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谷昊打开门的瞬间,愣住了,两三秒后他就恢复了常态,让他的一双儿女进了
门。补满仓四下里转了转,扭开各个房间的门看看说——爸,四室两厅,还带观景
台呢,这得有二百平米吧?这么高档的小区得一万多一平吧?谷丰收也跟着谷满仓
转,她在仔细找寻关于女人的痕迹,想根据发现推测女人的品位和身份。
谷丰收一无所获。
谷昊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斗。等儿女转完了,他用三分不满七分
威严的语气说,坐。谷丰收和谷满仓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看一眼,都以为对
方是让自己先说,不约而同地小声喊了句——爸。谷昊抬手一摆说,你们来干啥,
想说啥,我都清楚,这是我和你妈的事,你们作为晚辈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你们
唯一的义务就是多做做你妈的思想工作,让她别那么传统,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拿着
离婚当耻辱,现在是提倡个人价值和生命质量的时代,离婚它已经是被广大民众认
可的一种生活常态,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分,毛泽东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
能随它去。谷满仓动了动屁股直了直腰,干咳一声说——爸,那你给妈什么条件?
你总得让她后半辈子有着落吧?谷昊说——条件嘛,对你妈我是不会亏待的,原来
的房子是市里分配给我的,没有产权,我另外给她一套房,这些年我没管过钱,咱
们家的存款都在你妈手里,怎么也有个百八十万吧,也都归你妈,我净身出户用眼
下时髦的说法叫裸离。谷昊说到这里,嘴角堆起了笑。
爸——,你不能这样,爸,你不能和妈离婚啊……一张嘴就哽咽是不在谷丰收
自己的设计范围里的,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要和父亲深入地谈谈,要用几十年
的父女情感化父亲,要给他摆事实讲道理,让他明白他人生最好的道路就是顺着原
路走下去,这是对他自己对母亲对子女对他世世代代的子孙都有益的路。雁过留声,
人过留名。他已经是谷家的骄傲了,是谷家祖坟上蹿起的最高的青烟,他应该为那
些曾经以他为荣的人保持他的精神高度和外在形象,何况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谷
丰收脑子里对自己又恼又怒,原来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雾,只有父亲的年龄清晰地在
里面游逛——爸,你都已经六十多岁了,爸——谷昊皱皱眉,把手里己经燃尽的烟
斗放到烟头架上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意思?我六十多岁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了
吗?难道说,我该怎么做还要你来教我吗?还是那句话,你们做晚辈的没有资格对
我说三道四。
谷丰收一着急,干脆放声哭起来,边哭边说——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没
有权利说三道四,我总有权利求你吧,总有权利替我妈求你吧?爸,你这么做会毁
了妈的,一个星期她就老了快二十岁,爸,求你可怜可怜妈,爸,求你了,爸,妈
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先为你考虑……爸,你要是
和妈离了,爸你还是我们原来的爸吗?有人隔在我们之间,我们的亲情会变的,爸,
你想过没有,这世界上还能有比妈更疼你的人呜?现在人家可能是喜欢你,但是过
几年等你退了等你老了呢?爸,等你老了怎么办?我们不干涉你追求幸福的权利,
只求你别和妈离,行吧?
谷昊脸阴阴地站起身走到商户前,背朝客厅站着。谷满仓戳戳妹妹说,别哭了,
爸烦了。谷丰收晃晃身子,哭的声音更大了。这一瞬间,她想起母亲的话——你爸
就是吊在悬崖上的人,咱们得给你爸根绳子。她要把亲情这根绳子源源不断地送进
父亲的耳朵里。此时,谷丰收脑子里的那团雾散开了,原来设计好的谈话思路清晰
了,她一一道来——从她有记忆说到现在,从她听来的关于父母恋爱的传说说到眼
见的事实,从他作为丈夫父亲爷爷的责任说到他作为公众人物的责任……滔滔不绝,
声泪俱下。谷丰收被自己的诉说感动了,数度泣不成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父亲
这个崭新的家里回响,听到它们转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身体里。她用眼角看见哥哥一
会儿四处张望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摸摸眼角,她真真切切地看见父亲的后背软
了,松了。她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她知道父亲和哥哥都随着她的诉说一起同到了
从前,都被里面的记忆烘烤着,软化着 .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抱住
他,哭——爸,求你了,爸,爸——谷昊叹口气,再叹口气。他拍拍女儿,往沙发
那里走。谷丰收哭着挽着父亲的胳膊相随。十几步的相依,谷丰收觉得父亲已经是
原来的父亲了。她把头靠在父亲的肩上,朝谷满仓露出一个红色的欣慰的失而复得
的笑。谷满仓着着父亲和妹妹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他殷勤欢快地说,爸,我给
你装烟斗。他说着拿起父亲的烟斗在烟灰缸里磕打起来。
谷昊赶紧制止说,这活你可干不了,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个技术活,这样磕打
是要伤烟斗的。谷昊说着,打开烟斗架上的一个筒子,拿出烟勺轻轻地挖着烟斗里
的烟灰说,手法得轻,重了容易伤着内壁和积碳。清理完烟斗,他打开烟丝盒,捏
起烟丝往烟斗里揉撒,说——这装烟丝要分三层,看了吗,等它满了,要用孩子的
手力,压至半斗满,这是第一层,然后再揉撒,满了,用女人的手力,压至四分之
三斗满,这是第二层,然后再撒满,这时才能用男人的手力,压紧表层,这样装出
来的烟才有弹性,才好抽。他说着把他用三层手法装满的烟斗递给谷满仓——你按
按试试有没有弹性。谷满仓用拇指压了压,说——还真有弹性,这活我还真没干过,
还真有技术啊。他笑着把烟斗递给妹妹。谷丰收小心翼翼地把拇指放到父亲用三层
手法装好的烟斗上,含着泪说——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给爸卷烟卷了,把旧作业本撕
成长条,放上烟沫,从一个角开始卷,卷到最后,用舌头一舔就粘住了,那也是个
技术活,紧了抽不动,松了就往外掉烟沫子呢,爸,是吧?
谷昊笑着从谷丰收手里拿过烟斗,谷满仓抢着拿起茶几上的火柴擦燃了,谷昊
把烟斗往高处一抬,避开儿子的手说——你不懂,我自己来。谷满仓讪讪地把手里
的火柴晃灭,和妹妹一起看着父亲。谷昊把烟斗叼在嘴上,擦燃火柴,洽着烟斗的
外延点火。一根不够,又擦了一根。点完了,他慢悠悠地抽了几口才说——这叫修
整烧,这样才能让烟丝均匀地燃烧。谷丰收感叹说,还真有讲究,爸不说还真不知
道,光看人家叼个烟斗,以为装上烟丝就能抽,谷满仓笑着对谷丰收说——还敢说
你当年给爸卷的烟卷是技术活吗?三个人相互察着言观着色,呵护着这难得的温馨。
三个人都极力地寻找不相干的话题,从气温扯到雨雪从中国扯到西伯利亚,从寒流
扯到台风扯到地震扯到房价扯到戏剧电影,扯了个把小时,扯得表面看来已经完全
删除了离婚这个词带来的不良影响了。谷昊把烟斗放到架子上,腾出嘴来喝茶,谷
满仓问,不会灭吧?爷吴说,装好了,它能一整天不灭,这叫阴燃。丰收问,什么
阴燃?谷昊说,阴嫩,就是没有明烟明火,暗暗地燃烧。丰收又问——爸你什么时
候开始抽烟斗的?怎么没见你抽过?谷昊拿起烟斗抽一口说,就这两年的事,在家
里,你妈一看我抽烟就嘟囔,我哪还敢叼个烟斗让你们看。说到冉月出,三个人小
心呵护的乐融融里就有了玻璃碴子,谷昊的声音干涩了,尖利了,他正正脸色说—
—你俩回去好好做做你妈的工作,早一天办了早一天利索。
什么?!爸,说了这半天你还是没改变心意?谷丰收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抬胳
膊又无奈地放下,一屁股坐回去。谷昊往后靠靠身子,吸口烟说——我一贯都主张
民主集中制,今天我已经让你们俩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包括你妈怎么想的,我都已
经很明白了,归结起来无非就是两点:一是对离婚这个事情的认识不同,再就是对
生活的态度不同。你们都认为离婚是丢人的事,尤其是老年人更应该凑合着度晚年,
我和你们的看法是不同的,我主张每个年龄段都应该像花一样怒放,充分展现自己
的生命和激情。
生命和激情!谷丰收一把夺过父亲手里的烟斗说,你想过我妈的生命和激情吗?
你想过吗?!我妈在你眼里算什么?估计还抵不上这个烟斗吧?!一个烟斗你怕它
碰了伤了,我妈呢?她死了你也不在乎吧?她啪地把烟斗摔地上。谷昊盯着女儿说
——你是真的在为你妈想吗?说到底,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为了不失去我
这棵大树吗!谷丰收一下子噎住了,她气恼地踢了下茶儿说——是呀,这么多年来
我都把你当金子贴在脸上,现在是你自己非要变成臭屎抹在儿女身上。谷昊冷笑一
声。谷满仓说,爸,你这话说妹妹行,你不能说我,我可是没在你树荫底下待过。
谷昊抬抬眉毛说,是吗?和你一块干的有几个坚持到现在的?有几个效益比你好的?!
有些事我装聋作哑,你们自己也装吗?谷满仓咂摸一下父亲的话,哑了声,从地上
把四分五裂的烟斗捡起来,放到桌子上。谷丰收把它们拨拉到地上,站起身朝谷满
仓说——我走了,你继续在大树底下乘凉吧。谷满仓站起身跟着往外走,回头对谷
昊说,爸,我们走了。谷昊愤愤地摆了下手。谷丰收走到门口停下,梗着脖子说—
—我妈是不会同意的!我是不会同意的!你那一己的私欲就别打算充分展现了!
谷丰收坐进车里,心里疼着刚刚折损了的父女感情,疼着母亲蜷缩在被子里的
期待。她发动了车,蹿出去十几米才想起谷满仓还没上车,停下来等他。谷满仓钻
进车里说——告诉妈,就要这套房子。谷丰收说,别让妈知道咱们找过爸,就是阻
止不了,能拖到春节以后也好,总比大过年的好些。谷满仓点头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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