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冉月出在被窝儿里缩缩身子,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空了,瘪了,像一个鼓胀的气
球慢撒了气。谷昊是昨晚深夜给她那张纸的。他给她的时候,像是递一张戏票那么
平静,平常。等她拿在手里,他就在她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来。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拿出老花镜来戴上。花镜是最近新买的,上面椭圆的小标签还没有拽下来,像只豆
角里吃撑了的青虫被吊在镜腿打弯儿的地方。戴上花镜的瞬间,她朝谷昊微微一笑
说,这眼到底还是花了。谷昊没接她的笑也没接她的话,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来。
嗒!
离!
噔!
谷昊弹开打火机的声音正合在冉月出看见的第一个字上,心里面噔的一沉,里
外两个声音把一个离字夹住了,让它像条咬了香饵的小柳叶鱼在冉月出的眼前挣扎。
等她看清楚第五个字的时候,谷昊的打火机嗒的一声关上了,他的鼻子里蹿出两条
灰白的触须,在就要抵达冉月出手里那张白纸的时候飘然而散,纷纷扰扰地就在她
和他之间阻隔成了楚河汉界。她抬头问他——这是谁的?话一出口,她就抖了,手
里的纸也抖了,耷拉在她左颧骨外侧的小标签成了一只疼痛的挣扎的胖虫子,他新
吐出的烟雾抖成了风卷云涌。
你和我的。谷昊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在她面前的浓烟密雾中翻腾。
你和我的。她重复着这句曾搅动过她十七岁心绪的话。那是多少年前?那是多
少年前?也是这样洁白的纸,也是豇豆一样大的字,也是这句——你和我的。
你和我的什么呀?十七岁的她就着日光灯一样的月光看着上面的“月出”和
“昊”字。
新名字,我想好了,我把谷号改成谷昊,昊,博大,无边无际,也是天的意思。
你呢,把月娥改成月出。
她笑起来,你改你的,我不改,我很喜欢月娥这名字。
改!他用温柔的腔调给她下命令。
她低头捏着自己的指头温柔地反抗——不改,月娥,不正好就是住在天上的吗。
他说,我念首诗给你听,这首诗的名字叫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
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哎哟,我听不懂这咬文嚼字的。
我翻译给你听呀——月亮升起色皎皎,美人长得多俊俏。缓步轻移身段好,想
她想得好心焦。月亮升起光皓皓,美人长得好容貌。缓步轻移好婀娜,想她想得好
烦恼……
我又不美,我配不上这样的名字。
你敢说你不美,我觉得这首诗就是写的你和我,再说了,不想让你的名字和那
个自私的抛弃丈夫的女人挨边。他猛地抱住她,在她耳边咕咕哝哝,让她觉得她听
到的是他喉咙里泛出的一串又甜又酸的泡泡,他的胸膛里呼呼地响着风箱的声音,
伴着咚咚的鼓点——里面着火了,正煮着一锅加了醋的糖稀。而她自己,自从他休
学被父亲重新带回来那天起,就是一锅悄悄保着温的糖稀,有了他的明火一烧,立
马也开了锅,冒出了快乐的、眩晕的、浓稠的、心满意足的香甜泡泡——我听你的,
我什么都听你的,这辈子都听你的。
谷昊看着哆嗦成一团的冉月出,尽管在半生的相处里,他从未见她大喊大叫过
——她的愤怒和委屈都像她的名字,月光一样把人捉住,裹起来,浸泡着。虽无声
息,但丝丝缕缕地就让人浑身不自在。这一会儿,谷昊觉出她的愤怒和委屈比以往
的强烈了很多,那捉住他的、包裹他的、浸泡他的、是通了电的,只几秒钟就让他
浑身刺痒,手足无措。他在膝盖上擦擦手心说——你早点儿休息,有不同意见明天
再说。谷昊轻着脚走出去,走到书房,反锁了门。锁舌嗒地一下把冉月出发抖的心
穿了个洞,她瘫软下去,任凭她的愤怒、屈辱、恼恨、惊讶、不解、恐惧和疼痛从
那个洞里泻出来。等她哭空了身子的时候,那些泻出的东西又窜回去,把她整个人
吹胀起来。几欲爆裂。她想自己死了是好的,无论对他对自己对儿女对孙子们——
一家人的脸面和长久的痛苦都能用她突发心梗或脑溢血的意外给兜住了,掩埋了。
这样想的时候,她停止了抽泣,恐懊而万般留恋地想着她的孩子们、他和她曾经的
岁月,等待着自己体内爆裂的声音——它大概不会比孙子的摔炮发出的声音更大,
它一定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好几次,她感觉到那个声音就要来了,就要来
了,她的心突突得不成样子了,害怕在里面憋死一样拼了命地往嗓子眼儿里挤,而
那用了六十多年的气管和鼻子像陈旧了的塑料排风筒一样透风撒气了——一口本该
一道进出的气,四散了,不成形了。就要响了。她等着。但它猛地又跑远了,她一
身汗洗的躺着,原本四散的气又回到通常进出的道上来。远离了死,她又觉得她不
能现在就死,她哪能撇得下孩子们,哪能撇得下他。万一只是他一时糊涂呢?她要
努力,像她的学生们努力解一道难题一样,把眼前这道题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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