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冉月出把专门放置光盘的小樟木箱从橱子里找出来,从最近的日期开始倒着看。
看了几张都是些正儿八经的会议,很少有女人镜头出现,偶尔出现的,按了暂停键
仔细审查也没看出那女人的滋味来,她觉得自己的寻找方向错了,更有滋味的女人
肯定是不一般的女人,是些能歌善舞妖娆多姿的女人。她翻找出三张市里联欢会的,
快进到有谷昊镜头的地方开始播放,有三个女人曾紧跟在他的镜头后,尽管他拍巴
掌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垂涎的痴像,但握着女演员手的时间也足够喝半杯水了。这几
个女人,谁会是那个迷他心窍的鬼呢?冉月出决定把自己的好友肖桂萍请来。她是
她小学的同学,也是谷昊的同学,如果说谷昊当年是男孩子的头儿,那肖桂萍就是
她们女孩子的王,不管是和男孩子之间的对垒还是女孩子之间的针头线脑的小恩怨,
肖桂萍从来都是她的保护神。肖桂萍的老公李广是市府秘书处处长,她平日里又热
爱交际,应该知道些什么。更何况她曾无数次朝冉月出控诉过李广的种种是非,她
也当仁不让地给他们夫妻间当过消防员。所以,冉月出觉得在肖桂萍面前说丑事还
是能张开嘴的。
肖桂萍一进门,看见冉月出的脸就猜了个八九——老谷欺负你了!冉月出说,
离婚协议都写好了。冉月出干了一上午的眼睛在好友面前顷刻间排江倒海。两个一
起成长了六十多年从没拥抱过的女人不由得用胳膊相互架住对方的悲哀和疼痛,然
后把两颗泪流满面的白头垂在对方的肩膀上,紧紧拥抱,失声痛哭。肖桂萍等冉月
出哭累了,扶着她坐下来说——我做梦都祈祷这灾难千万别落到你身上,你这么内
向这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咋承受啊。有一阵我真就放心了,我想啊老谷圆滑聪明,
他会伪装,不像老李总是让我发现异常。我还以为你能躲过去呢。肖桂萍的几句话
就把冉月出家里的暖气和太阳说没了,她冷得哆嗦起来。和刚才趴在肖桂萍肩膀上
沸沸扬扬的委屈不一样,这次是凛冽彻骨的冷——谷昊早就背叛她了!早就欺骗她
了!肖桂萍害怕了——月出你别吓我,你的药在哪里?冉月出说,你放心吧,我没
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我不会让老谷知道是你说的。肖桂萍说,从哪个说起
呢?
哪个?冉月出问,你这意思是说,是说他有好几个?!肖桂萍说,你见谁家的
猫只偷吃一回腥的?有的吧,我觉得是瞎传,但是我觉得在谱的有四个,我问过老
李,他不反驳,或装听不见的差不多就是真的,没影的他就说我瞎扯老娘们舌头。
四个!四个!四个!天哪,谷昊,天哪,谷昊啊谷昊,这是真的吗?l 老谷当
副市长的时候,传过一个电视台的,过了一段时间那女的突然调省台去了,他们传
是老谷帮的忙。后来,他干市长的后两年传的比较多,戏剧院一个唱花旦的,这人
我见过,你也见过,前年市委新年联欢咱们家属不都参加了吗,这个女人还专门和
你握手了呢,还夸你气质好衣服漂亮来着,我当时着她朝你献媚那样我就恶心——
真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你是说唱杜丽娘游园惊梦的那个?冉月出努力回想那女人的模样,想起的也仅
仅是绚丽的油彩下古装里的美艳。她问,这女的多大岁数?肖桂萍说,四十八九吧,
嗓子好,人也漂亮,听说老谷没沾手前市里好几个领导都和她扯拉不清,自从老谷
沾了手,他们都撤了。冉月出想思那婀娜撩心的身姿那一字三叹绕梁不绝的唱腔,
她觉得老谷有滋味的生活莫过于此了。她记得当晚睡前她还向谷昊夸她唱得好,他
说——你不懂,她的扮相是没的说,但唱得不到位,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
乐事谁家院,她没唱出杜丽娘的无奈和幽怨来,她唱得太快活了些,有时间你找梅
兰芳的看看。冉月出想到这里,心里刺啦一下裂了个口子——那女人当年的那份快
活是故意的,是情不自禁的,是唱给她冉月出着的——赏心乐事谁家院?!
冉月出觉得有东西浮上了喉咙,她吞咽一下说——谷昊一定是因为这个女人。
肖桂萍说,不一定,前几天,就元旦那天我还着见他们一家三口亲亲热热地到我邻
居家中门来,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拿他当命根子?就一工具,先献献身投投资,关
键时刻用死他。她儿子的工作已经安排了,老公也提起来了,何况你家老谷到人大
都一年多了。
另外那俩是什么样的人?
肖桂萍往冉月出跟前挪下屁股,放低声音说,我最担心的是那个属鳖的女人,
她可是咬住男人就不撒口的,哎呀,要真是这样,月出你这婚姻可能就真没救了,
无耻者无敌啊。
到底是啥样的女人?她怎么就能咬住老谷不撒口?
这个女人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是东城区国土资源局的,人长得非常一般,但
职位好,你想那东城区是啥?新城区啊,开发区啊,听说这女人是雁过狠拔毛的那
种,肥得流油。
这种女人早晚有一天会倒的,死了那口还能咬着啊?冉月出说。
问题就在这里,这女人怎么样才能长命百岁保住她中饱私囊的财产啊,她咬住
当官的保她啊。
你这意思是我家老谷和她一起贪污了?
一听就知道你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太太,这思维一点都没创意,晦,别说你了,
就我这荤素都掺和的人听说的时候还被吓一跳呢!这女人玩的是反向思维法——嫖
男人!具体地说是嫖当官的男人!一级有一级的价,副科级的一晚上就五万,一级
级往上,到你家老谷这里那该是个啥价呀?听说她现在已经嫖到省里了。肖桂萍在
冉月出米黄色的皮沙发上戮出三个窝坑。
天哪,天哪!这是真的吗?那些男人们就傻到这个份儿上?都是有知识有文化
受党培养多年的人啊,这可是出卖肉体出卖灵魂的事啊!这,这可是要多不要脸就
多不要脸的事啊,这样的女人怎么能沾啊?!我不信我们家老谷是这徉的人,不信!
不信!他也就是被哪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给迷了心窍,他说了,他就是想和有滋味的
女人过更有滋味的生活,不会是这个女人的,不会的。
听说这女人骚着呢。肖桂萍说着往下出溜了一下身子靠在沙发上,无奈而疲软。
骚着呢。冉月出在心里嘀咕这三个字,试图找出它和有滋有味的雷同之处。
但愿不是吧,但老李说前些天吃饭老谷还带着这女人呢,说老谷嘴角上粘了粒
米,那女人抬手就给捏掉了,大家都装没看见。
这些事你早都知道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啊?冉月出的话和她的心一样一揪一揪的,
一顿一顿的。
肖桂萍说,起初,我也是想告诉你来着,后来,从我自己身上我体会到知道不
如不知道,这些男人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能听我们劝听我们管吗?再说了,风气在那
里,他们不觉得干这些丑事是丑的是臭的,反而觉得是映衬他们成功的必不可少的
一景。我跟你说啊,这当官的要是变成臭屎那得引来多少苍蝇啊,苍蝇再生蛆,蛆
再长成苍蝇!唉,你说,我告诉你能有什么用,让你拿个苍蝇拍子满世界打苍蝇去?
还是让你扔了那团臭屎?你又不像我,从小蚂蚁都不敢踩的主儿,你只能是打不了
苍蝇还把恶心塞肚子里了,要不是老谷要和你离,我还真不说这些。
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冉月出用手指把即将流出的泪赶到太阳穴上,那里的三两
片褐色的老年斑发出了淡淡的光亮。
问题是你自己怎么打算的?肖桂萍说。
我,我想啊这谁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对吧?我想把这鬼找出来,花点冤枉钱
连哄带吓说不定就能把她赶走了,我还要考虑孩子们啊,你说这孩子们的脸面往哪
里搁啊,我退休了大不了不出门了自己在家里掩耳盗铃,可儿女们不行啊,我就是
跟孙子孙女也没法讲啊,突然地那爷爷就不见了,哪天遇到爷爷那身边的奶奶就换
人了,怎么跟孙子们解释啊?!
肖桂萍说,我知道了,我这两天再出去喝洒打牌的时候,留心着老谷的消息,
回家我再探探老李的信儿,听他怎么说。
你不是说有四个吗,这第四个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啊?
银行的,具体长什么样我没见过,你别太苦自己了,你看着我,不是折腾了几
次还好好地活着吗,我帮你赶紧打听去。
这种事好打听吗?
说好打听就好打听,说不好打听就不好打听,这要看上哪儿打听去,要上平头
百姓那里去打听,三辈子也打听不出来,凡是不利于他们的事,他们都对外捂盖得
严丝合缝,但是在他们自己那个小圈子里可能就是公开的,明目张胆的,最多是装
聋作哑,只要几杯酒一喝麻将牌一划拉,个个嘴上都不关门。这男人们在一起说那
多半是炫耀,回家说是为了用别人的丑遮自己的丑,总是免不了犹抱琵琶半遮面。
这女人们聚一堆说就彻底得多,说人家——大多是当武器攻击那些曾经门缝里看她
的人,说自己——是为了痛扁陈世美,总是酣畅淋漓,掘地三尺。再说了,任何谷
子地里都有稗草,总有那么一棵半棵个别的。哼,你还就别小看了这棵个别的,它
还就真能让人知道吞子地里的真相。就说那个属鳖的吧,她不是嫖一个成一个吗,
有一天她想嫖她那小司机,小司机不干,她很恼火,说我他妈的领导个个都睡得就
你我睡不得?陪我睡一晚给你五万。小司机还不千。她说,我睡科级的才给五万还
得是有前途的科级,给你五万你还嫌少?小司机说,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我有女朋
友,我得有我自己的原则。你猜那属鳖的咋说?她说,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把女
朋友给我踹了,我还就不信我改不了你的原则。小司机被吓得工作也不要了,和女
朋友背井离乡去了。这事就在司机之间传开了,一时间有几分姿色的司机都人心惶
惶。
冉月出说,这跟畜生有什么两样啊?!肖桂萍说——肯定两样啊,畜生不糟蹋
人民币啊!冉月出叹口气说,你到书房来帮我看看这几个女人有没有可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