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因为怕外人知道家里的事情,冉月出没有再请帮工,自己强打精神打理家务。
她总幻想自己只是在一场梦里煎熬着,谷昊一进家门就能把这个噩梦给破了。这天
早晨从梦里醒来,在床边坐着回想梦里的情景——谷昊出差回来了,一进门就对她
说——天气真好,今天的午餐就在花园里吃。她赶紧拿了抹布去擦花园里的石桌石
凳,谷昊坐下后,看看旁边的竹丛说——怎么落了这么多黄叶子?
冉月出听女儿一家出门了,她穿了外套拿了花锄和簸箕到花园里洁理竹丛。冉
月出拾头看看天,并不是梦里谷昊说的好天气,而是无声无息地低矮着,很瓷实地
阴着,罩在人的头顶上像个密不透风的大罩子让人憋得慌。她走到竹丛跟前,就听
见门外女儿急巴巴地在逼问女婿——你说呀,到底说的啥?郭栋梁说——你声音小
点,你不怕妈听见啊?谷丰收说,妈还睡着呢,你赶紧告诉我到底说的啥,别让我
着急!郭栋梁说,考虑到行车安全,我还是不告诉你为好,你找时间自己到我博客
上去看吧,我琢磨着不是我的仇人,只能是你的。谷丰收说,快说,要不一会儿贝
贝就过来了。贝贝出了大门才想起来老师要求观察落叶,她跑到对面的树底下看落
叶了。你说呀,到底说啥?我谷丰收向来光明磊落,我能有什么样的仇人要跑到你
的博客上骂我?郭栋梁说,不是你的就是妈的,唉,别忘了看完了给我电话,我好
把它们删了。谷丰收说- 一一妈能得罪谁呀?一个退休快十年的老太太。冉月出听
到这里赶紧返回屋里给肖桂萍打电话。肖桂萍说,月出啊,我正往你家走呢,我咋
晚上真是给你出气了,你等着啊,我一会儿就到。
肖桂萍进了门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月出啊,你猜昨天晚上我遇着谁了?几个
姐妹约着喝茶去,人约人就把银行那女的给约上了,一开始人家介绍说肖行长,我
还没对上号,后来就有人对她说——你也不能光顾着事业,得趁着还算是中年的时
候再找个人。听到这里,我这心里一亮,等她上厕所我就跟进去了,我把她堵卫生
间里直截了当地问她——还打算掺和谷昊家的事吗?她脸腾地就红了,一再说那是
别人瞎传的。我说瞎传的可是都已经传到人家老婆儿女耳朵里了,你说咋办吧?她
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对不起对不起。那对不起得说了一厕所,我
就直直地盯着她让她说,盯了半天,直到她眼里有泪了,我才说——我觉得这女人
吧流着泪说的话还有点儿可信度,我先信你这一回,回头要是再有什么传闻或者我
们从谷昊那里感觉到你做了什么,那可就不是一个对不起能解决的!月出,你说,
这口气我给你出得还痛快吧?冉月出鼻子酸酸地说,从小你就护着我。肖桂萍叹口
气说,我要能真把你护住就好了。她咂下嘴又说,这几天听人说那个属鳖的女人现
在的男人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两口子表面很恩爱,那男人把绿帽子戴得有滋有味
的。冉月出给肖桂萍倒了茶,等她坐下来问——你懂博客吗?我今天早晨听丰收和
栋梁在嘀咕,说栋梁博客上有人在骂丰收。肖桂萍皱了肩头问——骂丰收?是谁这
么不知天高地厚?
也可能是骂我,栋梁跟丰收说不是你的仇人就是妈的仇人,你说我能得罪谁?
我除了在离婚这事上得罪谷昊,我不可能得罪谁呀!
肖桂萍伸嘴吹着漂浮的茶叶说——能是老谷?他也不用跑到女婿的博客上骂你
和闺女啊,他疯了?冉月出说,不知道呢,你懂吧,懂就帮我看着。肖桂萍放下杯
子,和冉月出去了书房,搜到郭栋梁的博客,点开上面的博文,在上面的一条评论
里她们看到了这样的句子:你老婆是野种!!!
你老婆是个野种!!!
知道吗?你老婆是个野种!!!
冉月出没顾上找花镜,眯缝着眼往后仰着身子念电脑上的字——你——老——
婆是一一野——种!桂萍,这人说这话是啥意思啊?肖桂萍站起身挡住电脑说,咱
不看啦,月出,咱不看。冉月出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意识到了这人的身
份和这句话的来源。她的牙齿捉对厮打起来——这人说这话啥意思啊?这人说这话
啥意思啊?桂萍,你是知道我的,桂萍,你是知道我的……冉月出像个无助的孩子
又急又气,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申辩,不知道该向谁申辩,生怕眼前的人也怀疑了
她,就紧紧絮叨起来。肖桂萍扶住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连说——咱不生气啊,谁
不知道你呀,这世上没有人再比你月出干净的,我知道,他谷昊更知道,咱不生气
呀,气坏了身子没人替咱受。
肖桂萍不知道自己的安慰于此时的冉月出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她远离了,
被侮辱绑架了。被侮辱用胶带梱绑了,封住了她的嘴巴鼻子和耳朵。这侮辱是要她
死。要掐死她。勒死她。憋死她。闷死她。剁死她。用否定她生命里最确切的品德
和行为的双手来干掉她。只有那眼晴是能呼喊和抗争的——它们鼓起来突出去,迸
发着拼死要呐喊辩解的渴望。但那双手却拖了她摁进水底……
冉月出的样子把肖桂萍吓得浑身酸软地哆嗦了,嘴唇已是破旧的簸箕——想说
的话被颠簸得漏掉了,只剩一个字在边边上抖动——药……药……药!她看见月出
的指头动了动,朝着她的卧室。她跑进去,把进了眼的抽屉拽开,抽屉掉到她的脚
上,里面大大小小的瓶子四散逃离。她顾不得疼痛蹲下身抓起一个,着看,扔掉,
再抓起一个,再扔掉……找不到月出的救星,她急得在心里大喊——月出你可不能
死啊,不能啊,我可没法跟孩子们交代啊,让你死在我面前还不如我自己死呢!到
这里,她清醒了——她的外套口袋里就装着防止死的药——她从没有发过病,只是
因为心电图异常,大夫建议她这样做而已。她跑到客厅,掏了硝酸甘油片出来,给
月出塞到舌头底下。冉月出口鼻上的胶带崩断了,那双要她死的手逃跑了,她从水
底浮蹿上来,水淋淋地大喘着气。
冉月出住院的一周里,谷丰收和郭栋梁、肖桂萍都闭口不提博客的事,冉月出
知道他们是怕她再受刺激。谷昊没有来过。她想或许是丰收没有告诉他。她想问问
女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或许,这样或许着,会好一些。
出院回家的第二天晚上,丰收和贝贝在客厅里下跳棋,冉月出坐在一边看着,
郭栋梁从他们的卧室里出来喊——丰收,你过来一下。丰收抬眼皮看看母亲再看看
栋梁。栋梁催促说——赶紧啊。冉月出合上眼皮装休息,丰收站起身走进卧室。
郭栋梁的博客上刚刚跳出了——你老婆是个野种!!!你知道你老婆是个野种
吗?!
真不要脸!这个泼妇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野种,这个没人管教的野种到底想
干什么呀?!前两句,谷丰收还能绷紧全身的筋骨把词咬磨在牙齿间,说第三句的
时候牙咬得酸疼了,松动了,那蝎子一样蜇了她的辱骂就趁机长了翅膀,成了马蜂
飞出去,蜇在冉月出的身上。冉月出浑身一哆嗦,闭紧了眼。郭栋梁低声制止丰收
——小声点儿,妈和贝贝在呢!
贝贝闻声跑进卧室抱住丰收——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别生气!丰收摸摸贝
贝的头,强压住怒火说——没事儿,没事儿,宝贝,妈妈没生气,妈妈没事,你去
和姥姥下棋,听话。
贝贝出去了。郭栋梁关了门说,要不我休博算了。丰收说,你让我想想,让我
想想,这样吧,找朋友问问看能查到她的IP地址吧,不管她藏在哪个老鼠洞里我都
要把她揪出来!我非撕了她的臭嘴不可!两个人正说着,冉月出敲门了。
丰收打开门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坐下,安慰母亲说,没事,就是疯狗又叫了,让
栋梁把博客关了就眼不见心不烦了。说着,示意郭栋梁把电脑关了。
冉月出说,人的怨恨跟发面一样,越捂盖发得就越厉害,你肖阿姨说,栋梁是
能给人家回话的,栋梁啊,你告诉她我想见见她,和她谈谈。丰收说,妈,你身体
不好千万别找这个气生,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估摸着是我工作上得罪人了,我自会
有办法处理好的。冉月出叹口气说,这疙瘩要真是你下作惹下的你自己能解开,那
要是妈惹下的不还得妈来解呀?郭栋梁看看岳母再着看妻子不知该听谁的。冉月出
催他说,给人家回话,说我想和她聊聊。郭栋梁看看谷丰收,回复——你这样骂人
是很伤和气的,有什么实情我们不能坐下来聊聊吗?郭栋梁的手指刚从键盘上抬起
来,新的留言就出来了——好呀,我还以为你们一家子都是哑巴呢,我不和你聊,
你让那个老女人和我聊,如果她不愿意聊也可以,你告诉她别坏我的好事。郭栋梁
回头看眼谷丰收,回复——你是谁?你说的老女人是指我妻子吗?谷丰收赶紧倒了
杯水给母亲,趁母亲喝水的时候凑到电脑跟前。留言说——哈,真可怜,你老婆也
已经很老了,不过我说的是那个生你老婆的女人。谷丰收盯着电脑,心里一阵寒缩
——还真是对着妈来的!顿觉肚子里飞起了千万只的马蜂要去回击!但又不敢当着
母亲的面放它们出来,就使劲扭着栋梁肩膀上的肉,郭栋梁龇牙咧嘴地忍着。冉月
出喝完水问——栋梁你告诉人家了吗?丰收代栋梁说,告诉了。她松了手回到母亲
跟前,生怕母亲看见那些蛆虫一样的字眼。冉月出又说——把我的手机号告诉她。
妈——可不行!你这身体怎么行,这人一看就是个泼妇,你会被这种人气死的,
说不准她还会打你呢,如果你非要和她谈,我把QQ号告诉她,咱们和她网上聊,咱
们一家子一起对付她。
冉月出苦苦一笑说——丰收啊,我早就猜到这就是你爸的那个了,这事只有我
出面和她谈合适,不当面锣对面鼓的这种事是谈不开的。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这些
口子想通了——那骂人的话,只要不是从你爸嘴里说出来的,我就不伤心了,我是
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爸自己知道就行了。丰收啊你也别生气,你是谁的孩子你自己知
道就行了。谷丰收想想说,妈,你得答应我,如果那人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要告诉
我,要见面也是我陪你去。冉月出点点头。郭栋梁在谷丰收的眼睛示意下打上了岳
母的手机号。
短信是在周一的上午九点收到的——你不是要和我谈谈吗,我在市立医院斜对
面张家胡同里的碧苑茶馆等你,怡然厅,上午十点半,能否去,回信。冉月出戴上
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字着了两遍。等她确定了发信人身份的瞬间,每一个字
都有了让她哆嗦的魔力了。鬼终于露面了。她就要揭下她一层层的画皮了。她就要
让迷了心窍的谷昊清醒过来了。她的手指抖得总对不准要按的字母,用了好大一会
儿才按出了八个字——请放心会按时去的。发完信息,还紧张地握着手机,仿佛握
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握着手机坐着,老花镜滑下来,悬挂在鼻尖上,让她的目光
在上下浮动的时候有了恍恍惚惚的变化,原本打了无数次腹稿的谈话条目在这恍惚
问就有了闪闪烁烁的模糊,给自己打了大半个月的底气味溜溜地撒出来。一直计划
着孤胆救夫的信心瘪下去……她按下丰收的电话,想想又删除了,最后把电话打给
肖桂萍——桂萍,你听听我这样和她谈行不行?
肖桂萍正心事重重地在家里吱嗑着瓜子。在冉月出的婚姻没亮红灯前,她的瓜
子丛本上都嗑得寂寞无聊——退休了,子女远在国外,双方的父母又都过世了,只
剩她守着个偌大的家守着个无法亲密也无法放弃的男人。她知道男人是狗和猫的混
搭。她已没有了一二十年前把他完全当猫防范的戒备,也没有了完全把他当狗信任
的热清。她期待着他退休的日子,退了休,荤腥就没了——他可能就会是条和她相
互瞅着打打瞌睡的狗了,相依相伴地走向终老。但谷昊要过“有滋有味”生活的决
心像强电流一样把她沉睡了的恐惧激活了。她要保护冉月出!她要保护自己!她清
楚一旦谷昊得逞而且真就把和臭鱼烂虾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立马就是一个榜样。
她的混搭男人说不准就会跟着变成精神抖擞的猫了。肖桂萍知道,于情于理,于人
于己,她都要管冉月出的事。她曾经在牌桌上由衷地发表看法——对付这席卷整个
社会的风浪,女人们就得团结起来,手拉手打成人墙,才管用。谁也不能轻易地开
了口子,让一个男人得逞了,所有的男人就有了冲破堤坝的动力。她在冉月出的电
话里顿时热血沸腾,噗地吐出瓜子皮——她要陪冉月出去战斗!
肖桂萍把手袋往冉月出家的沙发上一扔说,那是个泼妇,月出,你对付不了的,
我陪你一起去。
冉月出说,她越是泼妇我就越放心,我想,不管她怎么泼,我都忍着性子和她
谈,把她那些恶劣的品性看出来了,说给谷昊,他才能幅然醒悟,对吧?她肯定比
我年轻漂亮,要再有品有德,我也没有见人家的必要了,我这心里紧张得很,想让
你跟我一块,又怕她当着你的面难为情。肖桂萍说,那茶馆我常去,怡然厅就在楼
梯边上,它对面是一排小隔间,有门帘,我就坐在那里陪着你。冉月出说,这样再
好不过了,没有你我这心里慌得不行。肖桂萍说,我帮你收拾一下,化化淡妆。冉
月出点点头,由着肖桂萍在她脸上抹来擦去,描描画画。她和肖桂萍都清楚这是一
场虽然没有观众但是要全力出演的戏。对手是你真正的敌人,任何的疏忽大意都会
给对方杀死你的信心和机会。在肖桂萍的手下,冉月出从一片枯叶变成了一朵晚秋
的白荷,虽然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无明亮的点缀,边边角角还有了损色的枯痕,但仍
有一番端庄静雅之态。肖桂萍说,把老谷从法国给你捎来的那件灰大衣穿上,那是
最适合你气质的一件。冉月出收拾停当了才九点半,虽然市立医院打车不用十分钟
就能到,她还是决定立马动身。她这心里从接到短信就扑腾个没完,她想起在学生
去外校会考的时候她都会带着他们早早地去,在那里熟悉一会儿,紧张的情绪就会
放松。肖桂萍提醒说一一把药装兜里,觉得难受就赶紧含上。
天沉沉地阴着,是远望谷昊的头发时——黑少白多掺和起来的那种灰,也是她
现在头发的颜色。是谷昊买给她的名牌大衣的颜色。丰收说,这种灰叫高贵灰。她
曾在那来自法国的高贵灰里暖暖地被女儿打扮着,被推拥着到谷昊的面前——爸爸
看看这效果,这衣服只有你妈这种端庄典雅的女人才能穿出味过来。谷昊微笑着看
微笑的冉月出。那一刻,冉月出觉得他的目光成了一朵朵的鲜花开在了衣服上。半
个月后的春节联欢晚会,她穿着这开满了鲜花的离贵典雅的灰大衣去了,以至于站
在那美艳的杜丽娘跟前时也丝毫没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想到这里——她记起了那把
杜丽娘的无奈幽怨唱成快活的女人的赞美——哎呀,这衣服真漂亮,我也特别喜欢
这种狸猫灰。冉月出担心即将看见的那个女人和她穿着一样的灰,来自同一个男人
的挑选和馈赠。她浑身刺挠起来。肖佳萍打断冉月出的思绪说——咱们打车吧,我
怕开车让朋友们看见了车再大呼小叫地上去找我。冉月出点点头。两个人到了张家
胡同口下了车,肖桂萍说,那里人我都熟,为防她们多嘴咱们分开进,你慢慢走,
我先去。她匆匆去了,在怡然厅对门的小隔间里坐下,要了壶茶等着。过了一会儿,
她从帘子底下看见月出和服务员进了怡然厅,听见服务员问冉月出您需要些什么?
冉月出回答说,等客人来了再点。看见服务员走了,她推开门朝月出闭紧嘴唇给她
点头,鼓劲。月出抬眼看着她,紧张得像个大考的学生。肖桂萍小声说,紧张啥,
偷人汉子搞破鞋破坏社会安定团结的又不是你,你是正义的一方,咱怕谁?!看你
这样子,我真恨不得替了你。冉月出叹口气,咧咧嘴。肖桂萍听见楼梯上有了动静,
赶紧关门退回。
冉月出从兜里摸出纸片,上面是她列出的谈话纲要,一共有五个方面:一是回
忆和谷昊从七岁时的情谊,让对方知道他们情感基础的深厚,明白谷昊和她是有直
正爱情的;二是告诉对方自己在谷昊的生命里尤其是政治生命里的角色,让对方明
白她的付出明白她的品德明白她把他当全部的呵护;三是谈谈他的子女儿孙的反对,
那都是谷昊的心头肉,是和谷昊砸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这对一个家庭的幸福来说
是至关重要的;四是从女人的角度谈谈自己的感受,让对方能由人及己,明白破坏
别人的家庭是会给人造成极度痛苦的;五是让女人明白虽然她的行为是受人唾骂和
法律惩罚的,但只要她选择退出,她和她的儿女子孙还是不会怪罪她,而且会补偿
她。冉月出把谈话的纲要温习了一遍,把纸片揣进兜里。
房间里的温度很高,冉月出脱下大衣,放在身边的椅背上,纸片从口袋里滑出
来,她把纸片轻轻地塞回去,一双无所事事的手在空荡荡的桌子上紧张着,如同孤
独的壮士等在寂静的角斗场。对方迟迟不现身,冉月出只能仔细端详眼前的东西—
—桌子是长方形栗皮色的,泛着慵懒疲惫的光,使得被照进去的人和物都像淹在了
陈年的酱菜缸里,无端地模糊了细微之处,看不清皱纹和老年斑的冉月出又有了三
十年前的模样——那时她是带着两个孩子忙得连镜子顾不上照的年轻女人,把谷昊
写给她的诗和信夹在书本里,放在枕头下,等孩子们睡了,她洗净了手在昏红色的
灯光里把它们展开,它们就像把神奇的扇子把她一天的疲劳辛苦扇得稀薄飘散……
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影子,湿了眼珠,怕弄花了妆,不敢由着性子流泪。她抬起
头来看墙。墙用镶金银丝的锦缎软包着,上面挂着一幅郑板桥的竹子,稀稀拉拉几
个竹叶配着三四根纤细的竹子,粗不及贝贝的手指,却自有一种清秀的神韵。冉月
出心里一揪——谷昊喜欢的有节的竹子。
楼梯上不时传来脚步声,肖桂萍边喝着普洱边从帘下观察着。异常情况在半个
小时后出现了,有三双脚在怡然厅门前站住了。两双男式的一双女式的。很明显,
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每一步都计划好了。两双男式的脚躲在了旁边,等女士的一
双高跟皮靴走进去,安然无恙地关了门后,它们才到她的隔壁坐下了。她仔细听着
对面和隔壁的动静。
当门打开的时候,冉月出看见了一团桃红的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桃红的纯色
羽绒服。桃红的面颊。桃红的绒线护耳帽,上面飘满了白色的音符。女孩看她一眼,
又四下瞅了瞅,摘掉帽子,开始脱羽绒服。里面是粉白的短袖羊绒衫,下身是黑色
的皮短裤配着过膝的高跟皮靴。女孩子一言不发地脱了外套坐下,伸手在桌边的按
钮上快速地按了按,嘴里嘟囔说——服务太差了。冉月出已经把女孩子看仔细了—
—眼睛周围是由深及浅的烟熏色,上下睫毛上都有未匀开的睫毛膏,像细小的黑色
冰珠挑着、挂着,眼睛鼻子是普通而标致的,最有特点的是嘴唇——上唇的弧度偏
大,如两片不等长的桃红花瓣从两端捏在了一起,这就使得女孩子时刻有种在吸嘴
撒娇的神态。冉月出心里想——那撒泼骂人的女人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她要是
结婚早的话估计也就是四十岁出头,比自己小二十岁呢。冉月出问——姑娘,你自
己来的?你妈妈呢?
姑娘说,干吗问我妈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出来还得我妈领着呀?姑娘桃红的
花瓣一样的嘴唇动起来,冉月出觉得那花瓣动起来像睡醒的虫子,一弓一弓的。
冉月出说,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大人的事情还是大人们亲自谈比较
好。
姑娘笑了,桃红的虫子伸了个懒腰——我要不是为了亲自和你谈,我干吗见你
啊,你觉得我有这个必要吗?
你?!怎么会呢?!冉月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服务生敲门进来,端来了六个果盘和一个漏斗型的大杯子,里面是血红的西瓜
汁。女孩子把果汁端到自己跟前,用里面的吸管搅起米,转眼间,杯子里就有了龙
卷风。服务生问冉月出——阿姨,你要什么饮料?冉月出说,啊,茶吧,红茶。
服务生出去了,姑娘伸伸脖子笑着对冉月出说——阿姨,你就别坏我的好事了,
行吧?算我求你了,你就把老耗子让给我吧。
什么?老耗子?冉月出看着笑嘻嘻的又娇又憨地恳求她的姑娘,让她感觉有点
似曾相识的姑娘——像一个在要玩具的孩子。她觉得可能是认错了人。
姑娘看着冉月出傻愣愣的表情,让鼻子下那条桃红色的虫子使劲伸伸懒腰说—
—老耗子,是我给谷昊起的外号呀,阿姨,我知道你舍不得,可老耗子都已经不喜
欢你了,你纠缠着他也没意思呀,我求求你了,你就把老耗子让给我吧。
一直潜伏在冉月出筋脉里的颤抖消停下来——原来只是个小孩子呀,冉月出直
了直腰,语重心长地说——姑娘啊,你太小了,你还没经历生活,你还不懂真正的
爱情和生活是什么,你听我说啊。冉月出在心里重新梳理谈话的纲要,她要先给姑
娘讲讲爱情,讲讲和爱情搅和在一块的生活。
姑娘的]M条柔软的桃红虫子僵了,桃红色的面颊僵了,只有一双眼睛抖擞了,
像草丛里伺机扑出的蛇盯着冉月出——你什么也不用给我讲,我马上就二十三岁了,
我什么都懂,爱情我懂,生活我也懂,你要讲的无非就是你和老耗子曾经多么相爱
多么要好,你多么贤妻良母,多么舍不得他,你们一家子都舍不得他,对吧?这有
什么可讲的?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老耗子有多么爱我多么喜欢我,你们那么美
好的过去那么重的情分那么多的人都抵挡不了他想要我的愿望,这不就说明了一切
吗?你觉得还有说的必要吗?
冉月出被姑娘问得张口结舌,她咽口唾沫说,姑娘,我承认你说的也有道理,
可是你想过吗,你和谷昊之间的感情其实就是一时的激情,激情在短期内可能会有
强大的力量,可是,可是它很快就会过去呀,我觉得谷昊真的不适合你,你想啊他
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后年都要退休了。
哼,一听就知道老耗子早都不把你当自己人了,我告诉你吧,老耗子不是后年
退,而是主动要求明年退,这样他就能让他的一个心腹成为常委候补委员,所以呀
老耗子再过十年也还是老耗子。哼,适不适合我自己最清楚,用不着你告诉我,你
这人是不是有说教癖呀?姑娘鼻子下面那条桃红的虫子越来越不耐烦——其实,就
是你不答应,老耗子也是我的,起诉呗,只是我不想拖那么久罢了,要早知道你这
么难缠,我才不来见你呢!姑娘鼻子子底下簌簌地掉下很多的毛毛虫来。
姑娘,你以为你要的仅仅是一个玩具吗,你说要就要,想拿走就拿走,你知不
知过你要的是我相依为命了大半生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孙子孙女的爷爷
呀!姑娘,你年轻经的事少,很多东西你可能不知道,人活着不是说光有物质就行
的!做人是不能太自私的!不能光替自己想啊!
得了吧,我最烦别人教训我!什么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光替自己想,你不自
私吗?你不自私你怎么不替我想想啊?!你风风光光地活了好几十年,有车有房,
有保姆,有名牌衣裳,到哪里都高接远迎,优越得跟神仙一样,你已经活得够滋润
了!够合算了!我呢?我有什么呀?我什么都没有!你为我想过吗?你已经好了几
十年了,就不兴我好几年吗?你已经老到了一年和十年没有区别了,我呢?你知道
我的一年有多重吗?你拖拖拖,耽误我的青春!
你,你真是不明事理,你这是什么逻辑啊,人家的好是人家经了千辛万苦才努
力到的,不是天上掉下的,你怎么能这样硬抢硬夺啊!姑娘啊,谁的日子都要一步
一步地走,那好也是要一点一点地积攒,你这样硬抢硬夺跟强盗有什么两样?!冉
月出所有的筋脉抽搐起来。
哼,我是强盗?!我要是强盗,大家,全体,集体都是强盗!大家都在当强盗
凭什么我就得乖乖的呀?不抢就没有好吃的好穿的就没有好日子过,这谁都懂!我
凭什么不抢啊?!你说,我凭什么就得乖乖的啊?!再说了,是老耗子先当的强盗,
他破了我身子的时候我才十九岁呢,是他说的我只要跟了他就什么都会有的!
有黏稠的东西拥堵到冉月出的喉咙里,她知道那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下咽的—
—十九岁的孩子,花季的孩子,能当你孙女的孩子啊!谷昊,你疯了吗?!冉月出
把手伸进口袋,抓住了药瓶,判断着胸口的感觉。好在,那只是一团恶心。
还有什么是能说的?还有什么?!对,对,告诉她他对她未必是真心,他可能
就是喜欢她的青春,他还有别的情妇,还有好几个。冉月出舔舔嘴唇,咽口唾沫,
她想把话说出来,可她实在无法说出口。她努力地想能婉转表达的词语——姑娘,
老话说男怕人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应该找一个和你真心相爱的,能托付一生的人
啊。
不知道是冉月出眼里的泪光感化了姑娘还是她的腔调让她觉出了这话里的真诚,
姑娘那娇媚的桃红虫子抖了抖说——唉,真心相爱托付一生,这种话你怎么到现在
还信啊?这是不可信的,你自己就是例子你还不明白啊?再说了,现在没人怕嫁错,
错了就离,离了再重找呗!
姑娘,你不懂,这种错对女人来讲是最大的伤害,会在你的心上陪你一辈子。
那是你这样的女人,带着老式的心活在新式的社会里,所以你才觉得受伤害,
难以放手。我们不,这就像在公交车上让座一样,你们是给别人让着座长大的,所
以你老了的时候就总希望别人给你让座,别人不让你,你就气愤得不行。我们是现
在不让,老了也不指望别人让,当然也不会生气喽。姑娘眼里的两条蛇趴伏下去,
脸上又出现了开始嬉皮笑脸要冉月出让老耗子给她的神情,她细细的脖子往前伸了
伸。
冉月出担心她再跟讨要玩具一样来和她要放手的承诺,她往后挪挪身子。她突
然想起了代沟这个词。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词代表的距离会如此遥远。她不知道是
什么样的环境让这姑娘拥有了这些歪理邪说。她趁姑娘没开口,说——姑娘,咱俩
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在哪个学校读的书呀?
郑莎莎,你问的是大学高中初中还是小学?
从小学说起吧。
小学嘛是在营东街小学。
营东街?你认识我吗?
你?
我是那里的老师,我叫冉月出。
冉——老——师——?
冉月出在脑海里搜寻她学生幼时的身影,她想起那个叫李莎莎的女孩——在雨
天冉月出上课总会带块干毛巾,在教室门口给孩子们擦头上的雨水,李莎莎这时就
会趴在她耳朵上说——冉老师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那是个每当说话时候就先伸直
小脖子的漂亮女孩,那个漂亮女孩常常泪汪汪地跟她说——冉老师,我家那只老公
鸡和老母鸡又吵了一夜。那时,她去女孩家家访过好几次,希望她的父母给她一个
好的成长环境。每次她走的时候,那女孩都会远远地跟着送她,她停下来摆手让她
回家,她就跑过去趴在老师的耳朵上说,我想看着你。她总是安慰她——好孩子,
明天上课不就能看见了吗……
冉月出说——我班里曾有个女孩子也叫莎莎,她叫李莎莎。
就是我,我爸妈离婚后,我妈就给我改姓了,怪不得我进门的时候看你眼熟呢。
郑莎莎的脸上突地现出了惊喜欢快的神情,只一瞬间,就消失了。她缩了缩身子,
把眼低下去。她不能看冉老师的眼睛——不不不,老师,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现
在她只是一个对手,只是一个阻碍你获得美好生活的绊脚石……老师又怎么啦,老
师的东西就不能争吗?!何况,老耗子给我的东西都是他的权力和地位带来的,也
不算是老师的呀!郑莎莎直起了身子,重新把桃红色的漏斗搅成龙卷风。
冉月出也把眼睛低了下去,她心里五味杂陈,一起挤对得她老泪纵横——她竟
然是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学生!最爱老师的那个学生!她瘦小的默默跟随的身影还能
清晰地想起,那在老师耳边悄悄说出的亲昵还在旋转……那个令她心疼的孩子长大
了,长成了这个样子——一个美丽的强盗。该对她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孩
子啊,老师该对你说点什么啊?!
就在这时,郑莎莎的手机响了。郑莎莎把手机放到耳朵上,她听见了老耗子的
声音。顿时,她为了自己的幸福铤而走险冲锋陷阵的委屈让她呜咽了——老耗子,
呜呜呜···…
怎么了?宝贝儿,告诉我谁欺负你了?谷昊的声音针一样扎进冉月出的心上,
疼得她哆嗦起来。
呜呜呜,在茶馆里和冉老师谈话呢,呜呜呜。郑莎莎清澈透明的年轻的眼泪和
鼻涕流下米,她用她娇嫩的手指在脸上忙着。
谁?!谷昊粗混的激情的主席台上的声音。
还能有谁?能有几个冉老师啊?郑莎莎的声调高上去。
你,你怎么不听话呢?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去招惹她吗?我会办好的。谷昊的声
音低下去,低成柔软的波纹。
人家就因为你老办不好才着急的嘛,你说情人节要送我结婚证当礼物的你忘了
吗?郑莎莎的眼泪汹涌着把那些悬挂在她睫毛上的细小的黑色冰珠冲到了平原上。
你把电话给她。谷昊的主席台上的声音。
给你,老耗子要和你说话。郑莎莎把手机递到冉月出的面前。冉月出犹豫着接
过来,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粗重的呼吸已经替她做了回答。他用了不
耐烦的哀求喊她——月出,月出你听我说,你不要难为小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找不着人家小郑,你明白吗?你这样闹下去你觉得有意思吗?!
不是我找她的,是她在栋梁的博客上骂丰收是野种,你知道她竟然骂丰收是野
种!
这,这有什么,不就是一句话嘛!
你,你怎么能这样?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谷昊,这孩子不适合你,你懂吗?!
行了行了,别啰唆了,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就是想说人家看上我的是我
的地位权力不是我这个人吗,我告诉你我不认为这样的感情有什么不正常!
你疯了,谷昊,你疯了!冉月出绝望地哽咽了。
郑莎莎看冉月出告她的状,生气地从她手里把手机拽出来,哼了下鼻子说,你
也听到了,老耗子对我的感情是任何人都离间不了的,因为我从头就没骗过他,我
就是看上他有钱有权了,要不我不成傻瓜了?!
你疯了!他也疯了l 你们都疯了!都疯了!
哼,这有什么稀奇的?这社会早就是个疯人院啦,不疯才是不对的呢。郑莎莎
觉得冉月出的智商太低了,她二十岁就明白的事,她一个六十岁的人还在大惊小怪,
难怪老耗子会抛弃她。
冉月出捂住脸,她不想让郑莎莎看见自己的疲惫和恐惧,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
方又出现了漏洞——支撑了她近二十天的信念和力气都在泄漏。她明白谷昊是回不
来了——他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不是她揭了鬼的画皮就能让他清醒的。他成鬼了。
他自己是鬼了。他想过的更有滋味的生活就是和这强盗一样的女人,疯子一样的女
人过强盗的疯子的鬼的生活!
你没事吧?冉老师,冉老师?郑莎莎的声音里有小心也有关心,她纤细白晳的
手指来拨弄冉月出捂脸的手。冉月出用手掌擦擦眼睛,稳稳情绪,她看着眼前这个
能把亲呢和痛恨、美丽和邪恶、坦率和无耻、天真和欲望、娇憨和姐龌龊和在一起
的学生。她的学生在她的盯视下垂下了眼睛,因为刚刚哭过,那烟熏妆有了烟熏火
燎的态势。冉老师,我知道你会恨我,其实就是我不跟你抢,也有很多人来抢的,
真的,我不骗你,我的好几个姊妹都虎视耽耽的呢,她们知道我要和老耗子结婚都
快嫉妒死了。姑娘噘着她桃红色的花瓣一样的上唇,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像一个孩
子在说她在幼儿园里得到了小红花,好几个小朋友都嫉妒她呢!
李莎莎,老师答应你了,你告诉谷昊下午两点去民政局办手续。
真的吗?l 真的呀?!太棒了!天呐!天呐!郑莎莎惊呼着,先是把她年轻美
丽的手指拍在一起,然后分开攥成拳头,连晃三下。她幸福得要飞了!她体内蹿起
了幸福快乐的火焰,那火焰像热气球的火焰一样升腾着她!她的脸红得像盛开的桃
花。她的眼睛里有了欢快蹦跳的小鸟。她恨不得搂住冉月出,给她一个亲吻——这
个老太太真好!真好对付!她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我郑莎莎真是太棒了!太棒
了!!!她的心里为没有人看到这伟大的一刻感到遗憾,她拿起手机要第一时间内
把她的胜利发给老耗子!发给她的朋友们!那些惦记着老耗子的死丫头们——死了
这条心吧,老耗子是我郑莎莎一个人的了啦!那个老女人已经被我轻松搞定啦!!!
冉月出看着兴奋不已的郑莎莎——她曾经的李莎莎——那个曾经渴望当她女儿
的孩子——眩晕快乐——啪地一掌拍在桌边的按钮上。服务生进来了,冉月出拿出
钱包示意结账。正忙着发信息的郑莎莎抬起头来看见了冉月出手里的钱包,她急忙
站起身按住冉月出的手说——冉老师,你一定让我来,算我表示感谢行吗?她说着
拿过服务生手上的账单说,给我笔。服务生把笔递给她,郑莎莎在上面刷刷几笔签
下了自己的名字。服务生说,小姐,我们这里是不挂账的。郑莎莎那桃红的虫子蠕
动起来——你是新来的吧?回去问问你们总经理就知道了,他会告诉你谁来结账的。
服务生哦了一声,出去了。郑莎莎抓起羽绒服帽子子和包对呆望着她的冉月出说—
—冉老师,拜拜!
肖桂萍看见女士的鞋子出来了,听见她欢快地喊了声——Co!听见几双脚快速
地冲下楼梯去,她打开怡然厅的门问——谈得怎么样?她答应退出吗?冉月出说—
—是我答应退出了。肖桂萍恨铁不成钢——月出,你怎么能这么意志不坚定啊!
肖桂萍扶着冉月出下了楼,出了门见细碎的雪沫在风里蹿跳着。肖桂萍仰头看
看天,不满地说——一冬也不下雪,好不容易下点吧,连个雪花也没有,跟头皮屑
似的落人一身,让人没情绪。冉月出嘟囔说——那是因为老天脏了,被那些鬼弄脏
了。
月出你说啥?
没啥,回去吧。
冉月出当天下午就独自去和谷昊把离婚手续办了。刚碰面时,谷昊说,我在阳
都花园有一套二百平米的房子,丰收和满仓都见过,已经装修好了,那里安静,生
活也方便,是我给你准备的。冉月出说,不了,我就要营东街那套吧。务吴说,那
套怎么能住人?三十多年的老楼了,一共才四五十个平米。冉月出说,那里干净。
她浑浊的眼神如苍黄的月光把他裹住包住捆住,让他不由得瑟缩躲闪。她说,我已
经在协议书上注明了,就这样吧。
冉月出出门前已经给钟点工打了电话,安排她去老房子里打扫卫生,把她的被
褥洗漱用品规整了,带过去。惊得钟点工半张着嘴,只会呆呆地应承。她从民政局
出来,直接朝老屋走去。头皮屑一样的雪沫已经积了一指的厚度,把干冷肮脏的地
面铺排成了巨大的陷阱,冉月出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她不能倒下,老屋在那里等
着她。她最快乐的记忆和生活都在老屋和老屋对面的学校里等着她。一辆辆出租车
在她身边慢下去又快起来,他们和那些从她身边匆匆而过的人们,那些在路边店铺
里往外张望的人们一样都不知道那个彳亍而行的老太太,怀着怎样的伤痛怎样的固
执去回收她曾经生活的痕迹,它们睡在边边角角里,要一点一点地寻,一丝一丝地
找,不能丢了,不能遗漏了。那点点滴滴那丝丝缕缕,是她唯一的活下去的支撑,
是她绵绵寒夜里阴阴而燃的一点火星。
快了,快了,就要到了,就要到了。那老屋。那,她和他七岁时一起坐着喝粥
吃饭的板凳;那,她和他一起趴在上面写字读书的桌子;他写给她的字条和信,他
穿过的旧衣服,他读过的书,结婚时他送她的草戒指,满仓和丰收月月里穿过的衣
服,那些小得只有他手那么大的衣服曾经裹着他和她初为人父母的惊喜和辛苦……
还有那把铁锹,那把他抱着它睡在她门口的铁锹,她也一直保存着,就放在老屋卧
室的床底下——每年下雪的时候用用,用完了她就擦干塞到床下。哦,那床是他们
的婚床,是她和他的青春岁月……谷昊和孩子们都笑她守财奴,破铺衬烂麻团都不
舍得丢,他们哪里知道那就是她这一生的卡片。就要到了。到了,到了,就要挨着
那些温暖的卡片了,就要抚摸到了。冉月出推开了老屋的门,在钟点工扭头回望的
视线里,瘫倒下去。她听见了自己的头在谷昊曾经踩过的十几年的地板上发出了很
大的沉闷响声。那个好几次侵扰她都没有成功的爆裂顺势得逞了,声音比她孙子的
摔炮声小了百倍,连她自己都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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