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车飞驰。商外的风景也飞驰。黄的树。灰的电线杆。黑瓦。白墙。收割后的
残留了绿意的稻田。蓝屋顶的旧厂房。色彩缤纷的街道。墨绿的水塘。纸团般的云
浮在天边。唯独不见人。这是黄昏,圆圆的火红的太阳颤抖着,锡箔似的贴了车窗。
夜的黑衣裳上的最后一粒红纽扣。顾零洲想到这个比喻时,又听到了鼓声。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一声一声催迫。是这阵子睡太晚了。他总是迟迟不愿睡去,
生怕这一睡,这一天就没了。虽然从客观时间上看,这一天已经没了。但只要不睡,
这一天仍旧是在着的。为此,他睡得越来越晚。忽然一天,他发现,躺下了也睡不
着。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到鼓声。咚!咚咚1 咚咚咚咚!渐渐的,更严重了,只
要安静下来,就会听到鼓声。一声,一声,催得紧迫。右手四个指头摁额头,大拇
指按住太阳穴,缓缓揉着。那鼓声慢了,消了,他的内心却波动了。
永城火车站的广场很大,灯光浮油一样凝在地面。稠密的人群刚从闸口涌出,
瞬间就被稀释得无踪无迹。顾零洲站在闸口外,目光掠过东一块西一块结了冰的广
场,好一阵,才见一盏高高亮着的路灯下,转出一个人影来。他冲着人影笑了一下,
快步走过去。
“打车走吧。”顾零洲接过她手中硕大的米色帆布挎包。沉甸甸的,每次都这
样。
她朝他笑笑,眉眼弯成一条线。
“打车走吧?”
“听你的。”她抿了嘴,瞅着他,眼角露出一星潮湿的笑意。
出租车上,他们许久没说话。他和她中间,搁着她的挎包。她并着两腿,两手
夹在膝盖间。牛仔裤的膝盖是破洞的。不冷吗?他想问,没问。她扭头望向车窗外。
灯光和霓虹灯闪烁着,在她脸上闪过,一明一暗,忽明忽暗。看久了,就有些眩晕,
觉得是,她的目光如流水,流转在明明暗暗的时间里。她转回头,又是眯着眼一笑。
“啊,不许你着!”她的声音低而柔,小孩子似的。
他呵呵一笑,仍看着她。
她两手交叉护在胸前,缩了身子。
“你肴什么?”
“着你。”
“不要!”她蜷缩身子,低下脑袋,拖长了声音,眼睛眯缝着。
这是他熟悉的她的样子。她慢慢放下两手。瞥一眼他,似笑非笑,微微嘟起嘴,
眼睛茫然地望向前方,抬起右手,伸出一个指头,抠进司机椅子后背上的一个小洞。
他的左手抓住她的右手。她握住他的手。她又朝他瞥一眼,非笑似笑。他捏着她的
手不放。“手怎么这么凉?”拉过她的手,贴在脸上。“凉!”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想要缩回手。他不让,她便蜷了手。他把她小小的拳头摁在脸上。
“真不做爱了?”他压低声音说。
她瞅瞅前面。师傅开车,似乎没听他们说话。她点了点头。
“行吗?”她噘了噘嘴巴。
“行啊。”他叹息一声,握紧她的手。
车子停在一条步行街口上。宾馆就在街口。宾馆的照片是整条小街最亮的光。
顾零洲拿出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服务员要登记她的身份证。他说,她只是来陪
他吃饭的。服务员抬起眼看看她,她扭开头,不说话,一会儿,回头看到他在看她,
她就笑一下,颧骨有点儿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手续一直没办好。她把挎包和外
套搁柜台上,也不和他打招呼,晃荡着两条胳膊,往宾馆大堂里走。他看她的背影,
淡绿色毛衣,淡蓝色裤子,米黄色雪地靴。忽地,就感到了心疼。又过了一会儿,
手续还没办好,她却回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保安站在她身后。“她也要登记身份
证的,不登记不行。”“她只是来跟我吃饭的。”“那她要跟你上去吗?跟你上去
就要登记,这是规定。”保安盯着他。她朝他吐了吐舌头,从挎包乱糟糟的东西里
翻出钱包,找到身份证递给服务员。
“易……什么?”
“哦,易澐。”她两手扒住柜台,微笑着。“澐,就是水波回旋的意思。”服
务员并不理会她。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侧脸看看他,脸上带着笑。
他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捏了捏。
在电梯里,他问她:“哎,水波回旋……你老说这个,什么意思?”
“啊!”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羞涩,“没什么意思,我一紧张
了就喜欢跟人那么说,没话找话。”
他无声地看着她笑,把她的身体扳过去,从后面抱住,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她
缩了缩脑袋,乱发扎到他的脸,扭头对他笑。“冷!”他不理会,一动也不动。找
到房间,进屋,两人各自放下东西,倒有一时无话。她去拉窗帘,厚厚的丝绒脚帘
拉严实了,倏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还看得见我吗?”她在黑暗里小声说。
他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小小的调皮,估摸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猛地抱住她,往
床上倒去。
“是不是有点儿不习惯?其实,这么久不见,也不会想,是吗?”
“见了就会想,是吗?”
他伸手去解她衣服。她笑着缩成一团,习惯性地两手交叉护在胸前。
“不要。你答应了的。”
“真不做爱?”
“就抱抱我,行吗?”她小声咕嚷,“我想抱抱你。”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胸口。
“我们没见面这阵子,你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你喜欢过吗?”他抬起脸看她,她的嘴唇,鼻子,眼睛,隐在黑暗里。
“有过一个,但也就是喜欢,我没告诉他,但他应该知道吧。”
“他怎么会知道?”
“有一次他开车送我,我中途下车了。他坐车里,让我上车,我把车门关了,
隔着车窗,亲了他一下。他一定看见了,但他也没说什么。”
“那后来呢?”
“我觉得挺尴尬的,就再也没见他了。”
“你为什么中途下车呢?”
“就是不想吧。不过你可能不相信,那时候我想到的竞然是你,觉得对你不好。”
“我相信。”顾零洲把她抱紧一些。
“你会生气吗?知道我喜欢别人。”
“不会。我觉得听你这么说你喜欢过的人,挺美好的。是不是很不正常?”
“其实……”沉默了好一会儿,易澐幽幽地说,“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很容易
动心,也很容易遗忘。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你总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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