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肖桂萍一走进书房就朝着电视屏幕上的女人呸了一口说,一看见这骚娘们我就
想撕了她。冉月出的心晃悠起来——就是这个?肖桂萍说,你赶紧关了吧,别让我
看见她,她就是前几年气得我半死的那个,你说这女人有多不要脸吧——她就敢在
办公室里坐我们老李腿上给他喂香蕉呢,秘书在外屋把关不让进,我一把就把门推
开了,正抓了个现行。听到这里,冉月出的心脏稳当了一些,她说——都过去了,
别再想了,现在看来,老李还算好的。肖桂萍由人推己地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不说了,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些男人都一样,那看着好的,只是恶心人的那一面没
让咱知道,像老李这种不敢太兴风浪的,那也是因为他没在那个位置上,这人要变
质也得有权力和风气这两层热被窝捂着发酵才行。
冉月出哽咽着说,谁变质谷昊也不该变啊,桂萍,你是知道我的,这么多年我
和孩子们没给他添过麻烦,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无欲无求——满仓当年从纺织品公
司下岗的时候,有好几家单位上门主动要求给他安排工作,我都给回绝了,惹得儿
子两口子到现在都对我有意见……我真不敢相信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呀!肖桂萍四下
着了看,拿过纸巾盒来放到冉月出面前说——你啊,平时没事的时候别光是厨房花
园的,你也出门凑凑堆儿,四下里走走着看,看多了听多了你就明白了——这扎根
的土地已经严重污染了,你就是给老谷这棵谷子搭上防雨棚又能怎样?
肖桂萍说着,蹲下身帮冉月出关了电视,取出DVD 光盘,放进那个有雕花的散
着樟脑香味的箱子里。收拾停当,抬起头就和冉月出正脸相对了——此时,冉月出
的脸就像只被搓洗了六十年的鱼盘,已没了釉色,油烟菜汁的身影又浸入了肌理,
洗不净抠不掉地让糙白泛出深浅不一的黄褐来。那眼珠子也是磨损了的,毛糙糙的
没了水光灵动,又经了长似百年的一夜幻灭折磨,此时连活的气息都散淡了,只有
那些曲曲弯弯的小血管鲜艳得如同绣花的丝线。肖桂萍看着她衰老憔悴的样子鼻子
一酸,说,早饭还没吃吧,我帮你煮点面条吧,你这样可不行,不等那狐狸精找出
来自己就先成鬼了。她把冉月出扶到客厅离厨房最近的沙发上半躺着。肖桂萍在厨
房里边忙边后悔自己这张不上锁的嘴,嘚吧嘚吧地就把自己几年来听到的全说了—
—别说是月出,就是换了自己也扛不住。想到这里,就怕月出真出点什么事,边煮
面条边喊她——月出,你没睡着吧?月出,你还好吧?听着冉月出有气无力的回应,
她对着锅思忖了片刻,决定给谷丰收打个电话。煮好面条,她逼着冉月出吃了半碗,
又逼着她躺到被窝里睡一觉。她说,我不放心你,我打电话让丰收回来照顾你。冉
月出此时头晕恶心,像她年轻时怀孩子时的妊娠反应,她绵软无力地恳求肖桂萍—
—先别告诉丰收,等等再说。
肖桂萍见了谷丰收哪里憋得住真相,就把丰收拉到厨房里关了门,一五一十把
事情都说了一遍,一再嘱咐丰收先装不知道,看事情发展再说——这种事,孩子们
一插手就特没面子,就怕你爸没有台阶下了。丰收不停地挠着头皮,她觉得从听见
父母要离婚的那一句,她的头皮就簌簌地麻起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知
道此时此刻那层围绕着她照耀着她温暖着她的光环原来早已在很多人的眼里消散了。
许多年以来,那足以令她崇拜骄傲乃至飞翔飞升的自豪在肖阿姨的唇边啪啪地破碎
了倒塌了。她的高大的光辉灿烂的父亲在这破碎倒塌的声音里低矮了褪色了反胃了。
她真切地觉得自己也随着父亲一起缩小——掉翎的小,只几分钟的时间,她就从一
只凤凰小到了麻雀。她瞅着肖桂萍的鞋尖说——谢谢肖阿姨,我知道该怎么办,你
就放心地回去吧。
谷丰收送走了肖桂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想稳稳自己的情绪再到卧室看母亲。
她掉翎的痛苦和愤怒早已像泄漏的煤气充满了整栋房子,只一个火星就能爆炸。她
在把头扭向母亲卧室的瞬间,看见了红木条几上的镜框,那是父亲在七八年前一次
会议上讲话的瞬间。那一瞬间几乎是完美地展现了父亲的神采和气质,她从晚报上
看到后,专门打电话找到拍照片的记者要了底片来冲洗放大的。这个完美的瞬间在
谷丰收瞥见它的瞬间成为了一个火星,引爆了——她蹿过去一巴掌把镜框扫到地上,
顺手拿起条几上的摆设砸到照片上——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就这样了啊?你怎么就这样了啊?!爸——,爸——,爸啊——,谷丰收
坐在狼籍的碎片中,着着父亲那完美的定格,凄厉绝望地质问着父亲。呼唤着父亲。
冉月出扶着门框泪眼看着客厅里的女儿,那是模糊的一片,像有浓稠的迷雾裹
挟着女儿,但女儿的声音是清晰的,女儿切切的呼唤让她觉得像根绳索一样把她从
昏睡中拽了起来,屏退了那即将在她休内爆裂的声音,牵住了她乱跳着要罢工逃离
的心脏。她想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能牵着母亲当然也就能牵着父亲。她擦擦眼
睛走到女儿身边说——你爸啊,现在就是那吊在悬崖上的人,咱们得救他,给他根
绳子抓着,把他拉上来。
谷丰收听见母亲的声音,她仰起脸喊了声,妈——看向母亲的第一眼,她是个
受屈的孩子,她的身休不自觉地蹿回童年——孩子一样蹬了下腿——撒娇耍赖讨要
妈妈的疼爱。第二眼,就把自己看成了忠诚的战士——她从地上噌地站起来,紧紧
拥住她,护住她。她第二眼里的母亲是她从未见过的——衰败苍老得不及院子里的
草。那些干枯的草,叶脉里也还有着些许的韧性,根里有着来年重生的能量和希望。
而她的母亲,只是一片被寒风摘掉扔弃的叶子,她的枯萎和衰败是不可逆的,是破
碎了就会永远消逝的。她的心尖锐地疼起来。她把刚刚还肆意撒娇的委屈和愤恨一
下收紧憋住,生怕它们会压碎母亲。那被突然收紧憋住的以及新生的对母亲的疼惜
和失去母亲的恐惧在她的筋脉里游窜,暴乱。
冉月出在女儿的颤抖里惯性地坚强冷静起来,她拍拍女儿的后背说——相信你
爸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会明白过来的。母亲声音里的冷静让谷丰收大舒一口气,
她把母亲护送回卧室,让她躺到床上,问她是否吃了药。服侍母亲喝了半杯水,表
达完了惯常的关心,谷丰收就发现自己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变得笨嘴拙舌,连目光都
有了笨重的形状,柱子一样无处安放。她只得低下头拿起床沿上母亲的手指,轻轻
揉捏。食指的第一关节和无名指的第二关节变形了,手上的皮肤像陈旧的皱褶的塑
料膜,上面浅褐色的斑如同洗不净的酱油渍,斑斑点点。她不忍再看,就用两只乎
把母亲的手罩起来,护着,暖着。她在心里问狂行霸道的寒风——一个一生信奉爱
情甘愿付出的女人在她衰败了的时候就该因此被抛弃吗?!就是陈世美还有包拯的
铡刀呢!在权势能够任意操控铡刀的时代里有什么能够制约操控者的欲望啊?过去
有天神地狱和人们的唾沫能够制约人的奸淫抢盗。现在呢?!天神地狱早都被迷信
两个字轻易地爆破了,人们的唾沫已成泡沫,只是羡慕地荡漾在权势和欲望的身边
……这样的年代,我的衰老的跟不上时代步伐的母亲啊,那些还没有跟上时代步伐
的人们啊,将活得多么郁闷无望愤怒绝望啊?!在那些把权势摆弄成万能消音器的
人面前,你能怎么样?l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些上访的人们,那些来不及表达自己的
冤屈和愤怒就被“护送”回老家甚至被长久“保护”的人们……他们的声音再大,
在消音器里也散不出去。消音是展现和谐给上层给民众最省力最便捷有效的方法。
这一点,连鲁迅都想不到铁皮屋子能造成消音的吧……谷丰收用她信访工作者的脑
子和业余诗人的心脏问得自己泪流满面,恐慌不已。
泪是流给母亲的,恐慌却是自己的——从她第一次失恋起,父母就成为她观察
这个世界信任这个世界的眼镜和证据。第一次失恋,让她明白了人的精神和感情是
能够像房屋一样倒塌的——它们塌了,和这个世界的亲近也就倒了。在她试图用药
物把自己永远安眠在昏睡中时,父亲告诉她——真正属于你的爱还没出现,还需要
你去等去找,你在这个过程中必须相信它的存在,只有这样,它来的时候你才能认
出它来。她摇着头对父亲说——爸,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爱情,那都是人们想出来安
慰自己的。父亲说——有,看看我和你妈,我们已经深信不疑地爱了三十多年,从
没改变过。十七岁的谷丰收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翻找记忆中的影像……良久,她流着
泪朝父亲笑了——她脚下塌陷的和头顶掉落的都逐渐回归了原有的海拔和轮廓。后
来,她又经历过两次小规模的失恋,终于等来了她真正的爱情——从报刊上读到她
的诗句(我相信你在,在地老的皱褶里,在天荒的茅草丛中,山菊一样悄然开放,
只是,我还不够幸运,还没能将你遇见),辗转打听到她的单位,专门跑到她的面
前让她遇见的郭栋梁。遇见了,相知相爱了,又欢喜地埋怨着命运故故意的捉弄—
—在拜见未来岳父的时候,他才知道她竟然是自己在师专读书时最敬爱的老师的女
儿;她才知道他曾是爸爸教书生涯里最得意的门生。他们是师徒的阶段正是她第一
次恋爱的时候,她坚信——如果早十年遇见,她所有的情伤都可以避免。父亲在她
娇嗔的埋怨里(都怪你没早把他带来,让我白白受了那么多苦)告诉她——没有对
比哪能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似哪个重于泰山哪个轻于鸿毛?哪个是值得你爱一生的
值得你用生命相托的?她说——你和妈妈没有对比过,你们怎么能知道呢?爸爸哈
哈大笑——任何事情都会有那么几个幸运儿,我和你妈就是。
父亲的笑声还在耳边,他对母亲的爱却坍塌了,连怜悯都丢弃了。她不知道父
亲做出这么绝情的决定时是否经过了对比?是否预见了母亲的后果?如果是经过了
对比,是什么样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成为了父亲对比的标尺?如果预见了母亲
的衰败甚至消逝,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击碎了五十五年的构建?连父亲这种生在旧社
会长在红旗下的人都能够改变,连父母这种患过难同过苦见过了半生真情的爱都会
改变,那郭栋梁呢?!郭栋梁和她谷丰收呢?谷丰收突地松了母亲的手站起来,快
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母亲,疑邻偷斧——那个请回家来给贝贝补课的研究生仅仅是
他的学生吗?那么多男生,他郭栋梁为什么偏偏选了个女的?那些在他博客上留言
的为什么大部分都是女生?一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和腻不拉叽的话语就知道是些
正怀春的女子……
冉月出恍惚中感觉到了丰收的情绪变化,她睁开眼打起精神说——丰收,坐到
妈这里来。等谷丰收坐下,她担忧地说——丰收啊,妈知道你的脾气不像我,你和
你爸一样都是属毛驴的,脾气倔,还容易发火,丰收啊,你答应妈妈先别管我和你
爸这事,你主要的任务就是帮妈把这个家照顾好,妈想啊,凭你爸的性格脾气,咱
们谁和他谈都改变不了他,你还记得他当年在师专因为看不惯校长的做派愤而辞职
的事吧,所有的人都劝他给自己留条后路都劝不动,要不是你姥爷通过老同学把他
调进市府去,他这辈子还真就失业了……唉,我想啊,只能把那个迷了他心窍的女
人找出来,咱们对人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破费些钱补偿补偿人家,或许就行了
……等妈对付不了的时候你再出面,我已经托你肖阿姨打听去了,估计很快就会打
听到的。谷丰收知道妈妈说得有理,也知道妈妈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儿女增加伤害。
她是那种为了亲人宁愿千刀万剐也心甘的人。丰收乖顺地点点头,按下自己的恐慌,
重新拿起母亲的手,疼惜地揉捏。仿佛那岁月的皱褶,那生命的轨痕,那无常的人
生,都能够被她揉捏得一马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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