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冉月出听着谷昊川兴奋的主席台上的声音向女儿女婿和外孙女撒谎——赶紧吃
饭,赶紧吃饭,今天你妈想睡个懒觉,你们谁也不准去打扰她。丰收问,我妈不舒
服吗?谷昊说,你妈昨晚茶喝多了,让她睡吧,这懒觉也不能光咱们睡呀,也让姥
姥睡一回,对吧,贝贝?冉月出听得出一家人都有些兴奋,女儿几乎是用撒娇的口
气说——爸,我都快三十年没吃过你做的饭了,今天这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呀?丰
收把一个爸字拖了三个弯。贝贝跑到花园看看又跑回餐厅认真地告诉妈妈——今天
的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可能是贝贝的话把女婿郭栋梁惹呛了,她听见女儿急咧
咧地指挥自己的男人——捂着,捂着点儿嘴,别喷一桌子。冉月出明白谷昊的心思
——他怕她在孩子们面前失态,怕孩子们当面责问他,让他难堪。从七岁到现在都
五十五年了,你还是不了解我啊,就是你不撒谎,我也不会撒泼。
冉月出听见女儿一家出门了,听见谷昊的司机进门拿了他的公文包又出去了,
听见谷昊的脚步走到卧室门口站住。她屏住气息听着他的动静,她想或许他会进来
和她说点儿什么。他会说什么呢?说都是自己昏头了?只要他这么说,她就原谅他,
就当昨晚没有存在过,就当今早自己真的是睡了个懒觉。五十五年了,你谷昊再有
本事也不能把五十五年的相亲相爱相依相靠删除吧?虽然说人生像答卷,但这张卷
子没人能用铅笔来答,没人能用橡皮来擦,一笔一画都在上面呢,谷昊啊,我们已
经都答到最后一题了,你就进来和我说句什么吧,只要你进来,哪怕你不说什么,
或者把它拿走撕了,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啊……冉月出在心里求着,想到那张纸被
她在被窝里攥成了团儿,她坐起身翻开被子找,她以为它已经成了被她一夜的泪水
和汗泡软了的纸球儿。左左右右都没寻见,其实它就在枕边,像朵亟待盛放的花。
她想应该展开它,这样他就能注意它,把它拿走。纸质很硬,每展一下就发出吱吱
的响声,她展一下,停一下,眼盯着门的黄铜把手,等待着。
我到外地去几天,有时间我让司机再送一份给你,你也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
是没人能改变的,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没必要跟凡夫俗子那样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的一套。谷昊的脚步朝客厅走了几步停下,过了三四秒,才走向客厅门口,咚地关
上了门。她想他肯定忘了戴围巾,他的驼色衬着粉丝粗的蓝条羊绒围巾挂在门口的
衣架上。冉月出把那张未被完全展开的纸重新握成团扔到地上,纸团滚到窗帘底下,
她顺着它的轨迹看到窗帘上在阳光映照下朝气蓬勃的竹子,那些粗得顶得上她大腿
的竹子无根无首地杵在那里,每一个节骨儿都像一个粗大的铁环禁锢着。谷昊喜欢
竹子,喜欢竹子有节。他常说——人有节,人的行为才有紧箍咒。选窗帘的时候,
冉月出跑遍了窗帘市场才找到。她喜欢鲜花,繁花盛开,太阳出来一照,整个窗子
就是一片永不凋谢的花园。丰收说,把爸书房里安竹子的,你们卧室里还是安鲜花
的,也不能全照爸的口味来。冉月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家里的每个窗子都挂竹
子的。她不但已经习惯了以他为中心,更重要的是她支持他做一个有气节的人,她
知道在他的位置上有很多诱惑,她希望这些栩栩如生的竹子,还有花园里她亲手栽
下的那些像他的拇指那么粗的活生生的竹子都是些无言的提醒。
为什么他说过的做过的讲究过的突然就不算数了?就非得把笔下这张卷子作废
了?她知道他是为了女人,昨晚他给她这张纸的时候就明白地说了——你也不用跟
我吵,我知道你没什么错,你也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都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就是
想过更有滋味的日子,和更有滋味的女人过,我不想这辈子留下遗憾。她想他一定
是鬼迷心窍了。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你又不是三四十岁,你都六十二岁了,都过了
贪恋女人的年龄了,怎么还会有这荒唐的想法干这荒淫无耻的事情?!你让我们这
一大家子人的脸往哪里搁?孙子都十二岁了,外孙女也八岁了,再说了你清廉奋斗
了一辈子的政治生涯临结尾了非要用团狗屎当句号吗?!冉月出想她应该把这个鬼
找出来,应该帮助丈夫认识到鬼的真面目,帮他醒悟过来。聊斋里的那些狐狸精哪
一个不是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书也不读了,功名也不求了,翘首期盼的爹娘不顾
了,老婆孩子也不认了……没别的办法,只有让那狐狸精现出原形才能让男人幡然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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