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下雪了,这样的雪跟山里比简直不算什么。租房墙薄,就算门窗紧闭,但仍有
冷风飕飕的感觉。母亲从餐馆回来后,就开始做棉衣棉鞋。她穿了厚厚的新棉袄,
仍然觉得寒气通人。母亲说,雪看着不大,咋比山里还冷呢?
涂自强便去给母亲买了一台取暖器。母亲坐在取暖器边,瞬间暖和起来。她高
兴坏了,说这城里人就是有办法。涂自强见母亲如此开心,虽然花光了他钱包里的
钱,他却觉得十分值得。
房东冒着雪过来通知说,这一带很快要拆迁,政府改造城中村,你得早点准备
哦。涂自强吓一大跳。这时节正是他们公司最忙的时候。气候越来越冷,家装暖气
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正想在此时抢做业绩,哪里有空去找房子?
几个月来,涂自强几乎没有休息日,天天都在奔波。天寒地冻,他经常感冒咳
嗽,也顾不上看医生。一是没时间上医院,二是药费贵得离谱,他的工资刚够两人
吃饭,他再无力支付其他费用。赵同学从美国回来探亲,同学聚会时说,这点小病,
在美国根本不去看医生。大量喝水就可以了。这说法正合涂自强意,于是他每天喝
无数的水,喝得他动辄就得上厕所。
春节前,房东又来了,说这回是正式通知,真的要拆了,年后就动工。建议他
们年前就找房,不然房租还要涨。涂自强出门看四边,果然商家都在打折退门面,
挑担搬货的人满街游走。不时有人喊叫“扁担”,然后便是噔噔噔一阵快速的跑步
声。很多人都在搬家,前面那条街,差不多搬空了。满街的垃圾,瞬间让这条热闹
小街呈现深深的萧条。
涂自强知道不能再拖,他必须去找房子。但他发愁的并非房源,而是房租。房
租一直在飞涨,他因先前合同签的是一年,所以还能扛得住。现在,他如再找一间
内有厨房和厕所的屋子,再破旧,恐怕也要上到五百元。这笔钱,几乎是他一半的
收人。他的工资在他业绩最好的时候,也没超过两千元。更多时,都在一千五百元
以下,仅够他与母亲两人维持日常生活。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零食不买饮料。他能
不坐公共汽车就不坐,他从来都不惧走路。当年在山里上学,他哪天都要走十几里
路。他吃饭的开支压缩到不能压缩的地步。他成天奔波,一双鞋穿到不能再穿才会
买另一双。公司没有为他买社保,他自己也没买。他想至少他在三十岁之前,不必
有这笔花销。他要长留在此,就只能这样一分一厘地节省。
现在,他得搬家。他知道房租一定饶不了他。未来的日子他会更加拮据。涂自
强愁得夜里睡不好觉。当年他学费不足,一路打工从家里走到学校,都没有像这样
发愁。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呀,他经常会这样回忆。
早上母亲对他说,你昨夜没睡好?眼圈黑着哩。
涂自强说,没事,今晚上就能睡好了。
母亲沉默片刻,突然说,我可以去做事。
涂自强吃了一惊,说这大冷天,哪有事做?过完年说吧。
母亲说,隔壁大姐昨天问我了,说她一个亲戚,是扫街的。媳妇生孩子,要回
老家照应,问我能不能帮忙替代半年。我说得问问我儿子。我怕你不同意,一直没
说哩。
涂自强觉得扫大街这事母亲还真能做,便说,妈你怎么想?
母亲说,你同意,我就去,你不同意,我就回了人家。我怕有姑娘知道你妈扫
大街,就不跟你了。
涂自强笑了,说妈,真要有这样的姑娘,我能要吗?
母亲说,那也是。你说我要去不?
涂自强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怪无聊。有个事情做做,也好。这事
比餐馆容易,妈勤快点,扫干净就可以了。
母亲脸上浮出笑容,说,可不是?我也不能让我儿太累着。
母亲的话真是温暖涂自强。他愁了一夜的事,一大淸早竟迎刃而解?他陪着母
亲去见了隔壁大姐的亲戚。对方也很高兴,领着他们一起见过环卫所领导,征得同
意后,又带去指点哪些路段哪些要点是每天的工作。涂自强急着要上班,母亲便说,
你去忙你的,这位大姐会告诉我哩。
隔壁大姐的亲戚说,你放心吧,我会带着你妈做几天的。她做熟了,我才能放
手。
日子由此变得顺畅。涂自强全力以赴寻找房子。经人指点,他找到小河西村。
这里依是城中村,眼下的城市改造还没顾及此处。这里的环境与石牌岭大同小异。
但凡脏、乱、差之地,便是低薪一族的乐园。因为只有如此地方,房租才能稍低,
而他们才能付得出这笔钱。
涂自强动手太晚,路边的租房早已满员,偶有一间,房租也高得让人腿软。他
只能往村子深处寻找。那里路径更乱,房子更旧。跑了很多趟,都没找到他想要的
室内带厨房和厕所的租房。每次否定,房主便说,你要这样的房子,就去高档小区
找好了。看看人家要多少钱,低于一千块,我替你出房费。
涂自强把自己的房租卡定在四百元之内。他想,他们说得也不错。如果不想增
加房租,便只能降低标准。
涂自强到底在小河西村租到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房间。这是一幢四层的农家简易
楼。纯为出祖所盖,敁内陈设简单到底。整幢楼都被租满,只剩有四楼一个房间。
厨房、厕所全楼共用。涂自强带了母亲过来看房,母亲说,住得这样高,我还头一
回哩。介绍涂自强住过来的是他的同事。同事说,有这样的房子住就算不错啦。咬
咬牙挺几年吧。
楼里都住着一如涂自强这样的人。他们每天都紧张着面孔在外奔波。这家公司
倒闭就换那家,这个老板凶狠就换那个老板。这个行业没前途就换那个行业。好些
人,涂自强都面熟。同事说,这伙子人,就像一群潜伏在此的老虎,现在尿在这个
破楼里,可说不定哪天就发威了。涂自强想,可不是?
搬家那天是三十。母亲照例上班,涂自强便自己一个人折腾。好在东西并不多,
借了辆板车一趟都拉过来了。心想过年还是要有点气氛。便去街上买了红纸对联贴
在门上。门板上倒贴了一个‘福“字,意味着”福到了“。又顺便上超市买了肉和
菜。他用的依然是赵同学淘汰的旧电脑,他自己折腾着升级过几次,倒还能用。这
一次,涂自强装了网线。如此,他便可下载电视连续剧。晚上母亲闲时,可以看一
看。乡下常无电,家里也没电视,母亲天黑在观音菩萨跟前坐坐便去睡觉,进城来
也一直如此。涂自强想,现在母亲进了城,就该像城里的大妈们一样,春节的晚上
看看春节联欢晚会哩。
这是他们母子来武汉后最为愉快的一天。他们好好吃了一顿有鱼有肉的晚餐。
小河西村有人放焰火。他和母亲站在空窗前就能看到那些空中的灿烂。母亲看得目
瞪口呆,连连说,这花儿怎么会开到天上去的?
涂自强就笑。看完之后,又通过网络看春节联欢晚会。母亲不停地说,这么多
好看的人儿呀!多漂亮呀,那闺女。谁生出了这么好看的闺女呀。涂自强更是笑个
不停。他说,妈,等我们钱多了,立马就去买台大彩电。
母亲说,得先买房子,把媳妇娶回来。
涂自强又大笑,说妈你出的是世界难题。
母亲也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涂自强想,日子就是这样天天向上的呀。
整个春节期间,母亲都在加班。涂自强倒是彻底休息。他在家里做饭炒菜,等
待母亲回家。偶尔参加一下同学聚会。同学们依然像以前一样谈笑风生,个个都洋
溢着勃勃朝气。但涂自强却觉得自己有一种无力。他常有不舒适的感觉。可他又说
不出这不舒适到底是哪里。他想恐怕自己这一阵的连轴转,真的是有些累了。赵同
学在美国只待了一年,回来就说不走了。还说看来看去,还是国内好。在外面,晚
上找个洗脚的地方都没有。喝酒泡妞也都不容易。赵同学回来没多久,便进了银行。
他第一个月嫌的钱就超过涂自强半年的打拼。涂自强听了心里闷了一下,但他很快
释然。他想,上天给我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吧。而给他的就是那样的。倒是赵同学对
涂自强说,我真的觉得命运对你很不公平。
涂自强笑笑说,我没这样想。因为这就是我们各人的命运。我也从没指望这世
上有一个公平的社会。
赵同学连声叹息,说,亏了是你。换了别人,牢骚多得能烧房子,骂人骂得能
让长江倒流了。涂自强想,如真能骂得长江倒流,他也骂了。关键骂也白骂呀,长
江它只按自己的方向流哩。
几场细雨后,春天又不动声色地来临。躺在床上便能看到外面的树枝在发芽。
公司的业务要打到二线城市。涂自强主动申请下去开拓业务。一则他想,只有
做开拓性的工作,事业的步伐才能上得更快,二则每月的外勤费可使他的收人增长
不少。
回家与母亲说,母亲说,你干大事要紧,我一^ 人能行。涂自强觉得也是。母
亲来武汉快一年了,对这个城市也慢慢熟悉起来。何况她喜欢这里,她愿意融人这
里的生活。涂自强觉得自己大可放心。但是在出差前,涂自强还是把家住地址和自
己的手机号码,清清楚楚地写在一张纸条上。让母亲放在钱包里收好,且说万一迷
路,就拿这个给警察。又给她留了三百块钱。
母亲说,哪要这么多钱?
涂自强说,放在身上备个万一哩。不用,回来就存着好了。
涂自强去的是宜昌。忙碌之中,他还去看了三峡大坝。早春的峡江风光,给他
一种说不出的迷惑。峡谷中的江水,混浊而平静。没人看见谁在推动它的水势,它
却自己流淌得那样勇猛有力,并且悄无声息。涂自强想,地势使然。地势决定水的
方向。水且如此,人又如何不如此?他的命运同样也是地势所定呀。
便是涂自强在三峡大坝想着“地势”二字时,他接到环卫所的电话,对方问他
母亲怎么没有去上班。涂自强吓一大跳,说这怎么可能。对方说,已经有两天没来
了。涂自强惊着了,忙打电话给房东,请他看看他母亲在不在家。只一会儿,房东
回了电话,说家里没人。而且邻居说,好像晚上就没回来。
涂自强简直吓蒙了。他完全想象不出来,母亲如果不回家能够去哪里。他不顾
一切,立即买票回家。同行的业务员说,你这一走,好多事情进展到半截,怎么办
呀?涂自强说,我管不了那些了。我妈失踪了哩。
没来得及上车,涂自强便接到公司电话,经理希望他把手上的两笔业务做完再
回来解决家事。涂自强叫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我母亲不见了,我能安心留在这里
吗?
经理说,你要考虑后果。
涂自强说,我妈要是出了事又该怎么办?经理说,你母亲一个成年人,或许自
己出门玩了。
涂自强说,她虽是成年人,但她在这里没一个熟人。
经理说,这个我不管。可是公司派你过去工作,你却半途而废,你怎么向公司
交代?
涂自强有些生气了,说你没有母亲吗?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事,又该怎么处理?
经理一字一顿说,我妈永远不会出这样的事。说罢便挂了电话。
心急如焚的涂自强根本不愿去想他此后将面对如何后果。他只担心母亲万一真
的出事。他赶到家时,已是晚上。母亲仍然没有回来,邻居也说,这两天似乎真没
见到她进进出出。涂自强又赶到环卫所,这里已经下班锁门。涂自强打了好几个电
话,找到环卫所长。所长知他何人后,颇不髙兴,说你妈不来上班也要吱个声呀。
涂自强急道,我妈不是这种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晚上也没回家,会不会
出了车祸?所长用坚定的语气说,这不可能,如果有车祸,我们应该会马上知道。
这一夜涂自强没头苍蝇一样地到处寻找。到了半夜,他有一种欲哭无泪之感。
无奈中,他打电话找赵同学求助。赵同学说,蠢猪呀,你报警啊!涂自强这才惊醒。
夜色深沉中,警察打着呵欠,一一询问姓名年龄外貌髙矮特征衣着智商口音诸
如此类。然后又开始对外打电话。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着,一遍遍复述涂自
强适才说予他的内容。他的声音逶迤绵长,像一根软绳,一道一道地缠紧涂自强的
心脏。涂自强突然觉得自己透不过气,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然撑不到明天。亏得此时,
赵同学赶到。
赵同学的神情像一根有力的杠子,一把撑住了他。他说,不会有事的。绝对不
会有事。涂自强,你在我眼里,就是世上最坚强的那一个,你得撑住。
天亮了,警察接到一个电话。他全身一振,望了涂自强一眼。涂自强和赵同学
立即站起身。警察听了一阵,说,我们马上过去。他放下电话,对涂自强说,莲溪
寺尼姑昨天去派出所报案,说有个乡下女人,坐在寺里求菩萨。神情悲痛,什么话
也不讲。夜晚她们怕她出事,就留她在那里歇夜。白天她又到大殿拜菩萨,问她话,
她口音太重,大家听不明白,像是被人骗了钱。她不识字,也不知家在哪里。说什
么旁人又不懂。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赵同学一拍大腿说,绝对是你妈。你妈那一口话我是一句也听不懂的。涂自强
也觉得像。赵同学开着车,他们立即前往莲溪寺去。涂自强说,我妈信佛,可能就
是她了。
涂自强心乱如麻地走进莲溪寺大殿,果然见到母亲端坐一角。涂自强眼泪几乎
喷涌而出。母亲却毫无慌乱,一副安详神态,似乎菩萨给了她这份安宁之心。赵同
学叹说,我真是服了你妈。
见到涂自强,母亲呆望了几秒,然后便泪水链链。半天方说,我儿,我差点死
了,是菩萨救了我。
涂自强说,出了啥事呀?你快把我急死了。
母亲方说,她在街上扫地时,见前面人掉了钱包。走在这人身后的一个小姐,
用脚踢到一边,也没捡。她便过去捡了起来,正想追喊掉钱包的人,结果后面上来
一个年轻人说,看看里面有什么。母亲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沓钱。那年轻人说,也
没人看到,我们两个分了吧。母亲说,这咋行,人家的钱哩。正说时,掉钱包的人
转了回来。他看到母亲手中钱包,立马说,这是我的钱包。母亲说,是呀,我正要
还你哩。就把钱包递给了那人。那人打开钱包,大叫少了钱。然后一把抓住那个年
轻人的领口,说,一定是你拿了里的面钱。母亲忙说,他没拿哩,他只打开看了一
下。结果那个年轻人居然拿出几张钱给掉钱包的人,并且说,我只抽了这几张,这
个大妈抽得比我多。掉钱包的人便转过来抓母亲。母亲吓了一跳,说,我根本就没
有钱。那人就让母亲打开自己的钱包看。母亲拿出钱包,还没打开,他一把抓了过
去,大声说,拿了我的钱,还想赖。然后抓着母亲的钱包就走。那个年轻人则推了
母亲一掌,说,你一个扫地的,捡人钱包干什么?耽误我们时间,你活该!母亲没
明白咋回事,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去追。那两人就跑,母亲追了半天,也没追上。
她又累又委屈,就在路边一直坐到了天黑。再转回去时,结果没认对路。涂自强的
地址和电话都在钱包里,她不知道朝哪里走才能到家,问人路又说不出地址。她在
一家店铺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又困又饿,心里又生气。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莲溪
寺。母亲说,我都想去死了。尼姑师父给我吃饭让我睡觉。菩萨又让我消了气,我
现在想通了。人活一世,总得有劫。这就是我的劫哩。
赵同学说,这两人是骗子,串通好的。以后您千万别捡地上的钱包。此时的涂
自强,一口大气才吐出胸来。
便是这天的晚上,涂自强突然发现自己的痰里有血。
第二天去公司见经理,经理的脸色很难看。涂自强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便反复
解释说,我实在没办法。母亲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只有她这一个亲人。
经理说,谁没母亲?谁的母亲不重要?我说过了,她一个成年人,不会有事。
现在她没事对不对?没病没灾,身体也没受到伤害,对不对?
涂自强想解释,但经理制止了,说,你只需要对我说是还是否。涂自强只好说,
是,她没事了。
经理说,0K,我就知道是这样。现在,她没事但你有事了。我不能再继续用你。
你已经连续两次让公司利益受损,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你不是一个把事业放在第
一的人。
涂自强想了想,说,我明白。说完,心想,就算我把事业放在第一,可我也不
能不管我妈呀。
涂自强就这样离开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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