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离春节只一周了,隔得近,仿佛一眼可以穿透时光,看到那个日子。公司早已
通知腊月二十八放假。临近节前,稍闲一点。涂自强和几个同事一起算计自己的收
入。涂自强去公司晚,拿得最少,连提成加奖金竟也能拿到五千多块。看到计IT器
上的四位数,涂自强的心怦枰直跳。他想,我可以带着这笔钱回家见母亲了。要给
她买件新棉袄。山里冷,还要给她买一套保暖内衣。嗯,最好把手头所有钱都提出,
把房子好好修整一下。涂自强把自己想得十分兴奋。
腊月二十五的时候,涂自强决定中午去买车票。一早到班上,突然发现同事们
都神色怪异。
涂自强说,什么事?
一老同事说,听说老板不见了?
涂自强大惊,说前两天还见他来着。
老同事说,会计把奖金算出来了,找他签字,好发给大家,结果怎么都联系不
上。
涂自强说,哦,或怕是有事呢?也可能手机没电了。
老同事说,去了他家,家里锁着。小区保安说,前两天他们就搬家了。听说是
搬到南方去哩。刚才打开他的办公室,他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公司里重要的东西也
都不在。最重要的是账上的钱也都悉数提空。会计觉得不对头,这才跟大家商量。
涂自强有些发蒙,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他想到自己的五千多块钱,觉得老板是
自己的学长,看上去人不错,成天笑眯眯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公司的人全都了无心事地坐等老板消息。有人怕老板出意外,电话报警,警察
说,没到24个小时,不受理。又有人间接地认识他的熟人,试着打电话询问,却也
都没结果。涂自强始终不相信老板会甩下他们自己走人。他想他或是有什么事,没
有办法通知他们。又或是他本人有何意外。到了下午,会计接到短信,他沮丧地坐
在椅子上,把自己的手机给大家各自传看。涂自强这时看到了老板的信息:很抱歉。
我因受人威胁,不得已提前离开。对不起各位。欠大家的钱,将来我设法归还。
办公室里立即炸了锅,虽然已有预料,但大家还是愤怒不已。涂自强不解,问
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没有人回答。一个同事开始砸东西。涂自强也很想砸,但他还是忍了。他想不
通,他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穷孩子,已经有能力办公司了,为什么又会走这一步。亦
有人说,报警呀,这事必须报警。他欠着我们的钱哩。
会计说,报吧。报了又有什么用?底薪给了你,只是没有奖金和提成。
又有人叫,这也是很大一笔呀。
会计说,他既然想到了跑,就会想到怎么对付人。他会告诉瞀察,没效益,所
以没有提成,也没有奖金。
同事又喊,莫非你跟他一伙的?
会计苦笑道,我?我退休在家,他返聘我,我也没拿到钱呀。我这么说,是因
为我比你们吃的盐多。这楼里,你们也看得到,几天倒闭一家公司。卷席而逃的也
不少,哪家报警管用了?
涂自强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这出戏已经结束,他的五千多块钱也打了水漂。
会计的叹息,便是句号。他不再作声,心里却有一种悲哀。说不出的悲哀。
同事们都闷坐着,直到天渐昏暗。会计便说,唉,都是辛苦人。大家相处一场,
就算老板跑了,同事还是有感情,眼看过年了,吃个散伙饭吧。我把年终账复印一
份给大家,盖上财务章。这章子恐怕也就今天还能用一下。或许哪天遇上那个混账,
讨不到钱也要讨个公道。
似乎只能如此。一伙人垂头丧气跟着会计出门。冬风凜冽,他们步履缓慢,倒
像是在风中散步。
散伙饭是珞瑜路一家中等的餐馆吃的。菜好吃,价也不贵,十来张桌子,客人
坐得满满的。上菜便显得太慢。大家只能一边等菜一边喝闷酒。餐馆老板有些不好
意思,忙不迭地赔小心,说实在抱歉,打工的都回家过年了,人手不足。
会计说,再招几个呀,这年头,有钱还怕找不到人?
餐馆老板说,平常人还好找。这时候,谁不想回家团个圆呀?还真是有钱都找
不到做事的人。
涂自强说,春节你们也不关门?
餐馆老板说,但凡春节,生意特别旺。而今老百姓都想开了,过年也不在家做
饭,全在外面吃,一天抵得上平常几天。你看看,这时候哪家餐馆想关门?都在找
人。可是给双倍工资都难找得到。
涂自强听着心便动了一下。饭罢与众同事道了别,一想到自己五千块钱转眼成
空,春节回家也成泡影,便有些心烦。那个原本一眼能看到的日子,此刻似在朝远
方快速奔跑,一直跑到与他相距遥远。涂自强想,该怎么向母亲交代呢?说他没钱
回家?他一个月七百的底薪,的确是所剩无几。他的确没钱回家。但如果不回家,
留在这里,他又能做什么呢?
冷气还在下落,涂自强身不由己往回走,他又走到适才离开的餐馆。那里依然
灯火通明着,仿佛一股暖意从里向外溢。
涂自强径直找到餐馆老板,说,我来你这里打工怎么样?
老板说,你是刚才吃饭的客人?看你这副斯文样子,怎么肯做这种粗活?就箅
肯,你又怎么做得下来?
涂自强忙说,穷孩子出身哩。什么活干不了?听说在美国,博士都上饭馆打工
挣钱糊口。
老板说,倒也是,这话我也听讲过。真想来,你试试?这里是出体力的,不需
要文凭,所以我的工钱不按文凭来算。
涂自强忙说,这个我明白。春节期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活干。
老板说,也不回家过个年?
涂自强说,这时候回不去了。今年雪大,家里说已经封山了,回去要走几天山
路哩。
老板便说,爹妈不想吗?
涂自强想起母亲站在车站的姿态,苦笑一下,说,当然想,想也得忍呀。眼下
吃苦,也是为了将来能长久住在一起是不是?
老板说,也是。看来年轻人还是有志向。我留你了。包吃包住,不算奖金,一
个月一千二。不过,就只这一个月。过完年就算完。
涂自强忙说,当然当然。过完年我还得找我自己的事哩。
老板便笑,说,看我糊涂的,忘记你是斯文人哩。
涂自强一天都没歇,第二日便去那家餐馆打工。餐馆的氛围,令他一下子想起
在学校食堂的日子。虽然排场不同,气息却是一样。涂自强扎上围裙,戴上袖套。
这是学校食堂师傅送给他的,他一直留着没扔,心想说不定哪天还会用。孰料真的
派上用场。他动手几分钟,所有人都吃了惊,皆说,你这是熟手?
涂自强说,上大学时,扎扎实实在学校食堂打了四年工。
大厨便高兴坏了,说,这回算是赚了。以为学历髙的人做事不行,想不到还比
没学历的人强几倍。
老板亦开心,开心过后又叹道,我表哥是老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好工作。立马
就成有权有势的人。哪像现在的大学生,白读了书,出来连工作都找不到,真是可
怜。
大厨便说,其实我觉得国家根本不需要办大学。穷人的孩子,读了也是白读,
四年出来,照样找不到事做。有钱人家孩子,同样也是白读,因为不读书也能找到
好工作。
老板说,咦,还以为你只会炒菜,想不到还有点想法。
涂自强就笑,说,是这个理,但也不全是。
老板就说,看,这就是读书读坏了,说不出有准头的话。
大家便都笑。笑声像水,一丝丝地冲洗着涂自强先前的坏情绪。他想,就是这
样了。有白天就会有夜晚。只当过了个黑夜,现在又是白天了。而餐馆里的笑声,
就是阳光。
在餐馆打工最大的好处,就是每天都有不错的饭菜。尤其临近过年,公款请客
的人多。公款请客少有人打包,仿佛打包是件丢脸的事。菜吃得凌乱了,就倒掉。
但也有好些菜,根本没怎么动筷。老板便允许端进来自己吃。餐馆菜的味道与食堂
自是不能比。涂自强很少吃到这么好的菜。许多菜他几乎不识。吃时便问。问得大
厨和老板当面笑,背后却叹,说这大学真是白上了。以为毕业出来当人上人,结果
连餐馆客人的剩菜都吃得兴高采烈。吃完了还不识得吃的是什么。
涂自强自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只是庆幸自己春节没有过得冷清单调。晚间
回租屋,时而会想到母亲。有点担心母亲孤身一人怎么过。暗中骂自己不孝,骂完
又想,穷光蛋一个回家,拿不出钱见乡亲,母亲又怎会髙兴?母亲不高兴,这孝又
有什么意思?想得很了,就打电话回去。打时又忧心母亲要走太远的山路。冰天雪
地,没一截路好走。便只好托村长问候。村长多是在电话那头嘶啦嘶啦叫,你妈还
好呀!都说她儿子出息,在城里做大事,回来不了。家家请她哩,要沾她的福气。
涂自强心里便踏实好多。
放下电话,躺在床上,涂自强便自思,这福气又是些什么呢?
年过完了,城里人开始上班,用工市场依然清冷。街上的人依然是溜溜达达的,
没有节奏。这份清冷像地上的冰雪,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方才化冻。十五刚过,天
色仿佛被人抹了一下,突然明亮起来。街上奔忙的人莫名就多了。餐馆的小工亦接
二连三回转,招工单位的吆喝声见天响亮。涂自强知道自己离开餐馆的时候到了。
老板亲自跟涂自强结了账。并说只要以后他年节不回,都可来他这儿做。涂自
强自是满口答应。不到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嫌的钱比他在公司两个月都多。涂自
强顿有惊喜感,觉得自己没有回家过年还是很值。
只是这惊喜只维持了三天。
这年的雪在涂自强的老家下得很多。城里还在过秋,山里便落雪。时断时续地
下了又下。十五都过了,仿佛想起什么,又来一场。山里这样下雪也常见。封山前
把过冬的粮食和日用杂货备好,猫在家里过一整个冬天,也是山里人的生活方式。
但涂自强家的房子却在这一年塌了。他的母亲被压在塌梁之下。亏得那天有邮
递员进山,见有人家房子垮塌,忙打电话给村长,又把电话打到镇上。结果呼呼啦
啦地来了一堆人,把涂自强的母亲挖了出来,一伙人用床板抬着,翻了两座山,轮
换了几趟送到了镇医院。所幸房子破旧,屋梁腐朽,一落地便散架,加上天冷,衣
服穿得厚实,只是腿受了伤,人倒还活着。
涂自强接到电话时,正在一家广告公司面试。他顿时心惊肉跳。连租屋都没回,
直接赶到长途车站买了车票。他记起上次回家一路在心里痛骂自己的事。这一次,
他几乎重复了相同的骂。钱大还是娘大?自己怎可为了赚钱而不守在母亲跟前呢?
如果他在家,或许会把房子修缮一下,也可以让母亲过一个舒心的春节。就算坊塌
了屋子,也是两人一起埋在里面。而不是像现在,由母亲一人承受。他突然觉得自
己打拼的目的是想让母亲将来过好日子,可是自己却完全忽略了母亲现在的日子。
将来的日子是日子,难道现在的日子就不是日子?想到这个,涂自强真恨不能踹自
己一脚。
许多路段都有积雪,汽车开得很慢,涂自强抵达县城时天已大黑。车站四下里
清冷,据说因路上结冰缘故,前往镇上的班车都停开丫r 涂自强无心等到天明,准
备寻辆私人摩托赶往镇上。孰料找了半天,未见一辆。想来进山雪层太厚,摩托车
怕也难行。涂自强想,恐怕只能靠走了。白天走是个走,晚上走也是个走。这段路
他在髙中几年走也走得烂熟,那就走吧。
想罢,拔腿便迈进了雪地里。没有月亮的夜晚,天色苍茫。白雪反射着些许光
亮,依稀照耀他所熟悉的一切:山形、树影和弯曲的道路。天地之间唯他一人在踽
踽独行。下山的时候,滑了一跤,爬起时,突然想起很久前他的一个梦。一个在沙
漠里爬行的梦。恍然就像是他的现在。再向前走,他的心便有点痛了。他不知道这
痛因来自何处。他很明白,除丫这个逃掉的老板,这世界并没有谁亏待于他,这世
间的人也并没有谁恶待过他。相反,那些来自无数人们的温暖,就像是许多的手一
直在抚摸他。而他享受这种抚摸之后,面对的仍然是阵阵痛感。这世界于自己是哪
里不对呢?是哪里扭着了呢?莫不是,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我有原罪?这本就是我的
原始创痛?想到这些,他的心有些悲伤。这悲伤令他有无奈感。他只好自我安慰说,
古人说过,这是因景伤情哩。
凌晨时分,已然见到镇上的几粒灯火。母亲就躺在那微黄色的灯火之中。涂自
强突然决定:带母亲到武汉去一起生活!无非另找间租屋,无非多一个人吃饭,无
非自己再打几份工。他只需每月比先前多挣几百块钱,便足够他和母亲两人的开支。
他的母亲如此孤单,而他也是如此。他们不能再相互分离。
他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疾行,不时被积雪或是冻冰折腾得摔跤。他就这样跌跌
撞撞地想,仿佛摔一跤便多一股力量。一路想过来,倒把心想得踏实了。
天露出微光,他进了镇医院,走进了母亲的病房。此刻的母亲正熟睡,比起家
里的老屋,医院要暖和得多。涂自强伸手放在她的鼻前,觉得她的呼吸均匀,脸上
恍然还有笑意,他不禁浑身一松,一屁股软坐在母亲的脚头,还没来得及想什么,
身体便歪下,然后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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