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家吃羊羯子的小店。红色霓虹店名,红色桌布红色椅套,广阔的大堂,却只
剩两个服务员相对吃饭。他们拍拍衣服上的雪花,拣最里面的角落面对面坐了。两
人都不提刚才在电影院被人驱赶的事儿,一时无话。他拆了一套餐具,放到她面前,
又拆了一套餐具,放到自己面前。黄酒很快上来了,是金色年华。这酒是他们第一
次见面时喝的,从那以后,易澐就喜欢上了这很甜的洒。他给她倒上,又给自己倒
上。
“还能喝吗?上次你说你身体不好,究竟怎么不好了?”
“那是我喝多了吓你的。我挺好的。还是能喝一点儿的。但我们这次不要喝多,
好吗?”易澐微微噘了嘴,眯了眼看他。
“那我们慢慢喝。你少喝点儿。”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其实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平时也不大喝酒。就是跟你在一起时想喝。”
“我平时也很少醉,就是跟你在一起时老醉。”
他们看着对方,眼里满是笑意。
“记得有一次在浦东,你喝多了,我们一块儿回去的路上,你老说我们身边有
个人。还有一次在济南,你喝多了就问我,是不是从来没爱过你。”
“想不起来了羯”你都不记得了。“
就都有些沮丧,都低了头吃东西。
各自喝完两瓶黄酒,顾零洲再要就,被易澐挡住了。顾零洲感觉脑袋晕晕的,
知邀自己微醺了,这时候反倒控制不住自己了,完全忘了说过的话,执意再让服务
员上酒。最终,服务员又上了一瓶黄酒。顾零洲把自己酒杯倒满,给易澐倒了半杯。
大大喝了一口,易澐没喝,只盯着他看,忽地,把自己的小半杯酒推到他面前,抓
过他的酒杯,大大喝了一口。他笑笑,端了她的酒杯,也大大喝了一口。
顾零洲想起几年前在天津的一个夜晚。那次他们也是有将近一年没见面了,本
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吧,不料又见到。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约了一帮自己的朋友,
他也约了一帮自己的朋友。快要出门了,她又说,还以为你只想跟我见面。他说你
怎么不早说呢?就跟那一大帮朋友说,晚上的饭局取消了。快到约定的饭店,他才
告诉她人都不来了。她回短信说,你神经病啊?他没回短信。忽然间,就觉得这茫
茫人海的天津,有那么点儿凉意。那时候是秋天,他抬头看天,看不见一颗星。到
了,看她坐在一个角落,弯着腰,两手夹两腿间,盯着桌上一个杯子发呆。他问她,
你的朋友呢?她说,谁知道你会把你的朋友支走啊,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也把他们
支走了。两人都有些尴尬。他问,杯子里是酒吗?她说,白开水。后来,她还是叫
了个朋友来,一个温和安静的男人。那晚,喝的是白酒。不知不觉,她就醉了。顾
零洲和那男人都没意识到,她就在去卫生间时捧倒在了地上。重新入座,她抓过顾
零洲的酒杯就往嘴里倒。那男人有点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
“你还记得在天津那晚吗?你也这么老抢我的酒喝。”
“我喝多啦……”她歪了一下脑袋,笑眯眯地大着舌头,“什么也想不起来啦
……”
“你也记不得了。”
“顾零洲,你干吗要这么跟我比啊?”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店外走。
他慌忙结账,追出门去。雪停了,路沿积了白白一层。左右看看,右手边三十
多米外,路灯光下,她风摆杨柳般往前跑。他急急追上去,一面喊她的名字。她没
听见似的,仍摇摇晃晃往前跑去。路上几乎没人了。她的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吱吱
响。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她两手推他,浓烈的酒气喷到他身
上。
“我不跟你回去,我不想跟你做爱!”
“为什么不想跟我做爱了啊?”他嬉笑着,声音里故意透出一种轻薄,扳过她
的脸,嘴唇压上她的嘴唇。他想,他能耍流氓的年月也不多了。
她不说话,扭开头,但终究躲不开,嘴唇还是被他噙住了。他们咬在了一起。
她身子往下缩,坐在了雪上,他抱着她蹲下了,伸出一只脚,想要垫她屁股底下。
她展开嘴巴,把舌头伸进他嘴里,那是凉凉的小小的火焰。他们就以这么一个别扭
的姿势坐在马路边的雪上接吻。路灯光照着,偶尔有人走过,肴他们一眼,什么也
不说。
黑暗里,他慢慢地尝到一股甜腥。
“你咬疼我了。”她挪开嘴巴。
“你醉了吗?”他松开她。
“我没醉。就是有点儿难过。见面的时候在一起的时候不想你,可是喝多了分
开,好想你。可我又不想跟你在一起。就是想到你比我丈夫好,未来也会比他好,
就觉得不能离开他。你想我吗?……不想……喝多了,别管我说的。”她呵呵笑了
两声。
“你喝多了。我们回去吧。”他拽她起来。
“不想回去,你陪我走走好吗?”她蹲着,两只手捧住脑袋,脑袋直摇晃。
空荡荡的大街上,他们手拉手走着。顾零洲看他们脚下。两个影子,忽短忽长,
忽长忽短。是一个人从小孩到老年,又从老年到小孩。顾零洲想,这一短一长,就
是一生一世了。他被这个很文艺腔调的想法弄得很有点感伤,想要和她说说,却固
执地没开口,像是怕打破了这寂静,又像是太疲倦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走着走
着,酒劲愈发上来了,两人走得腾云驾雾般,不时的,谁的脚下就一滑,因为相携
着,都没摔倒。糊里糊涂的,他们似乎是离开了最繁华的市中心,围着一座并不高
的小山走,小山上依稀可见似山和亭子。他提议到山上的亭子里坐坐,她没反对。
但小山围了一圈铁栏杆,他们走啊走,终于找到大门,却上了锁。原来是座小公园。
他们仰脸往山顶的亭子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顾零洲想,若年轻十岁,不,只
要五岁,怎么也会拉着她翻铁栏进去吧。
顾零洲也不说回宾馆的话了,大概是没能上山,心有不甘吧,拉了易澐继续往
前走。刚刚有了个目的,现在又没目的了。见到那片冰封的湖面,他们的激动也就
可想而知了。
着到一圈路灯围绕着一大片墨黑,顾零洲拉了易澐,快跑几步,横穿了山脚的
公路,跑到灯下一看,果然是个湖,全冻住了。“看这石碑!”
被灯光稀释的黑暗中,石碑上的名字渐渐显现在他们眼睛里,他们都为之一惊。
“倚云湖……这是你的名字啊!”顾零洲拍拍她蓄着短发的脑袋。
“啊,真是!”易澐细声叫着,扭回头来,脸上的笑转瞬即逝,眉头皱了一下,
“可是,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啊。你说,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这么巧,不是很好吗?”
“害怕,不想太巧羯”你想太多了。我们到湖边走走吧。“
易澐不想去,还是被顾零洲拉下去了。下了十多级石阶,才走到湖而。顾零洲
探出一只脚试了试,绷绷响,冻结实了。因是南方人,顾零洲小时候见到冰的机会
极少。见到冻得如此结实的冰湖,挺兴奋的。惴惴地踩上湖面,冰层笃实,足以让
人信任。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看易澐,易澐站在湖边的最后一级石阶,伸长了手拉
住他的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回去吧……”
“我们往湖里走走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冰湖呢。”
“我害怕,不想进去。”
“怕什么啊?冻得很结实啊。”
顾零洲被一种孩子气的兴奋鼓动着,最后,拨开了易澐的手,往冰湖里走去。
想到正走在水面上,就有种奇异的美妙感。易澐这样的北方人是不能理解的吧。上
一次在冰湖上走,是四年前了,那时候,易澐在北大读在职硕士,他去看她,他们
在未名湖上走。黄昏了,还有人在湖面滑冰,湖边的柳树还没掉光叶子。如果那时
候他们下决心在一起,总能在一起的吧?他想到这些,身体里兴奋的血液渐渐就冷
了。没有她在身边,他每走一步都得很小心。湖面广阔,沉浸在黑暗里。他一步一
步往湖心走,也往更深的黑暗里走。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他。如果他们早一些做出改
变。他们谁都不敢。现在是太迟了。顾零洲。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易澐在喊他。他
回头着。台阶上立着的路灯投下一团光。有灯就有人。他想起电影里那句台词。光
亮的一边是易澐,一边是一棵树。也是柳树,黄叶也还零散地挂着。
“还记得电影里这情节吗?宫二抱着她父亲的遗像,在冰湖边走。她这一辈子
就是从那时改变的羯他似乎说出口了,脑子里才想起这情节。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
说这个。
“你不要说这个。你回来好吗?”
他一步一步倒退着走。
“宫二还说,人生无悔,都是赌气的话。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对我们
的事儿,你后悔过吗?我真是后悔死了。”他大声喊。一步一步倒着走,心中满溢
哀伤。这哀伤犹如泛着泡沫的黑啤,一股一股往嗓子眼儿冒,压都压不住。
“快别说了,你快回来吧!”
他不说话了,转了身看湖对面。也许三五公里外,也许十来公里外,一大片灯
火静静地亮着。那是湖对面的城市吧。那么多人在那儿,有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
不同的世界。他和她拥有的,只是这一片冰冷的黑暗的湖面。他的哀伤翻腾着,他
的身体簌簌颤抖。他下意识地一步一步朝湖心走。这时候,脚下一动,一声隐约的
坼裂声撕开黑暗的肌肉。他一惊,立住,稍歇,又往前迈了一步。嘎……寂狑里,
冰坼裂的声音如此明晰,如此不容置疑。他呆立着,不知如何进退。
“顾零洲!你快回来!你干什么啊?!”
他回转头,着看她,她嵌在昏暗的一束光里。这束光离他已然太远了。
又后退了一步,他的嘴角诡异地挂着一丝笑。
冰湖坼裂声持续传来。
他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了。他心里瞬间生出沉重的庄严感。再肴看周遭的
黑暗,黑暗似乎放出光亮来了。
“顾零洲,求求你了!你回来吧,好吗?”易澐的声音远远传来,一艘小舟奋
力穿过黑暗的滔天巨浪。真是徒劳。他没有回答,没有犹豫,又朝后跨了一步。
“啊!……”一声惊叫。这不是易澐的声音,几乎不再是人的声音。他远远地肴到
易澐的身子矮了下去。他停住脚步。嘎……嘎……坼裂声持续着。他摸了摸额头,
一手冰凉的汗。酒一下子完全醒了。他得回去!立即回去!强烈的求生欲望猛然攫
住了他。他完全不明白内心这巨大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他慢慢地,慢慢地,一步
一步朝易澐这边挪。近了,更近了,他的心突突跳,盯紧了易澐身上那束光。这是
一束救赎的光,他要抓住它。
他是如此懦弱,如此怕死!
幸亏他没掉下去啊,他后怕得要命!
易澐扑到他身上,两只手狠狠地捶他,掐他。他抱紧她。
“顾零洲!你干吗吓我?”
“我想走到倚云湖心……想走到你心里羯他随口说了句特别煽情的话。
“我以为你要死了……”
在他的怀里,她的身休一阵紧一阵颤抖,他也禁不住颤抖。她的手冰凉,她的
脸冰凉,她的眼睛也冰凉。他的冰凉也是同样的。他颤抖着,用自己的同样的冰冷,
吻了她的手,吻了她的脸,又吻了她的眼睛。她慢慢安静下来了,猛地,全身抽了
一下。
“我想抽根烟。”她翻找口袋,找到了烟,又找到打火机。
他拿过打火机,给她点上。
她的手哆哆嗦嗦的,红红的烟头也哆哆嗦嗦的,刚抽了两口,她的眼泪就下来
了。悄无声息的,滑过她的异常白晳的脸。无数次,他肴到她笑,这还是第一次看
到她哭。他愧疚得不行,拈过她手里的烟,也猛抽了两口。
“我真的以为,我们就要死了!”她抽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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