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家楼下有一间库房被租出来做小作坊,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相当可观的规
模。
我们这座楼是一家单位早年的集资房,当年的执事者老秦大手笔,集资楼的一
层全部建为库房,每间20来个平方,库房大门向外敞开,直面巷道。库房宽深且高,
有车的人家用来放车,无惧风雨,不怕流寇,安全且贴心。这一处房产,我是转手
购得的,自从有了车之后,因此库房的前瞻设计,我对当年领衔打造的老秦油然而
生敬意。老秦就住在我家楼上,现在退休在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老相,但从他的
眉宇之间,隐约还是可见他当年能做大事、做过大事的威武之气。对那些具备做大
事的能力、且曾经做成过大事的人,无论他如今怎样苍老落魄,我都敬仰有加,所
以,每回在楼下遇见老秦,我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如果我在抽烟,一定会热情地递
一根给他。
“不客气不客气,”老秦客气道,但还是接了过来。“我现在几乎戒了,”老
秦把烟举到鼻子前,深深嗅了嗅,扭头往楼上他自己家望了望,最后还是在我热情
的打火动作中,点了起来。
“阿姨管着不让抽吧?”我不经意地问道,不等他回答,我抢着又说道,“我
老婆也管得紧。女人嘛,呵呵。”
“都是为我们好,为我们好。”老秦两个鼻孔里喷出两条白龙,也呵呵笑了。
老秦抽完这根烟,慢慢踱步到了那间做鞋子配件的小作坊里。
现在我们重点来说说这个小作坊。这个小作坊的房东就是老秦家。老秦平日疏
于交际,偶尔外出,倚赖的唯一一件交通工具是一辆破自行车。老秦的老伴葛阿姨
连自行车都没有,葛阿姨曾经跟我爱人说过,老人还是要多走路,她平时出去买菜
什么的,连公交车都不坐。老秦家的孩子听说在上海某外企高就,一年也就是春节
回来几天,有时连春节都不回来,买了机票让老秦他们去上海过年。这样老秦家空
置的库房就被人家租走了。老秦家的库房在楼角,因为位置好,人家都争着要。实
际上,这个库房的租客曾经多次更换,先是有人在那里卖过桶装水,接着有人在那
里开过小古玩店,后来一对新婚的夫妇还直接把那里当成了新房。不知因何缘故,
那些零散的租客总是匆匆去来,有人说本来那些店都开得没头没脑的,也有人说,
主要是房东葛阿姨吝啬,锱铢必较,租金不断涨且不论,库房里的水管呀、电路呀,
稍稍动一动,葛阿姨就不高兴。“她那是富贵人家乞丐命”,我不止一次听邻居这
样说过葛阿姨。
一直到这个小作坊入驻后,老秦家的这个库房总算稳定了下来。租借老秦家库
房的女人叫梅兰。听邻居们说,梅兰是葛阿姨乡下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女,梅兰原来
在附近的鞋厂做管理,大概是积累了一些企业内部的人脉,就出来单干,做了这个
小型的鞋子配料加工点,据说收入远比在厂里面上班要高。梅兰作坊做的是来料加
工,每天早上,梅兰从工厂拿出材料,运到这里来,加工好,再送回去。这个作坊
比较有意思的是工人们的身份。草创阶段,作坊的第一个工人是梅兰自己,这让周
围的住户们刚开始还以为她开的是裁缝店。后来慢慢地,有些来城里带孙子的乡下
老太太们加盟了进来,接着是那些退了休在家养老的老教师、老公务员们。她们大
多是从好奇围观再过渡到受雇于梅兰的。其实也不是雇,大家各干各的,随来随做,
手工活,计件付酬,做多少算多少。这些手工琐碎但是简单,不外乎就是粘粘贴贴、
缝缝补补。这样的手工活,估计也就是老年人才干得来。一群老太太聚到一起,手
里忙着,嘴里说着,东拉西扯,有说有笑的,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城市社区里的
生活大多无趣,每个老人在家里都呆腻了,梅兰的作坊开得恰逢其时,不仅解决了
附近老人的孤寂,还让她们每日有了一点点小收入,这样老人们回到家,在儿女跟
前恍然就有了成就感。如此发展,梅兰的手工作坊就渐渐有了起色,店里店外,长
桌方凳,摆满了各式花花绿绿的布料、线头和粘合剂等杂物。
社区附近的老太太们因梅兰的作坊而乐此不疲,他们的老伴们在家呆得慌,自
然也循迹而来,这样梅兰的作坊门口渐渐也就热闹了起来。而梅兰之于葛阿姨,既
是亲戚,又是租客,亲情与租金兼顾,葛阿姨那边好像也没再出什么节外生枝的话
头。倒是那些在作坊里劳作的老太太们有时会嚼舌头,有说葛阿姨贪财,自家的侄
女还要收租金,也有说葛阿姨懂得享受,从来不来这里帮忙。老秦在那些老太太眼
里,倒是个好好先生,她们只是同情他曾经那么威风,如今却是出了名的怕老婆。
老秦很喜欢在梅兰的作坊里呆着,一来他是房东,二来他是梅兰的姑丈,三来
他喜欢跟那些同龄的老头们拉呱。老秦有事没事就喜欢跑到梅兰的作坊里,葛阿姨
对此挺有意见,葛阿姨说,粘合剂有毒,你一个老人脆弱得很,你整天跑去吃污染
啊。老秦虽然怕老婆,但他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跑下来。
梅兰的作坊是附近老头老太的一个好去处,但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葛阿姨突然
翻了脸。我爱人从楼下一位老奶奶那里听到的一个传言是,葛阿姨每三个月提高一
次租金,虽然十分不近人情,但奇怪的是,梅兰从未有过异议。本来一个愿打,一
个愿挨,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可是后来葛阿姨偶然间发现,她远在上海做高管的儿
子,曾经给过老秦一笔零花钱,而这笔钱中的一部分,却被老秦偷偷给了梅兰。
“到头来,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啊!”我老婆嘻嘻笑着说。
我说,放屁,老秦人家是干过大事的人,他怎么可能那么无聊!
不管怎样,因了某种缘故,梅兰的作坊搬走了。楼下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仿佛
还散发着粘合剂的气味,忽近忽远、若有若无的。有一回我妻子吸了吸鼻子,问我,
“什么味呀,这么特别?”
我悠悠然说,“这大概……就是怀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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