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注意听……你说你是在开美容店吗?”他盯着她问,目
光突然有些犀利。但是很快地,他眼镜片后闪烁的光又暗了下去,这个穿着深蓝西
服的中年男人恢复了他的优雅和平静。
这个刻意掩饰的瞬间被她捕捉到了,她轻轻地笑了,嘴角浮现出了甜美的笑纹。
她举起了手中的高脚杯,暗红色的葡萄酒液在她的手中轻轻摇晃,杯子和酒有了魅
惑的味道。
他也笑了。他轻轻举杯,甩腕晃动,抿嘴啜饮,姿势不仅从容,而且看起来更
加老到。
“酒杯不是随便摇晃的,”他示范着,“用右手要顺时针晃动,你是左撇子,
要逆时针。”
“啊哦!”她可爱地吐了下舌头。
我几杯干红之后,他的话多了起来。他的西服也在她建议之后脱了,斜斜地摆
放在沙发靠背上。白衬衫的袖子也不知不觉挽了起来。
“你们这个酒太水,真正的法国‘圣泽门’可不是这个味道。”他嘟哝道。
“做生意嘛,”她又笑了。
“有没人跟你说过,你笑的样子很美?”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还是有些俗套呀!”她心里想。可是不管怎样,他还是跟那些纯粹来这里买
醉的男人不同。要是换了那些男人,不等三杯酒下肚,早就动手动脚了。她虽然刚
到这个隐秘的小酒吧上班做陪酒不久,但是对这个地方已经适应了。
“可你不是说你在开美容店吗?”他又问。
“一个小店,做美甲的。”她有些燥热,但是她穿的是旗袍。酒的热在她体内
窜动,但她却下意识地把双腿夹紧了。
“做美甲?”他先是有些惊讶,然后突然有些愤慨,“我就想不明白,好好的
指甲为什么要乱涂乱画!”
“你怎么这么保守啊,你不是从国外回来的吗!你自己说的,可别说你是土老
板!”这下轮到她惊讶了。当然,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故作夸张。
“我就看不惯中国人什么都学西方。好好的指甲干嘛染得像妖精!手指甲染了
就染了,脚趾甲还要染。怎么能这样!”他抓起酒杯,把大半杯酒倒进了嘴里。
不等她反驳,他抓起了她的手,他好像发现了一个大证据一样大声嚷着。“我
说嘛,都是商家作恶,你自己这手上多干净,一个指甲都不染。可你却开了个美甲
店,骗那些愚蠢的女人做妖怪!”
她咯咯咯咯笑了,捋起旗袍的下摆,把一只脚抬了起来。她是光脚穿着朱红色
的绣花鞋的,现在那只绣花鞋正对着他。“你猜我脚趾甲有没染色?”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鞋子。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了。
“你去再叫一瓶酒来。要这里最好的。”他指派她。等她回来时,他已经点上
了一根烟。他好像没抽烟吧,怎么突然拿了烟出来。
“我有恋脚癖。”他先前的绅士风度不见了,他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一个
爱发号施令的领导。
“倒酒倒酒,我要告诉你,我曾经见过这个世界最美丽的一双脚……”他嚷嚷
着。
她倒了酒。她交代侍应生要拿这个酒吧最好的酒,不过她知道,在这里,所谓
最好就是最贵的。这可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她今晚的所有收入都在这几瓶酒的返扣
里。她虽然渐渐有些习惯陪酒这个新接触的行当,但她还是不想一个劲地撺掇客人
点最贵的酒。
她给他倒了酒。他端起酒杯,却没喝。“算了,不说了。”他突然又低落了下
来。
“说嘛。我喜欢听呢。”她坐到他身旁。刚开始时,他没有要求,她就一直坐
在他的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酒几。
“那是这个世界最漂亮的一双脚。”停了片刻,他把她的一只手拉起来,紧紧
拽着。她的手修长,干净,十个指甲透着青春的幽光。“我第一次去表哥家,她刚
刚拖完地板,她把自己脚上的拖鞋让给我,她光着脚丫走来走去。我穿着她刚刚脱
下的拖鞋,那双拖鞋上带着她暖暖的体温……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那一年我十
六岁,她大我没几岁,但她已经是大人,她是表哥的新娘子。”
她没吭声,静静地听他说着。“结婚不到一个月,表哥出事了。这是跟我最亲
的表哥,从那天起,我已经没有表哥了。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推着我,那天晚上,我
一个人跑去见她。她开了门,脸色苍白,秀发齐整,静静的眸子看着我,有些发愣
的样子。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低下了头。这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脚。
她赤脚站着,脚上十个脚趾头都涂得红彤彤的……我突然感到恐惧,扭身就跑……
后来我知道,那种红叫朱红……”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藏在绣花鞋里的、她脚上唯一一个染色的趾头,也是朱红
色的。她不由得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里都是汗。
这天夜里,他和她都喝高了。后来她带他去了她的美甲店。他们在她的美甲店
里继续喝。再后来,他终于醉倒了。不知道是出于好玩,还是为了要安慰他,她亲
自动手,为他的一个脚趾头染了色。一种特别的颜色,深蓝,像他西服的颜色。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