起来跑更了不得。
讲到这里,二娃笑了,大娃也笑了。
笑过了,又都不笑了,长久地沉默着。二娃也好,大娃也罢,心里都有些不是
滋味,是怅然若失,是似浓似淡的悲哀和忧虑。他们是大漠之子,是草原之子,是
牧驼人的孩子。即便是那样一个通了火车的小镇,与他们离得也不是很远,骑上一
峰矫健的骟驼,一天一夜足够了;如果是一匹快马,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够走到
小镇。就是这样的一个小镇,却似乎与他们没有什么瓜葛,他们与小镇是背离的,
是剥落的,是不能融入其中的。尽管二娃现在已经在小镇上学了,已经是一名五年
级的学生,却还没有正式地坐过一次火车,尽管火车和他近在咫尺,几乎是天天伴
随着它那悠长的汽笛声和轰隆隆的行走声。大娃就更不要说了,至今他连小镇都还
没有涉足过,当然也就没有见过什么火车。于大娃而言,小镇和火车在弟弟二娃的
既客观又多少有点儿夸张的描述中,只是两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并不具象,抽象更
是谈不上。因为一般来说,具象是感性的,抽象是理性的。没有感性就没有理性,
理性是对感性的抽象。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呢?感性与理性之间的距离,就仿
佛一个牧驼人和一个哲学家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可以这样认为的吧。
大娃并不觉得饿,吃得少,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半碗炒面,主要是看着二娃吃。
别看二娃年龄小,个头儿也不高,肚子里却装了不少故事。这次进入梭梭林,
二娃虽然已经做完了寒假作业,却依旧带着自己的书本,说是还要再复习一遍。由
此可见,二娃是非常喜爱学习的,从来用不着别人督促。有时候,二娃趴在炕桌上
看书写字,直到天都黑了,还不愿意停下来。母亲担心地说,再看,就成雀抹眼儿
了,两眼变四眼儿了。实在想看,就不会等到点了灯再看?既省煤油,又不费眼睛。
雀抹眼儿的意思是,像麻雀那样,一到天黑就看不见东西了,两眼一抹黑。两眼变
四眼儿,则是近视眼,将来是要戴近视眼镜的,可不就是四眼儿了?母亲是担心二
娃小小年纪,就把眼睛看坏了。
父亲却不这样认为。按照父亲的话说,学问这个东西比可什都管用,白天不怕
别人借,晚上不怕别人偷,啥时候都是自己的。关于学问,父亲还讲过一个笑话。
说是过去有一家人,没有一个识字的,都是睁眼瞎。看见别人家过年时红红火火地
贴对联,自己又不会写,一气之下拿出一只碗,碗底蘸上锅灰在红纸上拓了两行圆
圈贴在了大门上。邻居们都看不懂,以为这家人从此不种庄稼了,改卖狗皮膏药了。
父亲这样讲,是大有深意的,是在鼓励二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做一个有学
问的人,而不是一个像自己一样的牧驼人。当然,做一个牧驼人也没有什么可丢人
的,靠自己的双手和勤劳吃饭,天经地义。不过,有大娃就够了。大娃是要接父亲
的班的,将放牧骆驼进行到底。其实,家里这些年的对联都是二娃写的。每逢过年,
门窗上贴满了长长短短的对联,红纸黑字,在苍凉寂寞的大漠深处,像一进独特的
风景,格外醒目,格外耀眼,很喜庆的。有人路过时看见了,便夸赞对联上的字儿
写得好,让父母很是得意。大娃不识字,看不懂上面的字儿究竟好不好,别人说好,
应该就好,心里踏实。大娃愿意二娃的字儿写得好,希望越写越好,让家里人越来
越得意。
在大娃看来,会讲故事,会写对联,字儿写得好,都是学问。那么,他的弟弟
二娃就应该是一个做学问的人了。至少,是已经堂堂正正地走在做学问的通路上了。
这就很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