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周过去了,没有谷昊任何的消息。
肖桂萍一天两个电话汇报她毫无进展的谍报话动。谷丰收大喘了好几次气,想
装得若无其事在电话里探听父亲的行踪和想法,但每次都无人接听。第七天,丰收
把电话打到了他秘书手机上。秘书吭哧半天说,首长的身体很好,家里放心就是了。
丰收说,我爸忘记戴围巾了,他颈椎不好,我爸要是忙,你有时间回来给他拿一趟
吧。秘书又吭哧一会儿说——首长戴着新围巾呢。这天傍晚,司机回来了,递给谷
丰收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不等谷丰收拐弯抹角打探就离开了。谷丰收看信封上写着
妈妈的名字,就把信拿到冉月出的卧室。
一份新打印的连个折痕都没有的离婚协议书。
你和我的。
白纸黑字的,字大如豆的。你和我的。
冉月出默默地看着,它在她的手里,抖如风中。比上次多了一张——你和我的。
谷昊的亲笔信——冉月出,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的脾气,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
咱们好合好散。你能低调处理这件事,我也低调处理以后的事,这对你对孩子们要
好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吵,以后咱们就不见面了,你好自为之吧。
妈,爸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说——冉月出,你要忍气吞声,你要哑巴吃黄
连,你要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吗?!太过分了!我找他理论去!谷丰收抢过母亲手里
的信就往门口跑。冉月出一把扯住女儿,无语而呆滞地看她。丰收知道母亲虽然不
赞成她去理论,而她自己又毫无办法,她的表情完全是呆的。无望的呆。
那怎么办?只能听爸的鸣?丰收坐到母亲的床沿上。冉月出说,不不不,你肖
阿姨在帮我打听那女人,快了,快了,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爸会明白的,你爸
会明白的……冉月出说着说着,就说成了老人的喃喃自语。她坐到床沿上,嘟囔着
倒下去,扯过被子连头蒙住。一瞬间,她的自语就满了被窝,像一群早春破壳的小
鸡虚弱地瑟缩。谷丰收着着把母亲的身体连同她无望的颤抖和自语一起遮蔽了的驼
色被子,咬唇而泣。
谷丰收给哥哥谷满仓打了个约见的电话。两人在谷丰收很久没居住的家里碰头。
谷满仓一听就恼了——他想离就离吗?他的光我半点没沾到,反倒要跟着他出这种
名?!他要是给我一百万还差不多。
哥,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想过妈了吗?给你一百万你就答应,一百万能买妈
的命吗?能买妈在他身上付出的这一生的心血吗?是不是给你二百万你就慌慌地跑
到他新女人跟前去当孝子贤孙去呀?!谷丰收在母亲面前收紧挤压了七天的愤怒恼
恨和疼痛挣开了绳索,她随手抄起靠垫朝谷满仓扔过去。谷满仓头一偏,孔雀蓝的
靠垫落到栗皮色的地板上,带着久积的灰尘蹿行出去。
谷满仓弯腰捡起靠垫,连上面的灰垢一起放到沙发上说——谷丰收你也别在我
面前装孝顺,戮鼻子点眼地指责我,把你放到我现在这个状态里你试试,让你失业
试试!谷丰收看谷满仓没把坐垫扔回来,怒气就消了一大半,她拍拍胸口说——我
承认你过得辛苦一些,可这也不能全怪爸妈啊,再说了你的困难大家不是一直都在
帮吗?这些年,妈补贴给你的还少吗?我和郭栋梁可是从来没攀比过,老话还说人
穷志不短呢,你还没穷就把那志短得卖妈了?!
谷满仓用指头搓着茶几上的尘埃,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这些年是得了妈
不少补贴。谷丰收看他语气软了,就缓了声说,承认就好,算你还有良心。话音还
没落地,没想到谷满仓突地提高了八度喊起来——你以为我愿意要吗?你以为我拿
得很开心吗?我偷着乐吗?我谷满仓要不是他谷昊和冉月出的儿子,我会是今天这
样子?我像老鼠一样躲着这个出身!谁不认为堂堂市长的儿子肯定是大逆不道不受
父母待见才混成这样的!这个出身就是我谷满仓行为不端的一个展示牌!谷丰收你
看看这市里哪个当官的儿子不呼风唤雨啊?!就我他妈的谷满仓在批发市场里卖床
单被罩,还得受人指指点点!快看,快看,那就是市长的儿子!我倒是给他当了清
正廉洁的证据了,他给我当什么了?!到头来,他腐败了,我连这样的证据我都被
当作废了,你说,我跟他要点补偿费过分吗?!
不过分,不过分你去找他要去!你别在这里朝我喊!谷丰收抓起了钥匙,谷满
仓哼了下鼻子跟着往外走。谷丰收走到门口,想起母亲无望呆滞的眼神想起她蜷缩
在被子里的老年的嘟囔,她的腿一下子软了,把头顶在门上让眼泪直接从眼珠上掉
到地上。谷满仓着着妹妹弓起的后背说——刚才那些都是气话,你说咋着,我听你
的。谷丰收哭出声来——妈是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这七天她已经老得跟八十似的,
她现在还存着爸能回头的希望,她就这样了,要是阻止不了的话,我真怕妈顶不住
呀……谷满仓的眼睛也湿了,他咳咳嗓子说——咱们找爸去,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胡
来。
谷丰收直起身子,擦擦眼泪说,我猜爸根本就没去外地,咱们给他的司机打电
话问他到底在哪里。谷满仓点头同意。谷丰收拨通司机的电话说——我知道我爸根
本没外出,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司机说,这,这,你还是给他打电话吧,我不
方便说。谷丰收说——你方便也得说不方便也得说,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是吧?
我和他是砸断骨头连着筋的,你呢?你就不怕我在他面前给你上点眼药?司机沉默
片刻说——我告诉你,你也体谅我们这些当差的难处,别说是从我这里知道的。谷
丰收说,我又不是傻瓜,这话还用得着你教呜?司机在电话里连声说谢谢。谷丰收
在纸上记地址,谷满仓在旁边妒火再燃,等她扣了电话,他说——丰收,看你这话
说得多牛逼,活脱脱一个官家大小姐的派头,我谷满仓就没这底气。谷丰收折叠了
纸片,放进兜里说——别天天把自己搞得跟后娘养的一样。谷满仓冷笑一下说——
我是提醒你,小心哪天让人揪着小辫子,文章里写的都是针廷时弊,指责别人精神
堕落,你自己其实也是堕落的一员。谷丰收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说,我不跟
你斗嘴,咱们找爸去。谷满仓哪肯轻易丢了掐妹妹的指甲,跟在她身后再冷笑一声
说——哦,我忘记了你写文章都是用笔名,你的小辫子藏着呢。谷丰收不愿和他打
嘴官司,两个人默默地坐进了她的车里,在导航器上鼓捣了几下,就发动了车。一
路上,谁也无话,只是听着导航器里指挥谷丰收左转右转直行的声音。半个小时以
后,谷丰收的车停了下来,爷满仓下了车,嘀咕说——这可是高档别壁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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