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终于开始化解,通车了。进山的雪还厚着,母亲靠拄拐已能行走几步,但却
没有腿力爬山回家。家里房子业已垮塌,一时间也不可能盖起来。涂自强便跟母亲
商量要带她去武汉的事。母亲脸上露出笑意,说我这辈子跟定了我儿。
涂自强说,当然。你是我妈,你还能跟谁?
母亲又笑,然后见人便说,这房子塌了虽说是祸,可把儿子塌到身边了,也是
福哩。涂自强听母亲如此说,满心都是愧。
涂自强回了一趟家。他要去给父亲上坟,还要告诉他,他将带母亲住进城里。
以后回来得少,请父亲原谅。将来一旦发富,一定把父亲的坟修得气派高大,并且
每年都回来看他。
房子垮塌了大半,几根梁斜歪着,刺眼的白雪上,依稀裸露着屋里的家什。其
实,家里也没多少东西,除了床和饭桌,他都不记得还有什么。哦,母亲出嫁带过
来一个衣柜。涂自强自有记忆起,那柜子的门就是歪的。他想,母亲从未有什么衣
物,也不必拿了。倒是堂屋案上的观音菩萨,这是母亲交代再三,一定要跟着她走
的。自兄姐出事后,母亲便去山寺请回这座观音。她天天拜早晚拜,全部祈祷都是
保佑她的小儿子。母亲认为,涂自强的今天,全是菩萨保佑的结果。母亲没有文化,
笃信观音,这就是她全身心的文化,涂自强想。
未塌落的小半屋顶上还有雪。下面恰是涂自强的房间。他钻了进去,想找点东
西留作念想。床边有个纸盒,翻了几翻,发现/I张自己在中学与同学的合影照,又
看到自已的两个日记本,他都拿了起来。这些是珍贯物品哩,他想。想罢,搬了半
天断木,找到母亲的观音,突然又想找找有没有父母的照片。找了半天,都不得见。
他想起自己几无印象父亲曾经照过相。钻出时便对自己说,一定要带母亲在武汉多
照几张相片。不然将来结婚生子,孩子都不知爷爷奶奶长成啥样。
中饭在四爹爹家吃的。四爹爹说你放心带你妈走,等雪化过,屋里的杂物他会
让人帮着收捡。涂自强忙谢过。又对四爹爹的儿子说,清明时分,还请大哥代替我
给我爸上一下坟。四爹爹儿子说,那是当然。然后大家热烈地讨论起武汉。都齐声
让涂自强在武汉立住脚,往后大家去省城玩呀,或是打工路过呀,再或是娃儿上学
呀,都有地方投宿,有个什么事也有关系好找。涂自强忙不迭地说,是呀是呀。说
完自己心里却苦笑。
离开镇上那日,也是个好天气。母亲的拐杖还没脱手。原本他们还能住几天,
可他们住的房子是镇上一个办事员的宿舍。家里屋塌了,天天住镇医院病房也付不
起那么多钱,正好办事员被派到县里学习,宿舍空着,镇政府就安排母亲临时住他
的宿舍。现在,学习班结束,人家要回镇上班。涂自强原想再找间尾子过渡一下,
他希望母亲的腿好得利索一点再走。母亲却说,带着拐杖走吧。在这里是住,在武
汉不也是住?涂自强想想,觉得也是。
涂自强万没料到这一趟出门如此艰难。母亲坐上车后,没走多远就开始晕车。
尽管涂自强已经细心备有几个塑料袋,但母亲的呕吐仍然让他吓得不轻t 到了县城,
他见母亲吐得脸色都变了,便不敢买当天的票。
他找了一家小客栈,让母亲先住下。他带母亲在县城里吃了点东西,母亲缓过
劲来,拄着拐想到街上看看。母亲还是年轻时去过县城,以后多年就待在山里。她
完全无法想象县城里的繁华。从小客栈的窄街一出门,走过一个红绿灯口,母亲又
开始了晕街。她扶着电线杆,说来来去去的车晃得她头昏,再也没办法挪步了。涂
自强开始还希望她能适应一下,但母亲一步不走。他只得费力气把母亲背回了旅馆。
母亲躺在床上好半天才舒缓,说这城里有什么好呀,那么多人呀车呀,走路都不方
便。
涂自强说,这算什么,到了武汉,比这热闹几百倍。
母亲一听,便有些战战兢兢,说,比这还多?涂自强忍不住笑。他想起来自己
当年初到襄樊的样子,笑完,说,妈你也别怕,你只要过上几天就自在了。回家才
不习惯哩。
母亲嘴一撇说,哪有的事?
涂自强让母亲休息,自己出去为母亲买晕车药。走到药店附近,他竟看到一个
熟悉的面孔从药店出来。那面孔没有一丝笑意,眼里满是忧伤。那是采药!她挺着
大肚,手上拎了塑料袋,瞒跚地走过马路。涂自强的心枰枰乱跳,他闪在街边,一
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不见。涂自强想,她结婚了。她有了孩子。她过得并不幸福。
想罢,自己也有满心的不幸福感,只想找一处地方,哭出声来。他们的脚果然走的
是全然不同的路,但他们的不幸福却是相同的。
歇了一晚,又坐车赶往武汉。这一路母亲吐得更厉害,涂自强忙了一路。下午
到武汉时,两人都快虚脱。
涂自强在镇上已经托同住的朋友帮忙另租了房子。他带着母亲,辗转两道汽车,
走走歇歇,晚上快十点才到住所。同住朋友已搬来涂自强的全部行李,开了门烧了
热水在那里等候。见涂自强说,不是傍晚到站,怎么现在才到?涂自强忙说,我妈
腿不好,又晕车,不敢让她打的。所以,我们一路走走歇歇哩。
新租房距原先的合租屋相距不远。因不是合租,房租比原先贵了一倍有多。母
亲腿脚不便,涂自强要求室内有厨房和厕所。这样费用便又高了一些。同住的朋友
说,我们几个想帮你再砍砍价,但实在砍不下了。不要这间,也没更合适的。怎么
住还是要交通方便一点吧?涂自强忙说是是是。
母亲坐在床边,晃着头四下看着,然后说,你在城里就住这点屋子?
涂自强说,嗯,原先更小。好几个人合着住哩。
母亲说,我儿,你不是上了大学吗?
涂自强说,大学出来还要苦一阵子,才有好曰子过哩。妈,你跟着我也要吃点
苦了,不过我会尽快让妈过好日子的。
母亲说,那你干吗不回去?咱家把房子重新一修,比这个可大多了。
涂自强说,待在家里哪有奔头呀?你看咱爸,苦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苦出头。在
这里,苦上几年,买房买车,就能熬出头哩。
母亲“哦”了一声,似乎有点明白。
这一晚的涂自强睡的地铺。他把床让给了母亲。没有被子,他裹着大衣睡了一
觉。他已想好,明天去买张折叠床和棉被,再去添置点生活用品,这样,他和母亲
在这座城市就能过上正常曰子。他一定要在这里安家,一定要让母亲自如地走在街
上,像他在小街经常见到的那些大妈一样,拎着菜篮,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秋天到来的时候,涂自强的日子终于稳定了下来。这期间,他找过无数工作。
大的公司人满为患,他没有背景,学校牌子又不够硬,只要武大、华科的毕业生出
现,他就会被挤到一边。小的公司则不稳定,不是老板容易翻脸,便是公司撑不下
去。克扣或拖欠工钱的公司,他是无法待的。因他缺了钱,万万不行。他去广告公
司当过策划,去保险公司做过推销,又去房地产公司做过文宣,还去电器商场送过
货。有一段时间,他甚至给人安装空调。有一次,他去一家书城装空调,十来个衣
着优雅的女人在那里做读书活动。一个中年女人慷慨激昂地批评眼下风气,说今日
之青年,只知赚钱。就连那些大学毕业生也都说一嘴俗话,满身铜臭,没一点知识
气。根本原因,就是读书少了。说得其他女人全都连声说是呀是呀,现在风气就是
坏。年轻人没一点理想,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
涂自强听得心下惭愧,他低头看看自己,觉得自己就是满身铜臭味的那一个,
也是活得像行尸走肉的那一个。乘公交回家时,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天色已暗,路
两边的霓虹灯已然亮起,满城璀璨。他恍然觉得映在夜色中的这些賴其实就是他心
底深处的理想之光。他从不知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的理想。理想是什么形状有什么质
地,他几乎没有任何勾画的依据。而现在,都市夜晚的灯火给了他一个朦胧幻觉。
他想,我的理想就是这个样子呀。它就是这黑暗中花团锦簇的光芒哩。我的嫌
钱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到这光芒之中生活哩。
涂自强很容易想通了,也很容易把自己的痛苦化解。回到家跟母亲说起了这个。
母亲说,哈理想呀,你没钱了,一分钟就被踢到黑地里。一晚上咱就得回到老家。
母亲已经爱上城市。只用了半年,她就觉得跟山里比,她这过的才叫日子。而
实际上,她住在武汉最贫民窟的地方。母亲常说,多好,上厕所都不用出大门;多
好,不用烧柴了,火一碰就着。眼睛被柴烟熏了半辈子,天天流泪,现在也止了;
多好,也不用去担水,冷水热水一拧管就有;多好,只需要走几步就能看到大街,
比咱镇上都热闹好多;多好,屋里夜晚亮闪多了,不像山里,一个鬼火,屋角都照
不见;多好,想吃面条,开水一泡,就有得吃,煮都不用煮。
这些话,母亲一天唠叨几回。原以为没有了山,没有了开阔的自然,没有了屋
前屋后的园子,没有了猪和鸡,没有了熟悉的环境,母亲会不习惯。没料到母亲却
说,新有的比没有的要多好多哩。涂自强想,这就是了。原来母亲的心与我是相通
的呀。
母亲的腿尚未完全康复,走路依然一瘸一拐。涂自强便让她尽量待在家里休养。
但料理家事,母亲已经没有问题。早上,涂自强上班后,母亲便淸扫屋子洗衣服。
涂自强已教会她用电饭煲,也教会她用煤气炉。中午,涂自强多不回家,母亲便吃
头天剩饭。下午没事,她便拜拜观音,然后睡觉。有时也瘸着腿,晃出门,在附近
跟煮茶叶蛋的老太婆聊聊天,又跟摆摊的老头扯扯闲。她的乡音太重,人家听不太
懂她说什么。反过来也一样,她也听不太懂人家所说。可是有几句,她还是听明白
了,就是大家都说她有福,啥事不用做,有儿子养。她便颇为得意。涂自强经常回
得很晚,有应酬时,她便关灯自睡。每天能见到母亲或听到她的鼻息,涂自强有安
心感。他觉得比起之前自己一人在此挣扎心里要踏实得多。
涂自强在一家暖气公司工作。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存款。低微的底薪和业绩提成,
让他养活两个人不是轻松的事。而且忙碌之中,他的心经常无端空虚,没来由地心
烦意乱。在夜晚,他常常会想起采药,想起她挺着大肚的身影。时而也会想起食堂
里中文系女同学。行在路上,他忍不住要朝着那些衣着鲜艳的女孩张望。他知道自
己想要什么。母亲说,去说个媳妇吧。涂自强便双手一摊,说现在哪有条件,养不
活哩。
公司的女孩也不少。但似乎没有人将他当男人。中午吃饭,他总是买最便宜的
盒饭。女孩子们一边把肥肉扔进他碗里,一边教训说,钱是嫌出来的,不是省出来
的!涂自强不反驳,只是笑笑,心里却想,得多大的底气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一个细眉的女孩,是涂自强喜欢的。他常常情不自禁凑到她身边吃饭。大家便
笑说,看来涂自强春心萌动了哩。细眉女孩却直接说,要动也别动到我头上。你要
房没房,要钱没钱,不是我的菜。
涂自强不服气,便说,我年轻,难道以后挣不到?再说了,一起打拼的爱情才
更可贵呀。
其他女孩便都笑道,就你?在城里连半个关系都没有,租间石牌岭的破屋子,
家里还蹲着个老娘,找你还不死定了。
男同事们也都笑得一哄,说涂自强你就死了心吧。这里的女人,都是想找有钱
的主过舒服曰子,没人会跟你一起打拼到等你有钱的时候。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
指望有爱情?
是呀,现在不是他的时代。他的时代属于十年之后,或者更远。因为,涂自强
想,他眼下根本给不了任何一个女人幸福。他唯有豁出命去打拼,才可能扭转自己
的局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女人就没有吧,这是天定的命运。他必须给自
己充分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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